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道是》LinkWall

5、缘起

　　三年前，魏净刚成年不久，没过上什么隆重的成年礼，因为他要和父亲一起置办母亲的丧事。好巧不巧，魏大夫人的头七刚过，圣上又要办出征宴。魏家又是兵家，魏净父亲魏永正和魏家长子魏明当然是都要一同出征。魏永正是三军元帅，魏明好歹也是副手，魏家男人唯独魏净没参军，魏永正想着，有魏明就够了，上战场岂能是儿戏，万一哪天魏明战死了，至少还有魏净可以接下魏家的火种。所以魏永正对待魏净很随意，供他像普通臣家孩子一样去读书，学经商，虽然魏净也有着保家卫国的壮志雄心，但父命不敢不从，即使现在成年了，父亲和大哥都要出征，现在出去，或许还会招惹是非。

　　魏家谁也不吭声，魏老夫人坐在灵堂前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替自己的小孙收拾着东西。魏净坐在老夫人旁边，眼里一阵苦涩，魏明把东西全部放在马车上，用力压了压有点漏缝的箱盖子，东西准备好了，他就在在魏府门口等着。魏永正朝门口看了看，向魏净支了个眼色，魏净站起来，朝着母亲的牌位鞠了一个躬，就朝门口走去，转过头在灵堂面前边走边望了好几眼，才走到马车旁，在魏明身后等着魏永正。
　　“娘，我们走了。”
　　魏永正端端地看着老夫人，朝着她严肃地鞠了一躬，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招呼魏明上马，招呼魏净上马车，然后大步一跨，上了马，一声“驾”，两匹马，一辆马车，渐渐就从老夫人眼神中消失殆尽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几个家丁，和老夫人一人了。

　　魏净在第一次到大殿，满身的不习惯，跟着父亲和兄长敬了几杯酒，就趁着歌舞正欢时走了出去。他慢慢地走过所有的台阶，在最台阶最底下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这便是皇宫的气息了。

　　“中！中！中！”
　　“哎！没中啊，你不行啊皇兄。”
　　“你来一个试试，皇兄投的已经很准了好吗！是吧，长兄？”
　　亭子里是一阵吵闹。
　　“殿下，您想吃什么点心？奴才吩咐侍女去御膳房给您带来。”
　　方晔捏着石子儿，漫不经心地看向面前这个太监，他随口说了几个糕点，又问问旁边正玩的高兴的人，就把他打发走了。
　　方晔左脚踏在坐凳上，拿着石子儿的左手搭在膝盖上，右脚踩在地面。他嘴角勾起笑，朝着旁边的几个人看了一眼，抬起左手，往前一扔，叮叮当当几声，就知道那石子儿入了壶。
　　“看吧，皇兄果然厉害！”
　　“行行行，怕了大哥了。”
　　方晔笑着，一脸得意的样子，又心不在焉往大殿门口看去，一个直立的身板正站在台阶最下，张望着诺大的皇宫。
　　“第一次来吧。”方晔望着站在原地的魏净，心里满是轻蔑。只扫了一眼，就转回头去笑嘻嘻地跟几个弟弟妹妹谈笑风生。
　　魏净左耳一片嘈杂，他寻声看去，亭子里坐着几个年少的面孔，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一个人，那个人也立刻吸引着魏净的目光。
　　他有许些成熟，似乎已经是青年，应该是这里面最大的一个了吧。
　　“公主和殿下？”
　　魏净心里确定着这个答案，他一个臣子，定然是不能就这么盯着皇宫贵族的人，这也不能盯出个花儿来。魏净哪知道，看着中间那个嬉皮笑脸眼底却时不时暗藏玄机的少年，他的眼神一时间就收不回去了。
　　“长得真好看.....”
　　这句话突然从魏净的嗓子眼冒出来，搞得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转过头来对着大殿门口一左一右的守卫看了看，显然是没注意到他。
　　魏净松了口气，偏头瞟了正在吃东西的刚才那位皇子，耳朵根子突然一热，愣了愣，又走进了大殿。
　　看着身子妙曼的舞女，他突然从心底生出一丝恐惧。

