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望》永生蜉蝣

21、东宫。 燕南道抬头

　　济元八年，左丞相蔡诚谋逆。朝廷无可用将才，兰万庭以戴罪之身力挽狂澜，平定叛乱，将之押入大牢。并发现当年栽赃真相，重归朝廷。新秀蒋成庚立大功，提拔为领军统帅。
　　同年皇后兰氏薨，追封圣厉皇后。依法，太子褚时守孝四年，授权典礼延后。
　　济元九年，太子正式参加朝廷议事。
　　同年，大公主与魏国联姻。并，齐王驾崩，太子正妻单氏协同家族军队，弑夫起事。与褚国结好，自立为王，封号午奇。
　　济元十年，蒋成庚奉命以新术练军。建立镇国军，共计十万。
　　同年，皇帝禇崇宜杀贪官污吏、改革运行新法，权贵因利益受损纷纷抗议。然因右丞相叶孤严令执行、百姓拍手叫好，顺利完善。
　　济元十一年，魏国以兰万庭当年征战，致使生灵涂炭为由，自通州向褚国发动战争。
　　同年，镇国军大败魏军于镇江，夺回关山以北三座城池。

　　济元十二年春，东宫。
　　“起来。”燕南道站在一旁，悄声抬头看见褚时将那位小侍卫扶起，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意，却又与从前不尽相同，“这件事，你知道什么？”
　　小太监抖了抖，指着跪在底下的一人道，“奴才亲眼看见的，他将小七拖入假山后面。行...行...行不轨之事！”
　　“知道了。”褚时转头看向那人，微弯眼眸，拍了拍身旁的小侍卫，“来，你叫那边几个同你一起上奏这件事的侍卫将他押着，法规第三十二条，行秽乱之事，就地杖毙。”
　　底下没人敢抬头，一旁的小侍卫又开始发抖，“奴才...奴才...”
　　“你不是要为那个姑娘报仇？”他挑眉盯着跪在底下抖如糠筛的罪魁祸首，声音柔和，“孤觉得你也算是有情有义，这件事处理好便调入内室吧。”
　　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回去了。

　　这件事便在那人惨叫中结束。

　　燕南道坐在桌前，看着许久还未翻过去一页的书册叹气。
　　“燕子，你还在读啊。”刚才领着同党将那人杖毙的侍卫暂时还未被调走，凑过头来，“真是用功。你看我连明日夫子要检查的功课都还没做呢。”
　　东宫的所有下人得了太子恩德，是宫中唯一有资格在每日卯时，听夫子一个时辰授课的地方。这个要求是褚时向皇帝提的，说毕竟是在他身边，总归备些文采较好。
　　他将书册合起来，“和三，你这是准备好调任了？”
　　“没有。”小侍卫和三的声音一下子低落下来，连眉眼都垂下，“我怎么办啊。”
　　燕南道看着对方，并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将近四年被晾在殿外，观察着褚时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却依旧做些不打眼的小事。对方没调来几天，便得了这种福气。
　　但他又不能什么都不说，以免对方不小心触了哪个大人物霉头，“晚上我若是得空，将些与殿下交好大臣的厌恶喜好告诉你，最好今晚背出来。”
　　和三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我就知道燕子最好了。但其实我还是想先听太子殿下的事，听谢姑姑说你早前与殿下相处过不少日子。一定很了解他。”
　　“这个你还是问谢姑姑去，我不了解他。”燕南道听了这话不再看他，转身又看起书来。
　　一点都不了解。

　　殿内，褚时将皇帝交给他的奏章理在一旁，接过夫子递来的答卷。
　　室内安静，只有翻阅纸张的声音。
　　“这个——”褚时将一张答卷抽出，轻点问道，“笔锋凌厉，观点独特。”
　　夫子看了眼，笑道，“这是燕南道的答卷。那孩子一直勤奋，天赋也是出众。臣讲过一次的内容，他当场便能背出大概了。”
　　“哦？从前并未听见英夫子此般夸赞孤。”
　　“殿下天分过人，哪里需要臣的赞美。周围必有不少人知道。”夫子观察着对方，见他脸上并未出现不虞之色，便接下去说道，“那么，您看？”
　　褚时右手磨蹭着桌角，仿佛透过眼前这张答卷看见燕南道每日晚上挑灯夜读的景象。虽只是凑巧瞥见一次，但照英华的讲述，并不是一日之功。
　　只是......
　　“那位和三，英夫子怎么看？”褚时问道。
　　“和三。”英华听见这个名字，深吸一口气，“是臣才疏学浅。没有继承和若愚的一点天分。臣不知殿下为何有心提拔他？”
　　“无妨。”褚时垂下眼眸，又想到了那张橘子皮一样的老脸，“燕南道那里你再观察一二，若是可以，便将他调取军事部那里去。孤记得几日前那位次席因病去世了。”
　　英华有些惊讶，却并未问询，知道对方应该有自己的思量。
　　“臣明白了。”

