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曲终人重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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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时分，离石要塞外狐岐山下已经是绿意盎然。黑压压离石赵军自山下开过，迅疾如黑云擦过山边，在暮色下人眼都难以分辨。
山脚下小土坡上，郑黛一身素色衣袍，身下黑马鼻翼翕张，马蹄踢着路边石块，焦躁不安。马蹄声从后来，郑黛收紧缰绳微微转身。
赵玟用马鞭轻拍座下白马，催它爬上山丘。两匹马额头抵着额头，郑黛心里一瞬不是滋味，摸着黑马的脊背安抚。
“你真不愿意去武安等我？”
郑黛抚摸战马的手停住：“君子非要再问吗？什么都不做留在武安等你，这条路君子已经走过了几次，这半个月来也与我细细推演了，走不通的路，为何君子还要执着？这么不信我吗？”
赵玟定定看着郑黛：“我放不下心，新郑虽说远离邯郸，可我并无人马留在新郑，你回去，身边就只有我给你的这队轻骑。阿黛……”
“我此次回新郑，不是去躲起来求活命的，我是要回新郑去游说他国襄助你的。”郑黛直起腰来，双手握住缰绳，“韩国犹在其次，撬动秦国支持你登上赵王之位，若是还能要到兵马相援……”
“赵秦两国隔林胡相望，同姓同源不过虚应故事，新郑一役，在韩国有了利益冲突，秦未必肯出兵，更未必希望我坐上王位。阿黛，你还是自保为上，听我的……”
“如果没有齐国，秦国当然没有理由帮你，你死了，赵国赵军还失去了臂膀。可如今齐后所生的季公子年幼，倘若赵国朝堂被齐国左右，不论是搅动林胡作乱，还是六国大势，于秦国的利害更大。”
赵玟皱起眉头：“阿黛。”
“好了不必再说了，这些都与你争辩了十数日了。我只答应你，我不会亲去咸阳，轻骑分两路，一路送我与你的手书去咸阳，一路随我下新郑，足以护卫我安全。”
赵玟攥紧缰绳，咬牙半晌：“我随骑兵先行，明日正午之前必定抵达邯郸外扎营，你从新郑飞回来的信鸽，明日正午之前，必须要到邯郸。”
郑黛没有立刻回应，翻身下马，走到赵玟的马侧。他俯身也要下来，膝盖却被郑黛按住。
郑黛伸手拉住他铁甲下的衣领，将他拉近自己，嘴唇温软，印在他嘴角。
不远处护送郑黛离开的骑兵马蹄踢踏，缰绳拉着马头转向。
郑黛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按了按腰间的短匕首，拱手往前：“祝世子旗开得胜，拿下邯郸。”
她说完，转头翻身上马，缰绳一勒，催战马跑下土坡。轻骑紧跟其后，跟大军方向相反，沿着狐岐山山脚，往西飞去。
夜色渐渐浓，今夜无月，但漫天星光明亮，足以将前路照得清楚。一袭素色衣袍于战马上翻飞，黑甲轻骑前后护卫，在广袤的河西平原上狂奔。
“公主，前面过了区水，就到阴山了。”
郑黛骑马速度未减，跟身侧骑兵喊：“好，阴山脚下换马，天亮前务必进咸阳。”
话语最后一个音被马蹄声踏破，轻骑队后侧两翼忽然传来箭矢划破疾风的撕裂声。身后骑兵闷哼一声，直直栽下马去。
“有追兵，掩护。”
话音未落，又是三五道箭矢从后飞来，郑黛俯身靠近战马躲避，可还没等她完全包住马脖子，身下战马发出长长嘶鸣，往前一跪栽了下去。郑黛整个人摔下马去，登时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
黑暗，先回来的是声音。战甲在行走间摩擦的沙沙声，定在不远处，有人说话，但声音低沉，分辨不出是说什么。
光亮渐渐将黑暗驱散，眼皮虽然重，但是郑黛用力尝试，还是抬了起来。
旁边不知道是谁站了起来，阴影挪开，光亮骤然闯入，郑黛眯起眼睛，下意识抬手遮挡躲避。
人声变得清晰：“丞相，她醒了！”
丞相。
郑黛放下手，肩背的疼痛渐渐清晰，脚腕也是，右边脚腕，好疼。一动就疼。
“呵呵，还想要去咸阳报信。你也是真喜欢赵玟，为了他能不怕死去闯秦国的虎狼窝。也是，赵玟为了你，连兵符都能交出来。”
齐相的声音郑黛并不陌生。他并没有换战甲，还是深衣广绣，束发皮弁，手上把玩着一把匕首，是她在离石军营请工匠给她打的匕首，上头狼纹粗犷雀纹精致，刀还没真出过鞘舔过血。
郑黛没有理会齐相，环顾四周，这里并不像是赵国王宫的宫室布置，摆设全无，器具简朴，屏风也是衣架子充当，未遮住的一角还能看见厅堂上放置的沙盘与地图。
齐相仍自顾自地说：“不过你做这些也无用，即便你要回新郑，最后也是落在我手里。我的人在新郑拦截了你的轻骑分队，六个。加上河西平原上，六个，连人带鸽子并书信。全灭。”
郑黛手撑着木榻边缘，侧身将脚放下地。不知道是因为她昏迷许久还是因为别的，齐相的人居然没有捆住她，只是把她放在一旁的木榻上。
郑黛抬头看向齐相，左手揉着右手手腕，一字一句：“我从离石军营带出来的骑兵，一人两匹马，一共一十八人。”
