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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孤兵行险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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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林胡来犯,一连十数天,日日有信使策马快报,在邯郸城内激起烟尘。马蹄声还未到门外,郑黛但凡听见,都下意识地停下手里的事,屏住呼吸认真去听。若是街上喧嚣太甚致使听不见急报,郑黛都皱着眉头提起裙子出门去问,松了一口气回来时,十次有八次,季梅也站在廊下等她。
季梅两步走近:“怎么了?刚刚听见两句是什么‘挺’什么,什么关?”
“挺关。”郑黛没有关上院门,“是一个地方,已经是出了赵国边境,进了林胡了。”
季梅眼睛一亮:“已经追进林胡的地方了?已经把林胡赶回去啦?”
郑黛把头点一点,可一张脸却没有笑意。季梅眨眨眼睛,拉起她的手:“是有什么不对劲吗?都已经把林胡赶走了,也没听见有什么秦国韩国的消息搅和在里头,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郑黛摊开手,右手手指指着左手手心,沿着大鱼际画了一道:“这里是林胡的地盘,隔着号山,隔着河水。”她的指尖在手掌正中心点下去,抬眼看季梅,“往后退这么多,这里才是赵国的离石要塞,远离军粮军需供给,重甲步军翻山行进缓慢,急攻猛进多是骑兵,太远了不稳当。”
季梅眉心动了动,双手把郑黛两只手收拢:“那是世子玟,就没打过败仗,你不用这么担心。”
郑黛抿着唇,轻轻点头,手握紧季梅的手:“是我想得太多了,上辈……梦里,他就在和林胡这一仗里头伤了腿,一蹶不振被逼入绝境,我不忍心。我想劝他别去领兵出征,可话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即便是你真劝了,他是赵国世子,也不能不去的。”季梅拍拍郑黛的手,脚步停住,“更何况你我身份尴尬,这话不好说。哎,你自打来了邯郸之后,就四处寻医问药,就是因为这个对吗?”
“是。上次已经把我仅有的给了他,眼下赵国封锁贸易,六国商人少了许多,也没问到什么好的。”
季梅叹了口气:“你别太担心,他是世子,要什么好东西没有?即便是眼下赵国跟别国开战,世子府给我们送来的东西也未曾断过,还派了府兵来驻守。他自己那儿肯定什么都齐全。”
郑黛没有说话。外头不止有世子府府兵,还有都尉派来看守林胡质子的另一队兵马,个个甲冑全身手执寒铁,质馆外的人看到都要绕远一些走,周围清静了不少。
“回去吧。”
两人脚步转向,可还没有走过回廊,外头快马疾驰又来,马蹄踏尘从远及近:“我军大捷,大退林胡,班师回朝——”
郑黛脚步一顿,立时转身往外跑,推开院门。外头尘沙飞扬,街上男女老少皆举高了手臂相互庆贺。郑黛刚要迈步出去问人,回过神来,拉住身旁的世子府府兵。
“刚刚是说,大退林胡吗?还说即将班师还朝?”
兵士的兜鍪遮住大半面容,可一双眼睛却盛满笑意。他头上下重重一点:“是,大退林胡!即将还朝!”
郑黛喜出望外,攥住府兵的衣袖都忘了松开。她双手合拢成拳了,转身刚要去回去找季梅,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马车。
世子府的车,郑黛望过去,是平日用来送衣食的那辆,可今日押送的并不是阿鹏,只是偶尔跟在阿鹏身边帮忙的另一个小厮。
车在质馆院门前停下,小厮拱手朝郑黛行礼。
郑黛从袖中摸出几枚钱来,走下台阶塞到小厮手里:“今日怎么没见阿鹏来?可是听见街上消息,回去收拾迎接你家世子凯旋了?”
小厮收了赏钱却没见笑脸。
“并不是。府里忙作一团,阿鹏哥正在帮着家老将伤药装车呢,我这里忙完了,也得赶紧回去搭把手。”
郑黛皱眉:“伤药装箱?”
小厮提起一口气张开嘴,却垂了肩膀把声音也压下来:“王宫压了消息不让报,世子受了重伤,不跟大军还朝,在离石要塞疗伤呢!”
“什么?”
……
日头刚过正中,一騎飞出邯郸城,另一匹马紧随其后。
上次闯邯郸城城门,已经有赵玟出面,这次兵士根本没有阻拦,远远见到郑黛策马而来,还没等看清她手上的玉佩,已经撤下了城门侧的鹿砦。
自邯郸到离石,一路往西。
离石要塞赵军大营尘土飞扬,返回的主力刚刚安顿,伤员救治,兵器修缮,人人都是脚步匆匆,围绕主帅营帐更是,进进出出人人脸色阴沉,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蓝衣斥候匆匆进营下马,带着令牌直奔主帅营帐,刚要进帐,和出来的田骠撞了个正着。
田骠人高马大,伸手拉住斥候的后脖领,怒眉立起:“慌张什么?内里世子正疗伤呢!”
