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他养妻有方》商莲子

19、东进除奸佞

　　何时还朝？

　　齐相当然是要越快越好，兵权一日在外，邯郸一日不得安睡。可要是真说出来，无论齐相说什么，都难辞其咎。他本就是别国出身，更有王后这层关系在，赵玟的伤好不了，齐相做与不做，都要背上骂名。

　　齐相沉吟片刻，抬眼打量赵玟神情：“世子的伤确实严重，还是在离石休养疗伤。待到能上马乘车了，再回邯郸不迟。”

　　他目光一偏，朝郑黛拱手躬身，直起腰来：“长公主离开邯郸日久，未免韩国公子在质馆忧虑，不如这次就与本相一同……”

　　郑黛皱起眉头。

　　赵玟突然开口：“我人何时还朝还在其次，兵符可先请丞相代为交还父王。”

　　齐相一愣。

　　赵玟话音刚落，身后田骠转过去打起帐帘，守军司马捧一方木匣进来，站定在齐相和赵玟之间。

　　黑漆木匣，司马将木匣打开，内里躺着虎符半边，正是赵玟奉命从邯郸出发驰援林胡时，赵王发下的兵符。齐相登时双眼发亮。

　　司马当着齐相和赵玟的面，将兵符放好蜡封，捧到齐相面前。

　　齐相看看兵符，又看看赵玟，一时没有接。

　　赵玟微微抬起下巴，迎上齐相的目光：“公主实非质子，持一国符节，当在赵国来去自如，何时回邯郸，我派人护送即可，丞相无须担心。”

　　齐相眼睛微微眯起来，精光一闪，笑着拱手一躬，挥手让随从接过兵符收好。

　　“既如此，本相先送兵符回邯郸，在邯郸静候世子。”

　　齐相收起得意，带着兵符飘然出营帐，帐帘一关，田骠当即骂了一句，跪地将手一拱。

　　田骠：“世子，离石守军经年被克扣军饷军需，有世子领兵抗击林胡，早不管什么兵符不兵符的。末将愿领兵，先斩了这齐国老贼，直接打回邯郸去，世子只……”

　　田骠说着，看了眼赵玟膝头的虎皮毯子，平日怒容常驻的脸上竟露出哀戚来。他抽抽鼻子：“世子若是放心，帐中指挥就是。”

　　赵玟拉下肩头披着的羊羔裘，伸手拉起田骠：“我把兵符还给邯郸，就是为了赢得更多时间，不止我未能行军打仗，离石守军仍需时间秣马厉兵，才能与邯郸一战。”

　　田骠张口还想再劝，赵玟已经抬手制止：“出去吧，阿黛陪我回营帐。”

　　郑黛跟田骠对视一眼，拍拍他肩头战甲，推动赵玟的轮椅，一个字没说，送他回主帅起居的营帐。

　　齐相的车马出离石大营，原路返回邯郸。马蹄踏起的沙尘中，郑黛走出营帐，站在帐帘外眺望。

　　没等沙尘消散，五六个黑甲大将齐齐在灰黄一片中走向主帅营帐，为首的正式刚刚才领命退下的田骠，他一看郑黛站在外头，先停了脚步拱手行礼，其余人也跟着停下。

　　郑黛双手交叠在身前，没有让开：“各位将军是还要来再劝世子是吗？”

　　田骠一张黑脸阴沉，抬眼看郑黛，张开嘴巴要说话，却又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郑黛只静静看着他，目光一个一个扫过他身后的几个副将，各个都是有口难言的模样，焦急地看着她，半天也没有真拽起来一个话头。

　　田骠终于忍不住，一拍腰间长剑：“公主请替我等再劝劝世子吧，今日邯郸遣丞相来，分明一为试探，二收兵权，再拖下去，只会让邯郸找好时机，届时世子与我等就任人宰割了。”

　　后面一个副将接着喊：“公主若不敢劝，那就让开让我等直接面见世子。”

　　一声出，剩下的几个也叫嚷起来。

　　“是啊，离石守军只认世子号令。只要世子一声令下，我等立刻追随。”

　　“狗丞相离营还不足半日，轻骑快马可追，立刻提丞相头回来见世子。”

　　“是啊是啊！但请世子下令。我等杀丞相后，上马即可开赴邯郸。”

　　后头跟着的几个副将已经扑通跪下，拱手朝营帐，高声呼喊出请求。

　　郑黛一步未让，面朝这一群山一样魁梧的将军，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我不阻拦各位将军，但我有几句话想问各位。

　　“一、丞相奉王命来离石，并无过错，反倒是世子不能遵旨还朝，后世史书工笔，是谁之过与？”

　　几个将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有一个拍手道：“兵马在世子手中，待到掌控邯郸，还惧怕文官几支笔吗？”

　　郑黛抬眼看着那位将军：“将军所言有理，若能控制邯郸，赵国文臣当然不足为惧。但我第二问，王后丞相背后有齐国作靠山，世子得位不正，齐国出兵，各位将军该如何应对？兵力排布自不用说，那邦交斡旋呢？”

