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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Philly shell (1) ...
从岑惟新那儿出来,已经是深夜,车从遮天蔽日的山林中出来,往槟岛机场开去。
闵金瑛和洪宇两个人坐在后排,一个看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一个借着车窗映照看着身边的人。
洪宇大着胆子伸手,贴着真皮座椅,挪到闵金瑛身侧,往前再一步,握住她的手。
闵金瑛的手在下一刻就抽了出去,她回头来,目光冷漠而阴沉,愠怒翻滚,瞪着他。
洪宇只觉得一颗心被这眼神跟刀子扎了一样,比身上任何一处伤口都疼。
“对不起。”
闵金瑛别开脸去:“行了,你除了这三个字还能说什么。”
洪宇身体往闵金瑛那边倾,嘴唇翕动,却最终抿紧了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说了也是没用。
什么都弥补不了。
闵金瑛扭头又面向窗外,只留给他窄窄一点侧脸。
连湘车开得平稳而快,转眼就到了机场。到了柜台值机,洪宇才发现,闵金瑛要和他坐的飞机,目的地并不是深圳,而是悉尼。从新加坡中转,最终要在明天中午抵达悉尼。
洪宇神经紧绷,拉住闵金瑛的手不放:“不回深圳吗?怎么要去悉尼?”
闵金瑛拧着手腕把自己的手从洪宇的控制中抽出来,平静回答:“我要飞一趟悉尼和文墨见面。你如果想自己回深圳,那你就自己回去。”
“不!”洪宇重复,“不,我要跟你呆在一起。”
闵金瑛垂下眼去避开洪宇的目光,揉揉眉心往安检出关走。
飞新加坡这趟不过个把小时,起飞不久就要降落,连闭目养神都有些勉强,闵金瑛一路揉着太阳穴缓解头疼。洪宇几次三番想要伸手过来想要帮她揉一揉缓解,不是被她眼刀剜,就是被她挥手打开,悻悻咬牙跟在闵金瑛身边,一步都不肯离开,就连闵金瑛到了新加坡机场后卡着时间去贵宾休息室洗漱换衣服,他都跟在后头亦步亦趋,守在门外生怕她不见了。
直到凌晨上了去悉尼的飞机,闵金瑛已经疲累至极,飞机刚进入巡航她就立刻放倒座椅,侧身躺下缓解头疼和眩晕。
眼睛没有闭上多久,闵金瑛忽然觉得额头一暖。温暖干燥,带着些许粗砺的触感,薄茧、纹路。闵金瑛抓住额头上的手,拧着洪宇的手腕,侧身回头看他。
“你昨天去蛇口了。”
并非问句。
洪宇低头垂眼,声音几不可闻,嗯了一声:“你又有点烧,我去要毛巾和冰块。”
闵金瑛盯着他看了许久,手指忽然卸了力:“不用这么麻烦,我要睡觉。”
闵金瑛说完这话,立刻转身过去,只留下脊背冲着洪宇。
被闵金瑛攥过的手还停留在原地,洪宇愣愣看着闵金瑛露出的那段脖颈,最终还是起身去找空乘要来毛巾和冰块,轻手轻脚地给闵金瑛擦额头和颈侧。
闵金瑛是真的累极,洪宇的动作都没有把她弄醒,本来洪宇还以为闵金瑛在装睡不想理他,可发现闵金瑛睡得迷迷糊糊,闭着眼跟着他动作发出细碎微弱的哼唧,他才确认闵金瑛是真的睡熟。
本来就是病了刚退烧,大晚上从深圳飞到槟城,又闹到现在才闭眼休息。洪宇看着闵金瑛的睡颜就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蠢货。蠢货。
闵金瑛从来都没有错骂他。
从一开始她就警告过他不要理王怀钦。他不听,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又愚蠢的蠢货。
要不是他,闵金瑛怎么会这么狼狈。她应该一直都风光无限,一直都张扬跋扈,一直都百毒不侵,不会这么疼不会这么累,更不会承受这些委屈和损失。
都怪他。都怪他。
洪宇俯下身,撑着座椅贴近闵金瑛的脖颈,靠近却又不敢贴上去,隔着散下来的几缕头发,轻嗅闵金瑛耳后。
飞机落地悉尼时还不到十二点,连湘在新加坡转机的空档已经安排好了车,一出机场就载着两人往市里去。
闵金瑛上了车就开始处理公务,只剩下洪宇一个人被晾在旁边,捏着自己的手指关节,不错眼珠地看闵金瑛的一举一动。
“之前聊的几家药企,我回深圳之后整理报告给你看,好吗?”