　　出征也有一段时日了，也从未有过什么战争，只不过是军队在外镇守边关处理外交而已，魏净想着。
　　老夫人看着魏净整天心不在焉，坐在池塘边一动不动就是一下午，似乎是有心事。她柱着拐杖走到魏净身边，搀着丫鬟的手坐在他旁边。
　　“阿净啊，你有什么心事吗？”
　　老夫人混浊的声音敲醒了发呆很久的魏净，魏净对着池里的鱼眨了眨眼，醒了醒神，低下头思考者什么。
　　“祖母....我这个年龄，是不是该娶妻生子了...”
　　魏净声音充满着不自信。
　　“啊...原来是这种事啊...”老夫人抬起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祖母不会强求你一定要娶妻生子的，我相信你爹也不会的。你娘走之前，最惦记的就是你，她怕你一个人陪着祖母，没法让你成大器，你不怪祖母吧？只要阿净能知足常乐，我们也就放心了。”
　　老夫人心里想着什么，逻辑断续的把这些话拼接在一起。
　　“是因为我没用，你们心中有愧于我吗？”
　　“胡说什么呢阿净！”
　　她的语气中带着微怒。望着魏净，将布满褶皱的手握住了魏净的手。
　　“你爹，你娘，你哥哥还有祖母我，都希望能留你一个平平安安，我们谁都不愿意你出事啊。你爹和你哥哥都在外出征，随时会丢掉小命，你娘又走了....你不同啊，阿净，你不同，自打你生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与其他人不同.....”
　　“少爷，你看看老夫人....说话又不清楚了。奴婢就先带她下去歇息了。”
　　老夫人眼睛半眯着，嘴里念叨着一些陈年往事。
　　“那...麻烦你，照顾好她。我这些天都不回来了，请你不要告诉老夫人。”
　　丫鬟应了一声，她不知道魏少爷要去做什么，她也不敢问。

　　闲游在市井中，离宵禁还有一个时辰，从下午出门到现在，魏净已经在外游荡大半天了，天黑得早，酒楼客栈门口挂着亮堂的灯笼。
　　魏净皱着眉头，看向醉红楼顶上的牌匾，看着门口浪_叫着的女人，他心里只生得出厌恶。
　　深吸一口气后，魏净一脚跨进了醉红楼的门槛。没人理他，没有女人来招惹他，扑在他身上卖弄风_骚。太好了！魏净吐出一口气。
　　或许是自己穿的太朴素了吧。他想着。
　　即使站在有名的春楼里，魏净也没有任何冲动，左楼，右楼，都是穿着富贵的官家或者公子，勾着女人的下巴，搂着女人的肩膀，一口一口往嘴里灌酒。
　　魏净只觉得闹腾，越闹越烦。
　　他没有离开，他想确定自己是不是......
　　不喜欢女人！
　　咬了咬牙，径直走去台子边，挤进一堆人之中，凭着身高的优势，直直看向台子上那个正在跳舞的女人。
　　女人面容姣好，红唇抹得艳丽亮眼，眼尾的胭脂让明动的双眼变得无比幽艳媚惑，一身红衣露出柔嫩粉红的双肩，锁骨的线条被清晰的勾勒在两边，纤细高傲的脖颈上还有清晰可见的喉骨。
　　这个女人甚至不用开口说话，就可以迷惑千千万万的男人。
　　她轻轻一拍手，对着台下的人笑了笑，行了个礼，随即就搀着丫鬟下去了。
　　“为什么，我什么也没感觉到？”
　　魏净的心在颤抖，他觉得是自己没有靠近了看，他想认识这个女人，他喜欢女人！一定是的，只要靠近了，一定就有感觉了！
　　在这里，兵家只要花点小钱就可以在醉红楼买到花魁玫红的良宵一夜，也就是刚才那位红衣女子。
　　醉红楼出了名的怕兵家，哪天官爷们玩的不高兴了喝醉酒把楼给砸了，他们可赔不起这本儿。
　　可当魏净一报名，那位名叫玫红的花魁立马转头来，魏净没有注意到，玫红脸上铺天盖地的全是惊愕、恐惧。