斥候扶了扶撞歪了的兜鍪,拱起手来喘了口气:“东边狐歧山方向,有一女子一人带两匹马,正往离石要塞来。”
田骠瞪大眼睛:“可验了令牌?有大王派来的符节?”
斥候摇头:“那女子有世子的玉佩,我等并无阻拦,眼下要入军营了。”
话正说着,军营外两匹马踏着尘烟冲进来,郑黛连在营外下马都等不得,策马道帐前才收紧缰绳。马嘶鸣着扬起两只前蹄,刚刚落地,郑黛已经翻身下马,挥起袖子扫开眼前扬尘,快步到田骠眼前。
田骠惊得下巴落地:“怎么还真是你这女娃?”
他往后稍撤,认真看眼前的郑黛。
长发只在身后束起堕马髻,可两鬓也因为马上颠簸松散开来,她双手往后一拢,拍了拍手上尘土,一双眼睛因为风吹泛红,可眼中急切却不能再明白。
郑黛吞咽一下,缓解喉头干涩,把背上装着伤药的包袱解下来:“世子呢?这是世子府的伤药。”
田骠把包袱抓过来打开:“你一个人骑马送过来?”
郑黛抓出其中一瓶:“这些是一天的量,后头还有人骑马送来,入夜能到,车队送的要明日。”
话说得急切,郑黛喉头一阵干痒,扶着田骠的手臂,侧身咳了好一阵,连双颊都涨红。
田骠伸手要拍郑黛的背给她顺气,手还没碰到又收了回来:“你慢些,这里还有军医,你一个人……”
郑黛挥挥手打断田骠的话:“……世子呢?他腿伤要紧,去,把药带给他……”
呼啦啦,帐帘被打起来的声音将郑黛没有说出来的话也收起来。从帐帘内弯腰探出身来的是军医,双手握住块布,左手往下收,布翻出来血污的一面,郑黛的目光登时锁在上头挪不开。
血,这么多血。是赵玟的吗?
军医抬起手肘撑起帐帘,一只手还攥着那块血布,另一只手往内里扬:“还真是。请进来吧,世子请长公主进来。”
田骠怀里一空。郑黛把伤药包在怀里,几乎是撞着军医的肩膀跑进营帐内。
屏风在侧挡着,一个束发兵士从内走出来,抱着一只木盆,盆边搭着一条血污了大片的布。郑黛抱紧了药往前走,绕过屏风,终于看见了后头躺在榻上的赵玟。
他身上的战甲全都卸了下来,只穿着一身深色的中衣,明明是宽松的,可处处因为汗湿贴紧了皮肉。赵玟靠着凭几,长臂一伸把被子扯过来要盖住,郑黛三两步冲上去,拉住被子架着他的手腕。
“你疯了,伤口最忌讳捂着。”
郑黛猛地抬头,两行清泪立刻滚了下来,啪嗒落在木榻上。
赵玟手一抖,定定看着郑黛,手松开了被子,探向郑黛脸侧,手指弯曲,用指背擦去泪痕。他叹了口气:“我没事,伤得不重,就是伤口看着可怕,没大伤筋骨。”
郑黛:“那你遮什么?”
赵玟没说话。
郑黛抬手抹眼泪,手背还没碰到自己的脸,被赵玟拉住。他从旁边留下的水盆边上抽过来搭着的一块软布,单手翻叠两下,覆上郑黛的脸颊。
先是脸颊,然后是手心手背,连散落的头发他都细心地梳理整齐。目光相碰,谁都没有看向别处。
“我伤了的消息应该今天晌午才传回邯郸的,你直接骑马来的?一路上歇息过没有?嘴唇都吹干了。”
赵玟的指腹擦在郑黛的嘴唇上,他放下软布,伸手去够旁边放着的茶杯。郑黛把他的手拉回来,自己把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匆匆放下。手一离开茶杯,直接回来拉开了赵玟中衣的衣襟。
“干什么?”赵玟握住郑黛的手。
“把衣服换了。湿着会生病。”郑黛不依不饶,赵玟却不肯轻易松手。她动作停住:“你身上是不是还有别的伤?”
赵玟看她一眼:“这场仗不该这么早打,是我诱使林胡来犯,重新拿回兵权。”
郑黛定定看了他半晌:“顾左右而言他,你身上肯定还有别的伤,衣服给我脱了。”
赵玟这下是真无可奈何,由得郑黛解下他身上衣衫。淤青破皮都是小,右肩一处刀伤是真的骇人,即便是军医已经包扎齐整,也还是从里渗出血来。
郑黛伸手覆盖上赵玟背上的绷带,停在他手臂外侧。
“你不是说你重来了许多遍,怎么还把自己弄成这样?”
赵玟沉默许久,另一只手覆盖住郑黛的手背:“是我故意受伤,留在离石要塞,调派赵国主力。”
郑黛的手一颤。
赵玟扭头跟她对视:“我不想等了。阿黛,你留在离石,等我夺下邯郸再回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