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即风暴》商莲子

68、Philly shell (2)

　　闵金瑛侧身把茶杯拿起来。

　　三年后啊。

　　不管是洪宇还是她，只要两个人其中有一个能放下，这件事也就算过去了，从此以后再也不要提，就当梦醒无痕从没发生过。三年。

　　“随缘吧。”她低头喝茶，手指捏了捏杯沿，“岑惟新，上回你说从马来西亚运到天津港的那批货……”

　　闵金瑛这句转到工作的话刚起头，花园连廊下程叔已经走过来。岑惟新面对花园入口，先看到来人，下巴一抬，示意闵金瑛先不要说。

　　她顺着岑惟新的目光回头去，看见程叔走到两人眼前站定。

　　程叔双手交叠身前：“金瑛小姐，大小姐来了，在书房等您。”

　　岑惟新眉毛往上一挑，跟闵金瑛对视一眼，放下茶杯：“我其实也还有事，下回再说吧。”

　　“我送你出去。”闵金瑛懒懒撑着椅子扶手起身，给程叔丢下一句，“跟姑姑说，我送了客人就过去。”

　　闵金瑛说完就陪着岑惟新出门，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话没说，一个低头笑，一个把头左右摇。

　　等闵金瑛到二楼茶室的时候，炉上的水刚好烧开，袅袅热气从壶嘴冒出来，闵堃伸手向壶把，闵金瑛却早了一步，上前去把水壶提起来。

　　闵堃抬头，闵金瑛垂眼。

　　这样居高临下的眼神，却没有压迫，闵金瑛笑了笑：“我来。”

　　闵堃把手收回来，“坐吧。”

　　茶具放眼前，闵堃捏起茶碗的盖子，投茶入碗。闵金瑛在茶桌另一侧坐下，手腕翻转，注水冲茶。

　　动作衔接毫无阻滞，一杯茶经过了姑侄俩的手。

　　“我还记得以前姑姑教我泡茶的时候，怕我烫到手，都是我来放茶叶，姑姑倒水，现在居然换过来了。”

　　闵堃抬眼看她，看闵金瑛垂下去的眼睛，看她眉梢鼻尖。

　　闵家人的眉眼轮廓生得都凌厉，闵堃的更甚，闵金瑛也是。闵金瑛其实长得没那么像自己父母，一张脸上和闵堃共享的血脉基因从在襁褓之中就明显，长大了褪去婴儿肥，骨相变明朗，更是如水落石出，就连闵堃看她都有时恍惚，像看到照片里的自己。

　　那双像极了闵堃的眼睛抬起来，和闵堃的视线相碰，眼皮又垂下去半敛，看向茶碗。还是沉默。

　　洗茶分茶，闵金瑛右手捏起茶杯往前，左手空托着肘弯，把茶盏送到闵堃面前的陶瓷杯垫上。闵金瑛拿了一杯放到自己眼前的杯垫上。一壶三杯，还剩一杯在茶台上，定在姑侄两人的中间。

　　像汉界楚河的中心点。

　　闵堃没动那杯茶：“你手下的船接连被扣，这一个多月闵家的亲戚找你也找不到人，有几次闹到我那儿去，我也拦下了。”

　　“谢谢姑姑。”闵金瑛捏起茶杯提到面前，轻轻摇头左右吹两回，“有几张大单，我知道也是姑姑去刷脸给我保下来的。”

　　闵堃再开口时有些犹豫：“我不管事很久了，这些也都是小忙，杯水车薪而已。你……用你自己公司的一半换了中陆集团的合作？”

　　闵金瑛喝一口茶：“是啊，陆家点名要北边港口的股份，我倒是想用闵家的去换，人家还不肯。行了，现在姑姑你也可以放心了，我这下是真跑不了，跟闵家绑在一起了。”

　　这话说出口是风轻云淡，闵堃的尴尬表情却更凝滞。

　　闵金瑛忽然想起洪宇来。
　　他在她面前装乖讨巧耍心机的时候，是不是也跟她现在这样。

　　她教他许多事，没想到也能从他身上挪用一两招。

　　闵金瑛放下茶盏，二郎腿翘起来，双手交叠放膝头：“姑姑今天来过，有别的什么事儿吗？还是就过来慰问我一声？”