　　再见到褚时，已是数日之后。
　　燕南道左手拿着小书册，不时将卷边严重的地方抚平。讨巧地站在一处阴凉，随时等着大宫女召唤。
　　此时，东宫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身材微胖，却是步履扎实、眼睛炯炯有神。未等下人告知褚时，便直直走入内殿。周围人知晓这是谁，赶紧找几位身手不差的人一起进去。
　　燕南道是其中之一，而这位大臣便是褚时在之前从与蔡诚作战的小领队中的亲自提拔上来的将才——蒋成庚。
　　同将门出身的兰万庭、书生门第的覃欢不同，蒋成庚十五岁从军，如今年近三十，到如今身为军事部大将军，正三品，几乎是一路打上来的。
　　行事鲁莽不拘礼数，朝上还会收敛，下了朝便是一副莽夫之辈的样子。
　　但褚时很欣赏他，可以说完全不在意对方这些礼数。有时两人意见不合，甚至可能会打起来。因而每次这位将军来东宫，谢姑姑自动备上几个会武的下人，以免场面不好收拾。
　　即使如此，褚时也绝不会问罪于他。

　　“蒋将军今日来，不会就是与孤说这些闲话的吧？”褚时挥手示意一旁的下人将蒋成庚杯中的茶水换为清水，对方平日不嗜酒但也不喜茶。
　　燕南道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个人，默默将对方喜好记在心里。
　　蒋成庚皱眉愤愤道，“还是你知晓我。”
　　“这几日何坊闹事的百姓应该已经解决了。”褚时轻抿一口香茶，“那便是与临远又起争执了。”
　　对面一听，脸上便又是一副“还是殿下知我”的表情。
　　燕南道皱眉，感觉对方实在过于不知礼数。转头看向褚时，便见对方含笑听着，不见任何不耐之色。
　　“覃欢治下手段难免与你不同。”褚时说道，“临远又是进入军营不久。将军说了这么多，还是欣赏他的不是？”
　　蒋成庚沉默了。
　　“何坊的事将军也同孤说过，若不是临远，会花费更多时间。”褚时道，“这次提拔临远的事，孤的提议虽起了作用，归根结底还是将军的意愿。”
　　“我这不是看他总是讲究的很，气的很。”
　　燕南道知道这位“临远”是化名后的方临远，至于对方说的“讲究”，估计是因为为了女儿身不被发现，难免需要注意些事情。
　　如此一想，难免又记起方也被一箭射穿头颅的场景。心中叹气。

　　“算了。”蒋成庚转念一想，又不生气了，将怀中的一份圣旨递给褚时，“这个是皇帝叫我给你的，说是同意你的申请，但若是他犯了错，还是会被退回来。”
　　褚时接下，蒋成庚便站起身来，“我走了。”
　　“将军慢走。”燕南道和一旁几个侍卫赶忙弯腰迎送。放下心来。
　　“谢姑姑也是。”褚时道，“何必如此紧张。”
　　一旁的谢姑姑笑道，“殿下的安危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要务。”
　　褚时颔首，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

　　“燕南道。”他转身准备离开时，听见对方叫了他的名字，感觉这个温润的声音遥远又直至内心，“你留一下，孤有事要说。”
　　其他人知趣地全部退下。

　　他听着脚步声逐渐消失，感觉心被提起来。褚时很久没有同他说过话，久到自己快以为那些时日真实、情绪化的对方不过就是个梦。
　　“孤前些日子看过你们的答卷。”褚时点头示意他坐下，“你觉得答的如何？”
　　他不记得自己做的如何了。即使记得，也紧张地忘了。
　　“......”燕南道沉默不言，或许又是自己不想在对方面前用“奴才”这个自称。
　　褚时没有计较他的沉默，将之前从蒋成庚那里接过的奏章放在桌上。
　　“打开看看。”

　　燕南道没有哪刻有现在这样的强烈预感，几乎能够猜出这份圣旨中写的每一个字。在之前看见另一位侍卫被提拔的那晚，几乎是一字一句背下来的内容。
　　他咽下分泌出来的口水，将圣旨展开。
　　【天赋异禀，人才难得。但少经验之谈。暂授军部次席，三月为期。】

　　军部次席，从三品。
　　燕南道感觉手在发抖。

　　“你从今日开始便跟在孤身边，有关军事部的事会一点点教你熟悉起来。”褚时看着对面的人，有些恍惚，“平日里若是无事，便时常去军营看看。舅舅会带着你。”
　　“谢殿下。”燕南道跪下，回道。
　　“不必感谢孤。”看不见褚时的脸，他不知为何觉得对方态度又变得生硬起来，“为孤做事，只要有所付出，必是会有回报。”
　　此时内室的熏香遭风一吹，略过他鼻下。松柏的冷清意味，将回忆中所有的阳光、笑意吹散了。他站起身，知道自己该走了。
　　“过来。”褚时开口道，像是之前在通州军营时，朝他招了招手，勾起些许笑意，“若是真的感谢我，便为我磨墨吧。”
　　燕南道抬头看他，却是一下装进对方含笑的眼中。顿时心中泛起迷雾般的困惑。
　　褚时温润的笑容总是能抚平自己心中——从前旁人的冷言冷语凿出来的伤口，但他总是含笑着看着每一个人。之前夫子的事也是，不知对方究竟是因为何才向皇帝提议了这件事。
　　那他呢？
　　燕南道走到褚时身旁，闻到对方身上掺杂着名贵香薰味道的清冷意味。他是如此贪恋着对方的笑容，亦如自己如此贪婪于对方所象征的滔天权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