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暴君互换身体后》相照

1、怪梦 她梦见自己

　　景和七年，初夏。
　　三更鼓过后，黑夜下的宫城静寂无声，仿佛已然陷入沉睡。

　　萧衍就是这时被热醒的。
　　身旁像挨着个小火炉，热烘烘地贴在身上烤着，不过片刻，整个人便被焐出了一身汗，令人十分烦躁。

　　他在睡梦中皱紧了眉头，打算等会让人换了冰鉴后，顺便把乾元殿内伺候的这些太监都拖出去砍了。

　　但在彻底睁开眼前，他还是下意识一脚踢开了身上的被子。

　　耳畔先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随后是一声惊呼。

　　——殿内有人。

　　萧衍陡然睁开双眼，目光沉寒。

　　他不知何时竟被人近身至此，还一点也没有察觉。

　　未等他坐起身，掉下床的人已揉着腰从地上站起，手脚并用地摸黑爬上榻，抱怨的口吻中分明还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美人，好痛哦。”

　　说话的人分明是个女童，语调懵懂中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在对方开口前，萧衍已察觉到了不对。

　　乾元殿入夜后向来灯火通明，恍如白昼，而这屋内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半盏烛火也无；身下的这张木榻虽然足以容纳两人睡下，却比他平日就寝的床榻小了不知几倍；

　　室内虽隐约有合香熏过的气味，却也不是他素来用惯了的龙涎香。

　　萧衍心思电转，还没来得及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还是抬起一脚，又将方才说话并试图爬上来的女童再次踹了下去，冷声命令道：“点灯。”

　　黑暗中，女子微哑的声音仍然和悦动听，仿佛珠玉滚落。

　　萧衍心里蓦地一沉。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一只手直接按向自己的胸口。

　　地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被踢下床的人虽然吃痛，却不敢违抗他的命令，还是摸黑点起了一盏灯，摇曳的火光很快照亮了室内。

　　半夜踢下床点灯的小宫女含桃一转过头来，就看到自家美人右手放在胸口上，脸上的神情僵硬而呆滞，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动弹不得。

　　她不由得疑惑地问：“美人，您可是胸口疼了，需要我给您揉一揉吗。”

　　她身上只穿了件雪白的中衣，萧衍根本无法从衣着上判断出其他。但从方才的话里听出，这女童应当是个婢女，侍奉着一位不知名姓的美人。

　　萧衍慢慢抬起眼来，看向她，笑容异常森冷：“当然，需要。”

　　含桃却恍然不觉，懵懵懂懂地走到床边，还没来得及抬手，毫无预兆地被“美人”伸手掐住了脖子！

　　她惊恐地下意识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只见往日温柔可亲的“美人”神色冷酷地收紧了手上的力道，看着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挣扎踢蹬的含桃，眼底凶戾毕现。管它是什么冤魂邪祟，等他杀个干净，自然会露出真面目。

　　含桃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觉自己整个人快要窒息了，小圆脸涨得通红，只能凭着本能奋力挣扎，已经离地的双脚徒劳地踢蹬着。

　　然而她到底年纪还小，根本拼不过一个成年人的力气。

　　不过片刻功夫，她的意识就渐渐涣散，无神的双眼流出一颗颗泪珠来。

　　正在这时，门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萧衍眉头一挑，手上的力道微松，却仍掐着含桃的脖子。

　　原本快要窒息的含桃终于能稍稍缓过气来，双手拼命地抓着掐在她脖颈上的那只手，试图呼吸。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来的是和她一同侍奉美人的大宫女阿翡。

　　她天生一张黄脸，几乎呈八字的眉毛显得格外愁苦，脸上却永远是副别人欠了她几吊钱的神情。

　　阿翡披着一件绿衫，趿拉着鞋子过来察看情况，打着呵欠不耐烦地问：“怎么回事，含桃你又尿床了？卫美人我告诉你，你要再不早点把这个尿床鬼扔出去，这日子没法过了。”

　　话音方落，她终于看清了床上的景象。

　　乌发披散，身穿鹅黄兜肚的“卫美人”一手掐着含桃的脖子，一边冲着阿翡冷笑。跳跃的烛火下，那张平日里明艳妩媚的面孔犹如厉鬼般阴冷可怖。

　　“她”瞥了一眼阿翡身上那件低阶宫女的绿衫，语气森然：“原来还在宫里。”

　　阿翡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她就是再迟钝，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眼前绝不是往日那个好吃懒做的卫美人。

　　回想起以往听年老宫人们所说的那些深宫传闻，再看着眼前犹如恶鬼附体的卫美人，她哪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阿翡腿一下子就软了，抖得如同筛糠，想掉头逃跑也跑不动。

　　她生怕被对面的厉鬼看出，色厉内荏道：“兀那恶鬼，你、你你速速放开含桃，不、不不然我念经了啊。我、我告诉你，我入宫前家里可是住在隆福寺边上的，佛经什么的我倒背如流的，你这样的厉鬼我、我能超度一百个！”

　　萧衍嗤笑一声，随手丢开那个名叫含桃的小宫女，好整以暇地看着门口这个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哆嗦的绿衣宫女，眉头微挑：“念啊。”

　　恰在此时，门外一阵冷风吹来，烛火剧烈地摇曳晃动。

　　原本坐在床榻边沿的“卫美人”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原本高挑修长的身形顿时舒展开来，影子落在身后的墙上摇晃着，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悄然蛰伏在黑暗里，正欲挣脱而出。

