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同行岁月长 “我们在一 ...
-
冬日夜里难得无风无雪,连油灯里的火苗都只是随着行进的步子略微摇晃,郑黛脚步停下,火苗立刻恢复到直直往上的位置,连细微黑烟也是,如一根细长柱子,只有尾巴处稍微打了两个旋。
油灯被放在廊下,郑黛抖了抖身上的斗篷,蹲下身垂膝坐在连廊边缘,拢起斗篷边缘,抬头望天。
上一世她刚来邯郸那晚也是,辗转反侧睡不着,悄悄披衣服出来望天,在漆黑天幕中辨认从前在韩王宫,季梅教她认的星宿,这颗是天狼,那边是参宿。看着看着满脸眼泪,小猫阿毛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走过来,舔舐她落在手背上的泪水。
手背触感粗糙,郑黛低下头去。一只毛绒脑袋在她的手背处拱来拱去,小舌头粉嫩带着倒刺,在她手背上舔两下。
阿毛抬起脑袋,小小身体也跟着往前,冲郑黛字正腔圆的喵了一声。
郑黛掀起斗篷,把小猫放进自己怀里,收紧边缘,只让它露出一只脑袋。从新郑到邯郸一个多月,阿枳身上已经褪去了初生绒毛,虽然还是瘦瘦一只,可整个猫大了一圈,窝在郑黛怀里暖得跟只小火炉一样,发出连绵不断的呼噜声。
“真是不好意思,质馆里头比不上世子府,或许连赵军大营也比不上,我会努力想办法给你买肉的,但你可能要学着自己捉点老鼠小雀吃了。”
“它可早会了,今晚刚回来的时候,我就看见它站在院子里头舔嘴巴呢。”
郑黛闻声回头,季梅举着另一盏油灯,小心护着火苗,缓步走到郑黛身边,吹了油灯放一旁,也跟她一样,垂膝在廊下坐。
“你怎么也醒了?”
季梅伸手来摸摸阿毛的热脑袋,把手收回去拢在羔裘斗篷里:“你醒了我就醒了,质馆的房间那么小,你翻身起来我还能不知道吗?我也没怎么睡。”
郑黛回头望,季梅会意:“公子睡了,他今晚喝了酒,睡得沉,刚擦了脸就睡熟了。”
“真是辛苦他了,这些刁难以后只怕少不了。”郑黛低头笑笑,抬头望天,“今天星星真亮,那三个是什么来着?”
季梅啧啧:“跟你说了好多遍都没记住,那三个是伐,是胡人,那几个是玉井。我娘教的,这是军营,敌人在这儿,军营里得有水喝。那几个……”
季梅的声音小下去,近乎呢喃:“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其实。我阿爹在军中得罪主帅被害,我家被罚没入宫为婢女后,我娘就不再教我看星星了,她每回看到参宿都哭,到死都在给我阿爹喊冤。”
郑黛只觉一颗心揪作一团,从斗篷伸出手来,握住季梅的手,喉咙里话翻过来转过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能去安慰季梅。
季梅摇摇头:“你跟我一起长大的,我娘与我刚入宫,你就被丢给我娘照顾,你你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可你这阵子,忽然变得我不太认识起来,知道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是为什么呢?”
郑黛一瞬语塞,比起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手缓缓收回去,缩回了斗篷里。
“我……”
季梅掰着手指头:“你突然就会骑马了,你明明从来没上过马背。还有,一路上从新郑来邯郸,你在军营里头跟在那里住了很久似的,要什么都知道该问谁该找谁。路上遇到赵国的兵士,你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哪个营的。将领更是,你甚至都知道他们的名字。来了邯郸也,你教公子那些话,总让我觉得……觉得你好像你去了哪儿一趟,过了很久才回来一样。”
季梅一段话长长,越说郑黛越犹豫。这段时间她已经努力掩藏解释,可遇到要紧关头,总是难免着急欠妥帖,事后跟季梅解释也觉得力不从心不可信。
她不是没想过跟季梅说实话,可话到嘴边总是往回退。怎么说呢?说了会不会影响后头的事呢?但已经到了今天这样,所有都与她直到的相去甚远。就拿此时此刻来说,她从没住过质馆,此刻却和季梅和公子平和阿枳,在这等天明。
郑黛犹豫许久,缓缓开口:“我做了个梦,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新郑被攻破了,韩王宫也是,我被赵军俘虏,跟着赵国世子玟辗转来了邯郸,做了他的姬妾,和他还有一个孩子。可梦醒了我睁开眼,又回到了韩王宫,又见到阿毛和你。”
季梅认真听,眉头跟着往中间收拢,一个字没说。
郑黛看她半晌,又说:“我把我的梦告诉了世子玟,他说,他也做过一样的梦。我只有一回,他的梦出现了无数遍。”
季梅眼睛瞪大,不知过了多久才找回声音:“所以他才对你这么照顾?可,那,那当时我跟你来邯郸了吗?”
