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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十五章——梦想?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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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对于过年的感情很奇怪,没到时间时,心心念念的记挂着,所做的事情均以过“除夕”为目的,不管遇到多么难以选择的事情,都有一个很好的借口——“过完年再说”;受了再大的委屈也可以用一句话“大过年的,算了!”找个心理安慰。“年”在每个中国人心中,都占据了最主要的地位,不管是骨子里带来的传统思想,还是漂洋过海的满肚子洋学问,对于“年”的尊重,是可以使一切事情延后的。
可是大家心心相念的节日,一旦到了正日子,也不过尔尔。找一套新衣服换上,多半是小孩子的把戏;做一桌子丰盛的饭菜,看起来喜气洋洋,代价却是连着几天都要吃剩饭;走亲访友更多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形式感,多半谈的也是张家长、李家短的鸡毛蒜皮小事。以前常说“年关难过”,指的是贫穷家庭欠下很多外债,债主通常会在除夕时候,堵门清帐,还不起钱只能躲出去,熬过了除夕,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回家,欠下的债也不用着急去还。现在要账的少了,但年关依然难过,特别是对于像欧若茗这个年纪的、在外工作的、单身女人而言。不管心里是否愿意,总之她不再是孩子。
今年是欧若茗的本命年,作为一个二十四岁的女人,她的首要问题是她的终身大事,从她现在的状况来看,不说是“遥遥无期”,也算得上是“杳无痕迹”。每当亲戚姑婆问起来时,她连一个推脱的词都找不到。当然,这也不能怪欧若茗,主要还是第一次经历这些事情,没有经验。之前,她还在上学时,每次过年家里询问主题还是“期末考了多少分?”“有没有拿到奖学金?”这类风格的话题,她早就准备了一套充分的解释。今年是她毕业的头一年,话题也自然会跟着转移,只是没想到转移的深度,比她预期要深邃得多,原本她以为姑婆们感兴趣的会是她的工作,或者深邃些涉及到每个月的工资,或者什么时候交男朋友,没想到预期准备的话语尚未出口,问题的方向却早已转移,大家关心的更多的是她“什么时候结婚,打算几年要孩子。”这个跨度跳跃得实在让她措手不及。脑中依稀还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姑姑拉着她警告:“不要在大学期间谈恋爱,影响学习不说,百分百会在毕业时分手,伤神伤心不值得。”可今年竟变成“赶紧找人结婚,女人一过二十五就嫁不出去了”的警告。只是365天而已,她已由一个人人竞相追逐的清纯女学生变成了即将枯朽的大龄剩女,速度之快,堪比高铁。
结束尴尬的话题,最好的方法就是转移话题。欧若茗脑中转了一圈,却更加悲哀,她根本找不到更好的话题来转移。不说男朋友,还能说工作吗?是她那飘摇不定充满无限可能结局的工作?还是那点少得仅够房租,伙食的工资?更不用说用她那岌岌可危的职场经历换取一座在省城的房子,那种完全看不到希望的未来生活了。这些话题带给她的尴尬绝对不会比什么时候找到男朋友的少,还不如老老实实装鸵鸟,省的再给亲戚们带来更多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过年过的也不过是除夕那几个小时,全家一起吃顿饭,手机短信拜个年,临睡之前吃饺子,听着炮仗声入眠。之后那几天,无非就是给自己找个可以随意睡觉的时间。年过得很快,年后的日子却没那么潇洒。“新年新气象,新年新希望”这些口号式的话,用在假期里调节一下氛围还可以,假期后在寒冷早上起床上班是对每一个职场人的严酷刑罚。
