14、爱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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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明轩小院，戌时过一刻。
“师尊，弟子最近背了一句诗，但不知道写得是什么意思，可否请教一下师尊？”荀先坐在玉案前，才老实看了不到片刻书，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
褚子衿每晚沐浴，今天也依旧一副墨发披肩挺背端坐的样子。
“是何诗？”他问。
荀先轻咳一声，清清嗓，放下手中书本，闭眼沉思数秒，再睁眼时嘴角染了几分笑意：“——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他读得缓而慢，每个字吐出来时却又清晰无比，带着点恶意的挑逗。
褚子衿眸光闪动了一瞬。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
“够了。”褚子衿打断他，“让你背的那些都背完了吗？”
荀先天生聪慧，要他记什么背什么，虽然当时一副不上心的样子，其实早就记得清清楚楚，这短短几日，也算学有小成，至少不会再犯些让人啼笑皆非的错误。
比如，初学成语，他总是兴致冲冲地对褚子衿卖弄，那日望着书案上跃动的火光，突然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噢，师尊，弟子明白了，咱们现在这就叫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那是荀先第一次见褚子衿用戒尺，就招呼在他掌心。
“抄写一百遍。”
他这样偶尔一点就通心思活络，偶尔语出惊人且屡教不改，最后弄得褚子衿也不知他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就比如现在。
“回师尊的话，那些诗弟子早都倒背如流，只是读到这首，觉得十分欢喜，还望师尊指点一二。”少年人嗓音清亮，带着灼热的恳切，教人没法拒绝。
褚子衿默然片刻，到底还是没拿出戒尺，平静地解释道：“此诗为思念友人、恋人所作，相思之情，溢于言表。”
荀先缓缓点头，又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二长老还真是风雅之人呐，取得都是这样诗情画意的字。青青子衿，嗯，师尊的名字当真好听。”
——跟“苟失”比起来，可不是好听数百倍吗。
褚子衿从来不觉得自己名字，或者说他们师兄妹的名字有何不妥，但荀先这么刻意一说，他竟无端觉得有些缠绵。
被弟子直呼大名，心中更是奇怪。
“专心读书，莫再胡说。”
正人君子褚子衿，也就只能板起脸一遍遍说着“胡说”“胡闹”来应对这小流氓了。
“是是是。”荀先忙不迭应下，面上态度诚恳，其实心里早把褚子衿佯装平静，实则耳尖通红的样子嘲笑了个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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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为了活下去，荀先顽强地适应着周围一切变数，现在到了北极仙门，也依旧没忘生存之道。
虽然日子过得平淡安稳，他依旧能活出花样。
除了第一晚迷失在褚子衿那副虚假的温柔里，此后他都反客为主，能从容不迫地戏弄褚子衿了——是了，这就是他的无聊计划。
你褚子衿不是吃软不吃硬吗，那我就好好臊臊你，老子从六岁起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能整治不了你一个山都没下过的老古板。
这么想着，荀先就愈发变本加厉地去挑动褚子衿那根端直绷了十几年的准绳。
“师尊，弟子昨日又背了一首诗……哎不是那天说得靡靡之音，弟子已经改过自新了这次绝对是天籁之音……”
“师尊，弟子这里有些不懂。人有七情，爱和欲又有何不同呢？”
“……”
学堂里，田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鸡蛋，颤抖地抬手指着荀先后背，偏头呆滞地对程似罗说：“他不是说很讨厌三长老吗。”
程似罗先怔然地点头，随即又快速摇头。
田昊痛心疾首：“难道真是每晚独处处出感情来了？”
那边褚子衿正回答荀先的问题，见这边交头接耳，沉声道：“田昊。”
田昊一个激灵，“哎”了一声连忙站起来。