郑黛摇摇头:“韩王宫被攻破之后,我和你就没再见过,我因缘巧合带走了阿枳,却没有找到你。但不止这个,有很多都不一样了,上辈……那个梦里,陪小公子来邯郸的,并不是我,而是秦夫人。我也从来没有被韩王认回去当什么长公主。秦夫人一走,秦国立即送妃妾入韩王宫,很快生下了孩子。
“一年后麦稻青黄不接的时候,秦国煽动林胡与赵国开战,更直接出兵偷袭赵国,赵国惨胜,公子成了弃子。变化太多了,我没办法了,我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季梅愣了许久,低头整理思绪,抬头又说:“所以你才劝秦夫人留在韩国对吗?这样小公子就不会被放弃。或许就不会打起来。公子不成为弃子,你我在赵国也就能平安无事。”
郑黛点头:“如今公子在赵,秦夫人在韩,应该会好一些。可一年后林胡还会不会和赵国开战,我也不能确定,也没有办法知道了。”
郑黛拉住季梅的手:“不论如何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公子走不了,我如今也走不了,可赵人并不会看紧你,如果你……”
“说什么呢!”季梅一拍郑黛的手背,“不管如何,我们都在一起,我们在一起就能好好的,有一年时间,我们继续想办法。”
季梅说着话,眼睛已经一亮,她翻开郑黛的手心,指尖在上头一点一点:“今天回来收拾东西,我粗略算了算,质馆衣食不缺,可也并不宽裕,秦夫人送过来的东西盈余不少,我想着这几个月先摸清楚邯郸城市集如何,然后变卖一些。”
她说着拉起自己身上的羔裘好好摸了摸:“像这些贵重的体面的衣裳,还有饰品,留个一套备着就足够,其余的卖掉,和我们一起来邯郸的也并非都是普通宫婢,我问到了呢,有个姐姐她懂得种桑树,还懂得养蚕呢。”
季梅满脸兴奋,拉着郑黛的手说个不停,末了轻轻在她手背上一拍:“总之,不会再有比韩王宫里更坏的日子了,咱们能吃饱穿暖,就能把日子过好。”
郑黛忽觉眼眶一酸,眨眨眼睛竟然落下泪来,豆大的泪珠砸在阿枳的头顶,一瞬就湿了一块。季梅哈哈大笑,伸手擦了郑黛脸上的泪痕,又揉揉阿枳湿漉漉的脑袋。
“季梅,谢谢你。”
郑黛抱紧小猫,弯腰贴上季梅的肩膀。上辈子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韩王宫,跟着少言寡语的赵玟远赴邯郸,直到赵玟被贬在家教她读书认字,与她熟络之前,郑黛没有哪怕一个好友。可重来这辈子,不必忍饥挨饿,更有季梅在身边。
季梅擦擦眼睛:“谢什么呀,我……”
“梅姑,姑母……”
两人闻声抬头,公子平披散头发,赤着脚只穿薄薄中衣,站在廊下。两人回头,公子平揉揉眼睛,啪嗒啪嗒走到季梅身边,跪坐下来,蜷缩着把脑袋枕在季梅的大腿上。
季梅扬起斗篷,当作被子一样盖在公子平身上,摸了摸他冰冷的小脚。
“怎么出来了?”
公子平声音闷闷:“突然醒了,找不到梅姑。”
郑黛和季梅对视一眼,笑着把肩膀一耸。她放低了声音:“我还想给小公子请个老师,虽然质馆也有老师挂名,可我不放心,在赵国寻老师也可,借韩国使者传书信请秦夫人延请名师也可,总之小公子的学业不可荒废,否则不论在今赵国,还是日后回韩国,都是步步凶险。”
季梅想了想,也是把头一点:“你说得对,赵人有的是机会来刁难公子的。”
“我知道你识字了……也是‘梦’里学的?”
“是,你要学吗,我可以教你。做泥板刻竹简,明天一早就去置办物件。”
“不用,给公子带的行李里都有。那我有不会的,可以问你,还能问咱们公子。”
“……可不是。”
春燕北归,夏去秋来,冬雪消融,转眼又是一季春色到。
质馆分给韩国公子的一方小院落,院中种下了桑树三五棵,桑枝细小,新芽刚刚萌发,风吹过时摇摇晃晃。
一枝箭破风而出,擦着桑树最高的枝桠,从一片新叶中穿过,钉在墙上的麻绳靶子上。
“中了!”
公子平举着弓一蹦三尺高,转身刚要往屋里跑,却撞上双手叉腰的,气得双颊鼓鼓的季梅,登时整个人都矮了下去。
“梅……梅姑……”
季梅一双袖子往后甩:“刚发芽的桑枝,以后要留着做木杖换钱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瞄准了它!”
公子平抱着弓撒开腿就跑,季梅在后头提起裙摆就追,绕着廊下的柱子转来转去。公子平跑得比兔子还快,左右转向迅速,季梅根本追不上,刚转过一道廊柱,嘭的一声,撞到来人的身上。
“哎呦……”
季梅捂着脑门,下意识伸手把对面的人扶住,抬眼看清是谁,笑着拱手作揖:“失礼了,鹏兄来了,撞疼了吗?”
“我没事,我没事。”被撞到的阿鹏抱着怀中木匣站稳,在被撞到的手肘处胡乱揉两把,把怀中木匣往前一送,“梅姑娘收好,这是这个月的帛书。衣料和肉菜照旧,这两天天黑后分批送,免得惹眼。”
季梅道了谢刚要接过来,阿鹏又把木匣往后收了些许。
“黛姑娘在吗?有没有话我带给我们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