齐相一张脸上的表情登时如冰凝住。匕首落在手掌心上，尖尖刀鞘直抵他掌心。
“贱人！”
齐相登时暴起，一手收紧抓住刀鞘，一手拔出匕首，往前扑过来，刀刃下一刻就抵上了郑黛的咽喉。
“王后到！”
郑黛闭起眼睛。
刀刃却没有进一步逼近，肩膀被狠狠一撞，郑黛侧身趴回木榻上，只能用手臂支撑着自己才能稳住。
房门从外打开，内侍提着香炉先行，紧跟着衣裙翩跹入内。没等熏香飘过来，先是泠泠玉佩随着脚步碰撞的声响。
郑黛支起身子，视线越过齐相的身侧，看见走进来的齐后。
齐相攥紧匕首，抱拳往前：“长姐，你怎么来了，快回王宫去，这是城楼前线……”
“混账东西，你怎么真把人绑来了？！”齐后三两步到近前一看，吓得往后倒退一步，瞪着自家弟弟，“我奉大王命令前来，秦国使臣进宫面见大王，说秦国已发兵出函谷关，打着赵国不敬天子不尊礼法的名号，斥责赵国废长立幼。大王已经下令，不许抵抗赵玟的离石军。赶紧收手！”
齐相大惊，广袖都直接甩起来：“那怎么行！你我多年努力，眼看赵玟变了瘸子，世子的位置易主，赵王又年迈昏庸，从此以后赵国便是你我把持。这么多年的努力，不能全白费了！”
齐后一愣，紧接着低声哭了起来：“可那有什么办法？我修书请母国派兵，却被燕国老贼中途拦截，此时正在东边僵持住呢，要是打起来，胜算尚未可知啊。”
郑黛捏住身下木榻边缘，目光落在齐相手里的匕首上。
匕首随着齐相的动作前后摆动，一下一下敲在他的话语重音上。
“不能，不能放弃，牌还没有打完，你我在齐在赵忍气吞声这许多年，不能！”
齐后一甩袖子，伸手要去夺齐相的匕首：“赵玟的离石军已在城下一箭之地，邯郸守不住的，只等开城门罢了，你把这女子交出去，他不可能杀了我这个继母，也不能杀了你外甥，你也能保下一条命的。”
齐相怎么也不肯放，两相争夺，连后头跟着的内侍都涨红了脸，不知道该不该上来劝，两个内侍率先丢下东西，上来要拉开齐相，免得真伤了王后，郑黛瞄准时机，直接上前夺了匕首。
齐后和齐相皆是一愣，可还没等人反应过来，郑黛整个人往前一扑，从后抱住了齐相，匕首翻转方向，刀刃冰冷，直直往齐相胸口捅了两刀，血液登时漫溢出来，染红了齐相的前襟，也染红了郑黛的衣袖。
齐后尖叫一声，扑过来要救自己弟弟。郑黛把红刀刃往前一亮：“再往前一步，我就隔断他的喉管。”
胸口中刀的齐相已然快要昏迷过去，仅有的挣扎也是郑黛都能压制住，被她勒得一张脸白里头透紫，下一刻就要闭眼。
齐后脚步停住，瞪着眼睛，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太医！去找太医！”
郑黛也不含糊，红刀刃往回收，抵住齐相的喉咙：“开城门。带着赵王的命令，让邯郸守军投降。快去！”
齐后还没动，被郑黛吼得肩膀一颤。她身侧的内侍慌忙把人扶住，哀声求齐后下令。
齐相身子沉重，郑黛也难再支撑，咬牙道：“他身上两个血窟窿，晚一刻点头，你弟弟就归天。”
“快去，去传令！”齐后这才回过神来。
内侍捧着王命手书跑出去，还没等齐后喊着找太医，郑黛已经把齐相推到内侍们的怀里。按压伤口止血的按压伤口，搀扶的搀扶，安慰齐后的安慰齐后，乌泱泱一群人涌出去。
郑黛握紧匕首，往后退一步，跌坐回木榻上。
血，手上全是血。衣袖上也全都是，眼前全是血红一片。
不知道是内侍还是守卫进屋来，三两下扣住郑黛的手把匕首夺走，粗绳往上一捆，退出去把郑黛一个人丢在屋里。
外头喧闹未停歇，郑黛回过神来，起身用牙想要解开手腕上粗绳，却怎么也不得其法，双手扶着木榻站起身来，要去开门出去看外头是何情形。
脚步还没往外迈出去，忽然门从外一撞，哐当一声裂开。
赵玟一把推开歪了的门，进屋左右一看，扫开充当屏风的木架：“阿黛！”
郑黛肩膀一跳，眼泪霎时溢出来，她往前迈步，崴了的右脚一用力，整个人往前栽去，却没有摔在地上，稳稳落进了赵玟的双臂怀抱里。
“不……不行……”赵玟一脸苍白，低头看郑黛沾满血的袖子，摸了半天，解开绳子，却没有摸到伤口，“你……”
赵玟抬眼，眼眶里头蓄积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郑黛扑哧一笑，她双手抬起摸上赵玟的脸颊：“不是我的血，是齐相的，我捅了他两刀，是他的血。我没事，身上好好的，什么伤口都没有。”
赵玟肩膀登时往下坠，俯身紧紧将郑黛抱在怀里。
声音带呜咽，盛满郑黛的肩窝：“我等不到信鸽，齐狗杀了你的轻骑队，我以为，我以为，我又要失去你了……我以为，我又要一个人了……”
郑黛心尖泛酸，眼前登时湿润朦胧，她拍着赵玟的肩背，一下接着一下。
“不会的，这一次不会了，我们会在一块儿，长长久久，我和你再也不会分开。”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曲终人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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