闵金瑛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
没头没脑的没话找话,她没有抬头,发出一声“嗯”,手指动作继续。
洪宇却跟得到鼓励一样,往闵金瑛那边靠近一点,又说:“医疗标准集装箱的供应商我也了解了一批,公司要投入这一块,我还会去再深入聊一下。”
闵金瑛的动作再次停下。
她终于扭头过来。洪宇一颗心往上提,嘴角也因为她目光的停留拉起弧度。
可闵金瑛说:“公司的事情你不要管了。”
没有更多的解释,更没有任何安抚,闵金瑛说完这句话,放在洪宇身上的视线又收了回去,顺带把他一颗心也砸向千米深的冰海里。
洪宇眼睛一红,张口要说话,可一看闵金瑛抬手点在她自己的太阳穴上揉搓,他忽然就跟卸了气的气球一样,整个人呼啦啦瘪了下去。
闵金瑛这次没另安排住处,直接入住悉尼市区的酒店,似乎并不打算在悉尼停留多久。洪宇的房间和闵金瑛的房间虽然在同一层,可也不知道是闵金瑛故意的还是凑巧,一个在走廊这一头,一个在走廊那一头。
可洪宇不管,一天去敲八百次门,可闵金瑛几乎次次都不在,他蹲在门口蹲到半夜才能等到闵金瑛回来,可也只是不咸不淡丢给他一个眼神,关了门又把他挡在外头。
一连快一周,日日如此。闵金瑛只丢了个医生来照顾他,也是一问三不知的人,跟她身边所有人一样,嘴巴跟金城汤池一样攻不破。
洪宇终于受不了了,在第六天天不亮就翻身下床去找闵金瑛,他必须要见她,他必须要知道,到底要怎么做他才能回到她身边,到底要怎么做她可以原谅他。
可门一开,两个身穿黑西装的安保齐齐侧身,拦住了洪宇的去路。
洪宇皱了皱眉头,开口第一句:“闵金瑛呢?”
两个安保后头明显还站着人,走廊两侧不知道还有没有,这阵仗,怎么可能是来保护他。
安保不回答,说:“洪先生今天下午的飞机去伦敦,签证已经下来了,转学手续闵总也安排人在办。”
洪宇一张脸阴沉,把问题重复:“闵金瑛呢?”
安保也没回答这个问题,“请您收拾东西吧,我们会确保您安全上飞机。”
重音放在“确保”上。
“我要见闵金瑛。”
洪宇丢下这句话,侧身就要撞开人墙闯出去。可这些安保一个个人高马大,当即迎上来,两三个人一起把洪宇控制住,手脚被架住摁住,直接拖回房间里,反剪双手压在床边。
“放开我!我要见闵金瑛!”
没有人回应,酒店房门也大开,可却没有人来,似乎这层都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
“放开我!我要闵金瑛!”
洪宇抬腿要扫身后人的小腿,可击中一个人就被另一个人控制住,上身被压得更低,直接摁进床尾的羽绒被里,膝盖弯折,跪在地上。门边又闪进来一个人,压住他的身体。
可洪宇的挣扎根本没有被控制住,扭动间抓住了一个安保的手腕,果断用力反折,只听见安保闷哼一声卸了力气,被洪宇抓住机会,三拳两腿砸开了桎梏。
洪宇转身锁住其中一个人的脖颈,一脚踩在他膝盖窝上让他跪下,交叉的手臂作势要往上提。
“我要见闵金瑛。”
被扭了手腕的安保和旁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拿出手机来,拨通了个号码,还没等接通,送到洪宇手边。
手机送到洪宇眼前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电话打通了。
手机听筒传出闵金瑛的声音:“洪宇,是我。”
他一瞬间愣住。
这么多天来,算上离开深圳前那段日子,他找闵金瑛打她的电话,都没有试过这样,这么快等到闵金瑛的回应。
洪宇赶紧把手机拿过来,被洪宇控制住的安保抓住机会推开他的手,连滚带爬地退到门边。
“你不要我了是吗?”
一开口就带上了哭腔,眼泪登时忍不住滚下来,洪宇双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喘着气把门摔上,背过身去整个人倚靠在门后。
“你凭什么把我丢在这里,你凭什么把我丢到伦敦去,我不去。我是错了,可我不去,求求你,金瑛,求求你,我不去。我不要去。”
“你答应过我要听我的。”
洪宇登时不说话了。电话两头都是沉默,等到洪宇失声痛哭,才传来闵金瑛一声长长的叹息。
“去三年,三年之后你读完大学回来,我就原谅你。”
洪宇愣住。
原谅他。她说原谅他。
他下意识确认:“真的吗?你愿意原谅我?”