“不出正月都是年”,老规矩显然不符合新职场,特别是对于一个飘着鹅毛大雪,还是周日的正月十五早上而言,爬起来加班的心情,很难用“绝望”来形容,这就是欧若茗在车站等车时的心理状态。雪是从昨天傍晚开始下的,飘飘扬扬竟然下了一夜,早上竟越发大起来,真像一片片鹅毛从天上扯棉絮般撒下来。已经三月份,还会下这么大的雪,天气实在太反常。新的一年,欧若茗的部门被正式并到网络部之下,她的工作也变成网站编辑,部门中除了自己找好退路离开的人,只剩她和那个准备嫁人的小姑娘。两个人负责一个网站的日常更新,工作量还是很大,再加上那个小姑娘更多的心思在“嫁人”上面,网站的大部分工作都落在欧若茗的头上,刚接手只觉得处处都有问题,更新一篇文章,自己要反复看上十几遍,生怕出现一个错别字,不然也不会在下这么大雪的周末去加班了。
全身心的投入工作就会忽视周围的环境,等欧若茗接到韩岑的电话时,才发现外边的雪更大了。地面上的积雪已达到一尺多厚,电话里韩岑告诉欧若茗一定要尽快回来,外边的雪太厚,公交车都已经停运,如果今天不想留宿公司,现在赶紧出门往家走吧。
这个时候欧若茗才有点惊慌,虽说她们这个办公室楼上楼下也有一部分住户,但让她一个人留在办公室住一晚,还是有点害怕。她慌忙关上电脑,锁好房门,出了大楼,外边的雪还在飘飘洒洒,一直没有停的迹象。马路上所有的车子都是静止的状态,毫无规律的散落在各处。地面上雪太厚,所有车子全部熄火,这景象也是相当壮观。所幸路上还有好多行人,朝各自家的方向行去。天色渐黑,青白的雪反射出幽蓝的光,马路上一堆堆移动的人群,在大片的雪花中穿行,在一辆辆抛锚的车子边飘过,每个人的脸都一闪而逝,渐渐远去,没有喧哗,声音被掩盖在厚重的雪花之下,安静而诡异,隐隐带着一丝莫名兴奋的躁动。
天地之间在这一刻达到最大的平衡,没有可以假借的工具,所有人都要靠着自己的双脚,走到想去的地方。厚厚的积雪延缓了行进的速度,却没有取巧的捷径,只是抬起一只脚,落下一个坑,再抬一只脚,一步一步,循规蹈矩。好在下雪时候,温度还好,除了膝盖之下的裤子湿了,身上并不很冷。在黑夜的雪中跋涉四个多小时,欧若茗终于拖着又饿、又冰、又无力的身子躺在了床上。
据说,这是有气象记录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虽然第二天雪霁云收,太阳又重回天空,但整个城市交通依然处于瘫痪状态,数万人在雪中跋涉几个小时,奔赴自己的目的地。火车全部停运,预计要三天才能恢复,那些刚刚出站的列车上的人们,不甘心白白等候,纷纷下车沿着铁轨走回市区,据说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外面的私家车全部熄火,甚至不用上锁,因为没有一个人可以把车开走。如果,此时你家里有一把除雪的铁锹,可以拿到外边卖上三百块钱。整个城市完全回到原始社会,一切都慢下来。当然最开心的是小孩子,在一米多高的积雪中挖出一个个雪洞穿梭来去。但这些都不是欧若茗关心的问题,当她第二天早上拖着浑身酸痛的身子起床,接到要去上班的通知时,她关心的是如何在厚厚的积雪中,走到公司。岳琳的老板体恤下属,收发邮件的工作,在家完成即可;韩岑的上司懒得动弹,告诉手下多休一天;张晓航昨天也是加班,可他们单位院内有宾馆,直接开个房间住下,省去路上遭罪。各个单位根据自身条件,弹性规定上班,还是休息,或者具体的到岗时间。而欧若茗却只能在没过大腿的积雪中,匆匆赶往单位。
如果有地铁就好了,欧若茗在心中想着,今天路上的人明显少了很多,积雪还未清除,需要出门的理由实在不多。转过一条以堵车著名的大街,往日她搭公交时,在这条街上总要堵上半个小时,而今天却畅通无阻,连人影也不见几个。“看来,今天需要上班的人真是寥寥”欧若茗心里想着,却停下了脚下的步子。已经走了一个小时了,在厚厚的积雪上走路是件异常消耗体力的事,太阳照在雪上又格外刺眼。单位说今天可以晚到,她也不用急着赶路,但这么冷的天里,也是没什么休息的地方,累了就站一会,然后接着走。即使没有时间限制,也是不敢在雪中站太久。
欧若茗突然发觉四周安静得可怕,除了风声,听不到一丝杂音。她举目四望,竟然没有一个人影。回过头,也是毫无人迹,除了几辆半埋在雪中的汽车,天地间竟然只剩她一个人。就像电影《后天》中的情景真实地再现。这一刻她心中升起无限悲凉,似乎被整个世界所遗弃,她一个人走在灾难过后的世界,没有归路,亦无来处。天地之间,只余她一人。
这场雪让整个城市交通瘫痪整整三天,好在已经开春,气温升得快,雪化得也很快。没到一个星期,街边连积雪的痕迹都已不见,让人怀疑那场大雪是不是所有人共同做过的一个梦。天气暖和,心就开始蠢蠢欲动,特别是张晓航,自从换了一个办公室,换了一个领导,日子那是异常滋润,和同事关系处得风生水起,平时牌局、饭局都要预约,气得韩岑直嘀咕“不如一直让他在原科室里受气的好!”