　　她看向闵堃的眼神平淡而真诚，像是毫无准备的一张白纸，等着闵堃的话在作出反应。

　　闵堃抿了抿茶水，踌躇开口：“洪宇呢？”

　　闵金瑛回答时声线跟表情一样平淡自然：“他这个学年成绩不错，我找人问了下，把他送伦敦去继续读书了。这边不太平，他去伦敦还能清静点，走得急没来得及跟您说一声，我回头让他给您打个电话保平安。”

　　闵堃脸色随着闵金瑛这话一个字一个字，愈来愈阴沉。她沉默几秒，开口终于进正题。

　　“洪宇不是闵金玺的，对不对？”

　　闵堃跟闵金瑛对视。一个锐利直接像针尖，一个柔和无骨胜棉花。

　　一、二、三。

　　闵金瑛扑哧笑起来：“这是什么玩笑话。他当然是啊，怎么不是。不是的话闵金玺费劲把财产留给他干嘛呢？闵金玺像是那么慈善的人吗？”

　　“他是的话，你又怎么可能跟他……”闵堃在此处停顿，似乎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半天才把后面半句话接上，“怎么可能跟他混到一起去。金瑛，姑姑了解你，你是张扬自我，可你不至于连人伦纲常都不管。”

　　闵金瑛笑容乍冷，嘴角还往上扬着，可一双眼已经结了冰：“这话又是从哪里听回来的？”

　　闵堃瞪大了眼睛看闵金瑛：“闵家出事，洪宇跑去岑家小儿子那儿打黑拳，他着的什么急？你连夜飞去槟城，为的是什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闵家要是倒了，我拍拍屁股走人，他和他妈下半辈子就喝西北风。他能不着急吗？我去找他那更正常了，我不去，他死了或者打死人了，姑姑，要真这样您能饶得了我吗？”

　　闵堃没说话，直直看着闵金瑛。

　　闵金瑛垂眼啧了一声：“我到底也是姓闵的，是姑姑您教我的，血浓于水。”

　　“你这话骗别人可以，骗我不行。我还不了解你吗？闵家对你来说除了钱权生意，你还在乎什么？丢两个人去把他押回来就能做到的事情，你亲自去？你前一天才发烧在办公室烧晕了，你亲自去？”

　　闵金瑛沉默下来。

　　闵堃重重叹了口气，打开手包，拿出一个信封来，丢到茶台边缘。

　　“你自己看吧。不是眼见为实，我也不会信也不会来找你。”

　　闵金瑛的视线跟着闵堃的手，落在桌面的信封上。她伸手把信封拿过来，还没打开，先捏了捏里头的东西。薄薄的一层。她掀开信封封口，往里先看一眼。

　　是照片，还没有拿出来的第一张，她就已经认出了场景。

　　是机场。数月之前闵金瑛和洪宇从韩国回来，是那时候的照片。已经压了多久的照片，已经压了多久的一张牌。

　　闵金瑛压住呼吸，倒出信封里头的所有照片。

　　前几张还好，都是拍闵金瑛和洪宇正脸侧脸，或是前后走，或是肩并肩，只是为了证明是他们本人。翻过去之后忽然有一张，是洪宇拉着闵金瑛的手，看起来是勾住她的手指，贴近她耳边说话，从拍摄的角度看过去，错位看起来更是亲昵非常。

　　可也就这么几张，再没有更进一步的。往白往黑说都行，难怪只到闵堃这一层，不是借闵堃这把刀来杀人，就是逼闵金瑛跳脚。

　　幸好，幸好先走了一步。

　　闵金瑛扯起嘴角，一边把照片塞回去，一边说：“这算哪儿到哪儿啊？就这些姑姑您信了？那行啊，非要我认，那我认又如何？好，就算我是跟洪宇好过，尝几口而已，是什么大事吗？”

　　闵堃一拍桌子：“闵金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闵金瑛笑容如旧：“姑姑，您真信啊？您还是我姑姑吗？我和洪宇才是和您一样，姓闵，关门开门都是一家人。”

　　照片拍在桌子上，闵堃瞪着闵金瑛，半晌才开口：“洪宇和金玺的亲子鉴定报告还在，我会送去复核，你也放心，我会做得干净利落。”