“你有何见解？”
“啊……啊？俺，我，这，弟子也不知道，弟子也不敢乱说。”田昊缩着脖子，目光闪躲，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所以然来。他是在座弟子中年龄最大的，却还没程似罗稳重，既冲动又胆小，往往出完风头就被一阵嘲笑。
“想到什么，说出来便好。”
“荀师弟问的是‘爱’与‘欲’……”有人把手拢在嘴边，小声提醒，说到最后自己先憋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了。
荀先，今年十五，同届弟子中年龄最小的，谁管他叫声师弟都不算占便宜。而他如此年纪，却一直一副从容不迫的风度，和同届师兄们都聊得开，下课敢跟来福来顺对着干，上课敢当众对褚子衿提问敏感话题，因而早就成了学堂里的风云人物。
“爱、爱、由爱生欲！所以那什么，那什么……”田昊不知想到什么，涨红了脸，学堂内顿时哄笑不止。
褚子衿依旧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请他坐下。
“人有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此为人之所以有别于物、有别于魔。”
他摊开掌心，其上升起一道冰蓝色灵流，在半空中组成“喜”字形。褚子衿道：“遇所喜好的，生‘喜’”。
那字形倏尔散开成青烟，继而猛地一碰撞，重新汇聚成一个“恶”字。“恶”字变形，紧接着又成了“怒”——“遇所厌恶的，生‘怒’。”
“得其所爱，生‘欲’，失其所爱，生‘哀’。怒因恶所生，欲因爱而生。”种种繁复的字形在他面前的空中快速变换飞舞，只在尾部拖一道细长的灵流连接掌心，场面奇幻精美，少年们一时看呆了。
最后，褚子衿对田昊肯定道：“你说得不错。”
“啪、啪、啪。”不用看也知道是荀先在鼓掌，每次就数他最积极，偏偏少年人眼神赤诚，无半分做作，一点也不像在拍马屁。
褚子衿接着道:“‘欲’即本能，是人不可避之情。但人可以控制它，故不会因一己私欲而伤害他人。世间唯有魔族重欲，不知节制。此为人所不耻，人魔不共戴天之因。”
荀先离他很近，此刻站的端正，面色狡黠，眼睛里剑芒一样锋利的光又闪动了起来：“那敢问师尊，如果有人因私欲去伤害别人，无论何缘由，是不是他都不能被原谅，不能算是人了？”
褚子衿神色浅淡，颔首道：“这是自然。”
荀先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
这下别说是褚子衿，连在座同龄的师兄弟都看不懂他了。
“你笑什么。”褚子衿望着荀先，仿佛望进他黑玉一般的眼珠，陷入纯黑的陷阱里。
“哈哈哈，我是开心，觉得师尊说得太对了。实不相瞒，这个问题困扰弟子许久了，现在被师尊一语道破，弟子当真如夜壶灌顶，实在喜不自胜。”他确实开心，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你又说什么胡话。”褚子衿额角有些跳。
“嗯？哦哦，醍醐灌顶，醍醐灌顶，对不起啦夜湖师弟。”
夜湖缩在角落里，闻言脸红地小声说：“没、没事。你不用和我道歉……”
“哈哈哈哈哈……”
褚子衿在满堂欢声笑语中轻轻摇头叹气，因而错过了荀先投射而来的，凌厉复杂的视线。
……
这日晚，荀先端坐书房，兀自钻研，难得不再言语戏弄师尊了。
褚子衿微微松一口气。虽说平日说笑那些话有些胡闹，但都有分寸，他不好为难荀先，自个儿又很无奈。
他确实不太会和晚辈相处，尤其是荀先这样表面活泼，其实心思深重的孩子。
烛光微晃，荀先低头认真看书，神色莫测。褚子衿坐在他对面，也捧一本晦涩古籍读着，看了一炷香，却什么也看不进去，那些繁复文字好像浮起来在眼前晃悠似的，褚子衿一捏眉心，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怎么了。”
荀先正专心读书，开始还没意识到是褚子衿主动同他讲话，过了好一阵儿才突然抬起头：“师尊，您刚才问我？”
这次却轮到褚子衿不抬头了，好像那轻飘飘一句话是二人错觉似的。
看来作妖一周，荀先的胡闹已经让褚子衿十分适应了，眼下乖乖静坐，反倒让他有些不习惯。
荀先双手抱书于胸前，身体前倾，咧嘴一笑：“人人都说三长老不近人情，不过依我看，我的师尊最关心徒弟了。”
褚子衿皱眉，吐字得有几分咬牙切齿：“……胡说什么！”
荀先耍赖摇头：“不胡说不胡说。师尊，你脸皮怎么这样薄呀。”
褚子衿：“……”我刚才就不该问他。
“啪——”戒尺又招呼上了。
荀先嘴角笑意扩大，在褚子衿没看到的地方，那笑容竟宛如蛇类进食般透着一股阴冷。
作者有话说第14章 爱欲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