这天,张晓航带来一个女人,送到韩岑这儿,说和她们一起住一段时间。态度很坦然,表情很自然,以至于韩岑连生气,都找不到发泄的地方。
张晓航说,这是他发小邻居表妹老舅侄子女朋友的前男友表哥媳妇闺蜜堂姐死党的小表姨,刚从北京回来,暂时没地方住,正好她们这儿还能挤出个地方,就简单住两天,大家都是女生,相处起来也容易,还能平分房租,减轻经济负担。而且这么一个女孩子,自己在外租房子不容易,大家都是孤身在外的人,谁都有落难走“背”字儿的时候,当然要互相照顾……所以,就先在她们这儿挤几天好了。
张晓航带这个女人过来时,只有韩岑在家,他把话说完,直接把人扔下,他就要走。韩岑自然是不高兴。站起来把张晓航拉住。她倒不是担心张晓航和这个女人的关系,只是他那乱交朋友的毛病始终改不了。才认识几分钟的人,他可以当成生死之交。热血助人是好事,可现在社会上那么乱,要是领来个坏人怎么办?家里都是女孩子,出个意外,谁负的了责?再说屋子已经很挤,来了这么一个人在哪住?况且事先没有打招呼,就这么直接领人过来,让欧若茗和岳琳回来怎么想?为什么他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从来不肯站在别人的角度,把事情的方方面面都想清楚呢?
但张晓航却认为,韩岑这完全是小题大做,没事找事。朋友有困难,当然要尽全力相帮,世上哪那么多坏人?看这小女生柔柔弱弱的,能做什么坏事,再说都是朋友介绍的,难道扔马路上吗?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几乎吵起来。而这个新来的女人就这样站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仿佛这件事和她没关系一样。欧若茗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情景。张晓航说得挺干脆:“你们三个人在自己屋里正常住,她住客厅,以后四个人同住,就是打麻将也够手啊!”
欧若茗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喜欢上了这个自称叫“慕蓉芷苓”的女孩子。这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你看不出她的年龄,脸色是冷漠的,却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情;身上穿的衣服很另类,但却不是名牌;东西不是很多,好像没有什么是有用的。总之让人觉得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看起来完全没有小女生那种娇气的样子,给人感觉很独立,独立到冷漠。这点和她很像。
对于和她们同住这件事,欧若茗并没有太多反感。岳琳一向是好说话的性格,自然没有异议。韩岑也不好再说什么,不过是狠狠警告张晓航,下不为例!张晓航却“呵呵”地笑着,全不在意。
屋子里突然多出一个人,开始大家都有点不太习惯,特别是早上用卫生间的时候,时间总是很紧。可没过几天,大家就发现,这个叫慕蓉芷苓的人,是一个特别安静的存在,安静到让人完全可以忽视的地步。她会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在客厅一角,简单拉一个帘子,她躲在里面,声息皆无。除了客厅的空间变小一些,你根本感觉不到还有什么变化。她不上班,早上也需要早起,更不会和大家抢卫生间。晚上几个人下班回来时,饭菜已经做好,安静的摆在桌子上,她依然缩在自己的小帘子后面,安静的发呆。开始,大家不好意思,客气的话说了不少,可是她却没有半点表情,你说她听,等你说完,她继续发呆。久之,大家也习惯享受她的做事风格:屋子里一直都是干净整洁的,垃圾随时有人处理,东西不再乱扔乱放。她有很多时间,让一切井井有条。
欧若茗很奇怪,为什么慕蓉芷苓可以不找工作,可是却不缺钱,房租、水电从来都是按时交付,而且每天还有多余的钱买菜。欧若茗心中虽然奇怪,但她不习惯打听别人隐私,只好忍住不问。周末的时候,屋子里通常只剩她们两个人,欧若茗会拿一本书,坐在客厅的小凳子上,这个时候慕蓉芷苓也会拉起帘子,坐在角落里,两个人,一人捧着一本书,一个姿势一坐就是一天。欧若茗突然明白,当她们上班的时候,她的时光都是怎么度过的,不免有些心疼。
明明都是沉默且冷淡的两个人,渐渐生出些惺惺相惜的情感,有些时候也会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话。通常是一个人说,另一个人听,讲的人兴之所至,天马行空;听的人随心所欲,魂游天外。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突然顿下去,空气继续沉默,那听的人也不觉尴尬,很默契地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书。好像从来就不存在那场对话。她们真是一样的人,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欧若茗很好好奇,她的名字。“慕蓉芷苓,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四个字都是草字头,就像我一样,是颗随风飘忽的小草,无来处,无归处。”
“这不是真实名字吧?”
“嗯,我给自己起的,是不是很好听?感觉好像是言情小说中的名字呢。”慕蓉芷苓脸上浮出一丝调皮的神色,“有一次,我同学和他哥哥打赌,赌他们各自同学的名字,哪个好听的多。真的很无聊。”她自顾自的说下去,不在乎欧若茗是否在听,“后来,我同学说起我的名字,他哥哥说,‘别用言情小说中的名字充数’啦,呵呵。”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停下来,顿了一下,“原来的名字,我也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