　　干净利落。是说复核还是别的，闵堃说得不清楚，可闵金瑛听得明白。

　　“姑姑，不管洪宇是谁的儿子，不管我跟他好没好，有区别吗？闵家这扇大门里头发生什么事，重要吗？在外人看来，闵家平稳度过这一劫，我闵金瑛留在闵家当家，闵洪宇乖乖读书，这就够了。我说，枪口别对准自己人。这是谁给您的？王怀钦对吗？”

　　“洪宇不能留。闵家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闵堃完全没有跟着闵金瑛的话走，直接甩了斩钉截铁的两句话。

　　闵金瑛一张脸骤然冷掉，攥紧了那几张照片：“最重要的事情是闵家的名声和生意，再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也明白告诉您，闵金玺已经烧了埋了，样本我也早就让人销毁了。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不要再追究下去了。”

　　闵堃身体前倾：“你糊涂啊！不追究？他安的什么心，你没想过没怀疑过吗？闵家害得他们母子颠沛流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报仇。即便他没有胆子报复你，光是往你身上贴都能保他一辈子荣华富贵，这能是对你好，能对你真心吗？”

　　闵金瑛眉心动了动：“他股权全都转给我了，姑姑您在董事会，您是知道的。”

　　“转了股权给你就足够了吗？就这还要等他二十岁才生效！你告诉姑姑，除此之外，你有没有让他立遗嘱？”

　　“没有。”闵金瑛的回答也是简单直接，“您要是动了他，闵家就真落到外人手里了，洪宇不仅有个妈，还有个舅呢。法律关系论亲疏远近，您和我都排不上号。”

　　闵堃眼睛瞪大，拍桌起身，瞪了闵金瑛几秒，反手就扬起巴掌来。掌风破开空气，那一声巴掌脆响却没有响起来。

　　闵金瑛丢开闵堃的手腕：“我把他送到伦敦去了，他不会回来。闵家的名声面子不会有任何损失，财产更不会。我有真的亲子鉴定报告，一旦他反悔，他就一个字儿都拿不到，他妈妈还捏在我手里。”

　　闵堃抿唇不语，一双眼里尽是怀疑。

　　“闵家现在在我手里，姑姑尽可放心。”

　　闵堃的眉毛皱起来，她慢慢朝闵金瑛摊开巴掌：“把洪宇交给我。我不会伤害他，只需要到他二十岁之前，时间一过，我确保闵家完完全全在我们闵家人手里，我就放了他。”

　　闵金瑛定定看着闵堃，把头左右摇：“您也说闵家作恶多端，害了洪峥仪，难道还要斩草除根吗？姑姑，积点德吧。”

　　闵堃那只手没有收回去。

　　“姑姑要动他，尽管试一试。可我也要提醒您，您家里也不是铁板一块，之前姑父和您闹离婚，您为了晏家闵家费了多大劲儿压新闻，我也一清二楚。”

　　话音一落，闵堃大惊失色，手握拳，指头直指闵金瑛的鼻尖。

　　闵金瑛扶着茶桌边沿站起来，和闵堃对视。平视的目光，却是针锋相对，明显是一头压着另一头。

　　“姑姑，我知道分寸，不会轻易管您家的事。可闵家现在是我的，姑姑是要管我的事，要动我的人，也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闵堃脸色阴沉，可对着闵金瑛这张脸，对着她此刻坚定坚决的表情，却也一个字说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
　　不是之前还三天两头欺负洪宇。怎么今天就要护着他？

　　明明闵金瑛是那么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连之前答应管闵家管闵氏集团，都要推三阻四把所有利害关系弄得清楚干净再接手，更左手倒右手地从闵氏集团搬东西进自己的口袋。对待洪宇更是非打即骂，每一步都是冲着拿捏他，好以后也掌控闵氏集团去的。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从闵堃还没开口劝，闵金瑛就已经为了闵氏集团四处奔走，闵堃就疑心乍起。到闵金瑛卖掉自己公司一半，再到这些照片送到她手上，她更是不愿却又不得不相信。

　　等闵堃四处去找洪宇，想要先下手为强，香港的房子已经是人去楼空，来怡福花园，更是只有闵金瑛在。

　　到底中间发生了什么？

　　闵堃放下手，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告诉姑姑，你是真心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