可问题问出来,洪宇又后悔了:“可非要去那么远吗?为什么?你就这么讨厌我吗?就这么……恨我吗?”
“我没时间讨厌你恨你。”
没时间。三个字跟刀子一样捅进人胸膛。
闵金瑛没管洪宇反应,继续说:“我现在必须牢牢抓紧闵氏集团才不算亏,才能保住我剩下一半的公司,下一年就是闵氏集团的董事会选举,你留在深圳,或是在香港,对我来说都不安全。王怀钦随时可能在任何一个节骨眼打这张牌。你如果连这个都想不明白,我和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会闭嘴,我会乖乖听话,别赶我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想见不到你,还有我妈妈,我不想去,我不……”
“我十八岁被赶出闵家,闵氏海运是我的所有,它已经没了一半。”那边闵金瑛停顿两秒,“因为你,因为你的愚蠢和鲁莽,没了一半。你说你会有担当,能长大能负责,就是这样吗?”
洪宇握着手机,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整个人坐在自己脚后跟上,一低头,眼泪坠进地毯里:“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说对不起没有用,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真要赔偿我,那就在伦敦好好呆着,管好你自己,好好读你的书,只需要三年。三年内你可以随时回深圳探望你妈,可我不会见你,你也不要来找我。就三年,三年之后,这件事就翻篇了。”
洪宇咬着牙,浑身颤抖,呼吸跟着啜泣停住,半天才挤出一个问句。
“三年?”
“对。”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好。”
洪宇重复:“好,我会听话,我会去伦敦,我会好好在伦敦呆着。你等我,等我,我不要分……”
“就这样。”
“金瑛……”
电话那头已经没有声音,洪宇愣愣看着屏幕,从大洋这一头连接那一头,从他这里连接到闵金瑛手里的线,断了。
闵金瑛看着手机屏幕,壁纸还是釜山拍的夕阳日落,金灿灿一片,镜头另一边是她和洪宇在夕阳下的小小观光火车车厢里头拥吻,天地浩大,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这一个绵长而隐秘的吻。
只有他们两个人看见这张照片才会想起那个吻。
“舍不得?”
岑惟新走到闵金瑛身边坐下,递了一杯茶过来,收回手去发出长长一声叹,“舍不得也正常,这么合你胃口的,还在身边养了这么久。可也是你说的,长痛不如短痛,眼前的事情更要紧。”
九月中,深圳难得一天台风过境后的天晴气爽,甚至还有丝丝秋意酝酿,连怡福花园里头幕天席地地呆着,都觉得格外清爽。
闵金瑛看了一眼那杯茶没动手,“谢你帮忙,算我欠你个人情。”
“欠什么呀,你们姑侄俩给我挣了多少钱。再说了,就当是我替陆家的赔礼,陆云萍好歹算我大姨姐。”
闵金瑛笑了两声:“公司股份和港口股份给陆云萍,她几乎是按市价折算换了中陆集团的股份给我,压我的价没压多少。而且是换股,不是强卖,这已经算是仗义。我没想过怪她。换作别人,不趁火打劫也要扒我一层皮。”
岑惟新捏着杯子过来轻轻一碰:“还得是你通情达理。”
闵金瑛没接这话,垂下眼去。
刚刚电话里头,洪宇一声连着一声地哭,纠得她一颗心拧成麻花一样。他要一个人去伦敦,三年。三年。
岑惟新看了闵金瑛一眼,眼珠子转了转,又说:“你别担心他啊,你找人不方便,我会派人看着他的。保准你小侄子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什么零部件都不少你的。”
闵金瑛看岑惟新一眼没接这话,脸上表情都没变,沉得像台风来前的雨云。
岑惟新见逗她不笑,又哎了一声,说:“要我说,你与其担心他三年不肯放下,不如担心他三年后还愿意不愿意回来。伦敦是个什么地方啊,多少二代三代N代养在那儿,那是福地洞天,有的是灯红酒绿日夜笙歌。”
闵金瑛扯着嘴角笑了一声。
岑惟新嘿嘿两声:“你要真送人出去,我帮你一回,你可别反悔了以后怪我。外头花花世界迷人眼,要是三年后,他带着个小女朋友回来进闵家门,你不觉得可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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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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