　　“你叫魏净？”玫红开口，打破了这间充满熏香的小屋子里两人尴尬的气氛。
　　“对。”
　　“哥哥叫魏明？”
　　“嗯。”
　　“是那个魏永正的儿子魏明？”
　　“嗯，他是我大哥。你认识他？”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开始颤抖。
　　魏净也是一阵错愕，他开始觉得自己今天不该来这个地方。
　　玫红胸口开始闷痛，她解开腰带，脱下外衫，一个一个的把内衫胸前的扣子解开，往下一拉...
　　“等等！”
　　魏净满脸震惊地看着已经迅速把衣服脱了半截的玫红。
　　“你干嘛？”
　　“你来这里不就是要干这个吗。”
　　魏净被应的哑了声。他把目光聚焦在玫红的胸前。
　　没有感觉。
　　还是没有。
　　一点感觉也没有。
　　“你怎么了？”玫红看见魏净望着她，一动不动，像是游了神。
　　“你把衣服穿上。”
　　“啊？为什么？”
　　“穿上吧....”
　　玫红老老实实地又把衣服拉上去，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外衫披上去，把原先露出来的肩膀也遮住了。
　　“现在呢？你想干嘛？”
　　“玫红....是吧？”
　　“嗯....”
　　魏净顿了顿，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
　　“我只是想看看我对女人是不是不感兴趣了。”
　　“什么？？”
　　“你一开始就不是想....”
　　“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白投入感情。”
　　魏净心中狐疑。
　　“你...喜欢男人？”
　　魏净心中像是那里被戳中，被直接指出自己喜欢男人，果然还是...难以启齿吗？
　　“我也不知道...现在看来，”魏净咬了咬牙，“应该是吧...我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
　　“没关系，我也不喜欢男人来着。”
　　魏净一听，突然被吓到，吓得他差点没坐稳从椅子上摔下去。
　　“啊...实话告诉你吧。”玫红把肩上的衣服扯了扯。
　　“我跟你哥哥魏明其实有一段恋情，你肯定不记得我了，那时候你还特别小，只知道咿咿呀呀学说话。”
　　“魏明那个时候经常和他的将军一起谈军论兵的，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将军是个女人！所以我特别特别生气，决心找那个女人理论一番。你说，大将军怎么能嫁到兵家来，这不是都要看魏明笑话了吗，女人怎么可以骑在男人头上嘛！既然魏明不维护他的尊严，那我去给他维护！”
　　玫红笑了笑。
　　“其实这种陈年往事是非常羞于启齿的。”
　　但是玫红还是说了。
　　“后来我找上大将军府里，大将军那个时候正好收兵回家，穿着一身盔甲和府中的丫鬟嬉笑。”
　　“我看见她第一眼，就好像看见了一直在梦里徘徊的那个人一样。”
　　“说明白点，我其实就是被大将军吸引了！虽然我知道我是女人，她也是女人。”
　　“后来我跟大将军在一起后，被魏明知道了，魏明忍不了这份莫大的屈辱，气疯了要找人杀我，要不是大将军我早就死了。但是后来魏明居然到处说我跟大将军的事，那会儿我们招了不少人嫌恶的眼光，路人看我就跟看见脏东西一样，全都躲的远远的，以前极力追求我的男人都指着我谩骂。大将军在军中也备受各种眼光和议论，后来又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被降职。唉...她后来就战死在沙场，虽然我知道她是被军中其他人暗杀的，那些人早就看不惯她一个女人做将军再加上她喜欢女人这种有着所谓的不良癖好，所以早就谋划好了她的死亡现场。”
　　“我啊，后来就被父母卖到妓院，从下贱的窑馆到现在出了名的醉红楼，从早晚不停歇的娼妓女子，到现在红遍大街小巷的花魁玫红。”
　　“魏净，我已经沦为糜烂的产物。”
　　“但是我现在依然喜欢女人，我喜欢那些妩媚的女子，我把自己打扮成心目中喜欢的样子，可我只能看着镜子而已。在这一方土地里，我早已走不出自己的命运。”
　　“你还年轻，你还有大有所作为的人生。勇敢面对你自己，一定要做一个出色优秀的人，不要让别人瞧不起。男人喜欢男人怎么了啊，喜欢一个人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啊，做好自己就够了，对吧，魏净？”
　　魏净早就听入了神，等他回过神来，玫红已经起身，推开了门，示意魏净跟着丫鬟去楼下的客房了。
　　魏净在门外回头看着玫红，胸口一阵一阵热浪翻滚，眼角也湿润了一片。他望着玫红那张柔媚的面庞，挑起嘴角笑了笑，玫红见着，也对他笑了笑，就把门带上了。

　　魏净坐在营帐外的石头上，回想着这一切的一切，看着月光。
　　自打那天从醉红楼出来参了军以后，到现在的他，也是一个将军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