　　“这……”

　　刚刚说话的将军登时哑口无言，郑黛并没有停下：“第三，世子如今腿伤未愈，上马仍算勉强，回到邯郸之后，赵国上下，朝野内外，能否接受不能下地行走的君主？”

　　田骠瞪大眼睛：“世子腿伤只是一时……”

　　郑黛微微扬起下巴：“如若此时追出去杀了丞相，那就是此时此刻。”

　　一国之主，朝堂庶务，祭祀邦交，如果连行走都不能，如何能安抚臣民。郑黛有记忆的那一世，赵王就是以此为借口，由得齐相拉拢群臣请旨，废除赵玟的世子封号，改立幼子。

　　帐前的几个将军或站或跪，不管方才是否开了口，此刻都沉默下来。

　　郑黛拱手往前：“诸位将军追随世子征战，对世子的了解远比我要深。当务之急，乃是回营秣马厉兵，以备日后。请回吧。”

　　郑黛说完，朝他们略一躬身，转身让守卫打起帘门，自己走了进去。

　　帐中铁盆中火光幽微，轮椅放在旁边，赵玟撑着拐杖站在当中的沙盘一侧。帘门下落，他的目光从沙盘旗帜挪开，投向郑黛。

　　他单手握着拐杖，另一只手脱离，朝郑黛伸过来：“来。”

　　郑黛没有一瞬犹豫，立刻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手：“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能着急，你要是摔了，这腿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怎么就是不……”

　　“你刚跟田骠他们说话，我突然有些恍惚，像是回到和你刚刚遇见的那一世。”

　　赵玟的手往回收，拉着郑黛靠近自己，撑着拐杖的那只手也只用手臂支撑，手掌握住郑黛的手，尽包在他掌心。

　　郑黛抬眼，跟赵玟对视。他一双眼映着帐中星点火光，也带上暖意一样，定定放在她脸上。

　　“我被夺了世子的封号，别说行军征战，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骑马走路。世子府门可罗雀，连家老出府入宫也受人奚落，夹着尾巴低头做人。唯独你，在邯郸闹市指着丞相府的侍从训斥，替我出气。”

　　郑黛扶着赵玟的腰，轻轻靠过去，整个人充当赵玟的支柱。

　　“田骠他们只是气不过而已，并非不明白你的安排。只要你的腿好了，能走路能上马。有离石军在，没有人能夺去你的世子之位。”

　　赵玟低头，吻落在郑黛发顶：“齐相带着兵符回邯郸，十日之内，我腿伤难愈的消息必定会在朝野中大肆传播。群臣请旨，废长立幼，不过半月。”

　　郑黛一惊：“这条路，你以前也走过的，是吗？”

　　赵玟轻轻点头，下巴贴着郑黛的额头，手贴着她脸颊摩挲。自郑黛来离石一个多月，赵玟时刻守礼，从未如此刻一样与她亲昵。她一颗心都悬了起来。

　　郑黛握住赵玟贴在自己脸边的手：“每一次你最后都能夺位当赵王，是吗？这一次也是有办法的，对吗？”

　　赵玟看着她双眼，却没有回答。

　　郑黛往他身上靠得更近，话语也更急切：“还有什么是可以做的？还有什么是我也能为你做的？”

　　赵玟俯身下去，轻轻在郑黛嘴唇上亲了一下。

　　这一世，还是两人第一次亲吻，蜻蜓点水一样。

　　额头抵着额头，这一个吻像线一样，把郑黛的心更往上提。

　　果然，赵玟说：“你不能回邯郸，在我封地武安等我。半月之后，王命传来后，立刻启程。”

　　半月之后。真如赵玟所说，齐相回朝之后，世子腿伤严重不能行走的消息，传遍了赵国朝野，甚至连林胡也知晓，边境又隐隐骚动起来，若非上次离石赵军大破林胡主力，只怕又是一场大战。

　　又过了几日，世子府家老遣人快马加鞭连夜送信，报朝中局势不稳，齐相上书废长立幼，请世子速速决断，家老已经奔走联络朝臣，更向燕国使臣报信。

　　家老的信件前脚刚到离石军营，传王命的使者已经到了。

　　议事营帐中，宫中内侍环顾身侧两列黑甲副将，轻轻咳嗽两声，拿出赵王手书：世子伤重，难以守国，特加赐封地食邑，疗伤修养。

　　内侍拱手一躬：“大王已经遣使洛阳，请天子封季公子为世子。长公子还请……”

　　话未说完，但听帐中刀出鞘铮铮，内侍人头落地，血溅沙盘，晕了一片。后面跟着的低阶内侍大惊失色，尖叫连声，转身要跑出军营，可还没有迈出两步，已是刀剑传身过，倒地没了气息。

　　田骠收了刀，跪地拱手：“大王听信奸佞谗言，废嫡长立庶余，末将与离石大军，愿追随世子，开赴邯郸，铲除奸佞。”

　　上首的赵玟微微倾身往前，双手扶着轮椅两侧，皮靴落地，缓缓站起身来。

　　“拔营，开赴邯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