　　阿翡几乎快哭了出来：“尿床鬼你赶快跑，卫美人被厉鬼附身了。你你你、你别过来呀，我我我、我念了！我告诉你，《道德经》我也倒背如流的！我念了，我真的念了！”

　　萧衍浑然不在意身上只穿了女人的兜肚，就这么光着一双修长的玉腿，迈开步伐向门口走去。

　　随着他步步逼近，原本站在门边上瑟瑟发抖的阿翡终于彻底承受不住了，崩溃地闭上眼大喊：“阿弥陀佛！佛祖在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卫美人，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然而下一秒，却是扑通一声闷响，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室内短暂地寂静了片刻。

　　很快又响起含桃惊慌的声音：“阿翡姐姐，美人昏倒了。”

　　阿翡这才透过手指的缝隙，看见方才还步步紧逼的“卫美人”已昏倒在地，这才两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眼神发直道：“别、别乱叫，先来扶我一把，把门关上。”

　　等到两人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把昏迷的卫美人搬回榻上，隔壁院子里被她们惊醒的宫人终于打着呵欠过来了，在门外问道：“阿翡，大半夜的你们吵什么，把我们曹美人都惊醒了。”

　　早已回过神的阿翡镇定自若地答道：“没什么，含桃又尿床了。”

　　她说完一巴掌重重拍在含桃背上，刚侥幸保住一条小命又被冤枉的含桃当即呼痛一声，委屈地申辩道：“我没有尿床，阿翡姐姐你别打我了。”

　　门外的宫人低骂了一句：“深更半夜打孩子，阿翡你有病吧。含桃脑子不好使，尿床也不是一两天了。你们家卫美人都没说什么，你凭什么打她。”

　　阿翡大声反驳：“就凭她尿的床褥还得我帮忙洗。”

　　宫人知道这个阿翡素来是个混不吝的，也不是真的想管这件事，当即扬声道：“卫美人，您可管管您这两个宫女，子时才过，你们这还让不让人睡了。我们曹美人是个好说话的，不和你们计较，可万一你们惊扰了旁边静妃娘娘的清梦，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

　　屋内悄然无声，没有任何回应。

　　宫人竖着耳朵又等了片刻，还是寂然无声，这才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正要敲门再问，突然听见屋里传来女子慢悠悠的叹气声。

　　“唉，是我御下不严，等明日我自会去跟你们曹美人赔罪。”

　　宫人这才放下心来，笑道：“您可千万别这样说。我们曹美人一向和您最要好，实在是担心您这里出了什么状况，才让奴婢过来问问的。您还是早些歇下吧，奴婢也要回去了。”

　　等人走后，刚刚醒转便及时出声结尾的卫美人摸着隐隐作痛的后脑勺，转头看向站在墙角，手持花瓶、一脸凶相的阿翡，无奈叹气道：“你大半夜跑到我屋子里来的事，我暂且不和你计较。但你这样，是不是有点过了？”

　　方才她在榻上刚一醒转，就见两个贴身宫女都在屋里，一个趴在床边眼巴巴地守着她，另一个嗖地一下跳到墙角，满脸防备地瞪着她。

　　卫美人只觉浑身上下无处不酸痛，仿佛被人打了一顿，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听到那宫人出声询问，还是本能地先将对方打发走后才问了起来。

　　阿翡的眼神闪烁着，一时没有回答。

　　卫美人只能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鹅黄兜肚，也不知联想到什么，迅速拉起锦被遮住上半身，义正言辞地斥责：“看在主仆一场的份上，我敬告你一句。我可是陛下的女人，绝不会轻易就范的，你若是想拿凶器强迫于我，我可就要喊了。”

　　阿翡虽跟不上她的思路，却察觉出眼前的人已恢复正常了，试探着问道：“……你好了？”

　　含桃却不管那么多，高兴地扑了过去：“美人，美人。”

　　她入宫时年龄还小，后来受过惊吓，脑子一直不太灵光，还遗留了尿床的毛病，无论在哪个宫里都不受人待见，还是跟着卫美人后才过上了点好日子，故而对她格外亲近。

　　方才险些被“卫美人”掐死，这会她脑子也不长记性，还跟只小狗崽一样懵懵懂懂地往卫美人跟前拱。

　　卫美人摸摸她的脑袋安抚，问道：“阿翡你说，方才究竟出了什么事。”

　　阿翡看她语气神态如常，这才放下了手中的花瓶，却还是畏畏缩缩不敢过去：“你真的不记得刚刚发生什么了？”

　　卫美人神色郑重地摇了摇头。

　　等阿翡把方才厉鬼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她说完，这才抹起泪来：“……我从前也是在娘娘跟前伺候过的人，却沦落到你这个年老色衰的美人这里受罪。你不受宠也就罢了，整天给这个尿床鬼洗被褥我也忍了，如今宫里的厉鬼也招来了。卫美人我告诉你，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含桃忍不住小声嘀咕：“美人，你不要听阿翡姐姐的话，你可好看了。”

　　她的关注点向来不在正题上。

　　阿翡当即瞪眼了：“尿床鬼，你说什么呢。”

　　含桃委屈地扁了扁嘴，不敢再说话。

　　卫美人却出了神，回想起方才所做的一个梦。

　　今夜她睡着后，做了一个十分怪诞的梦。

　　她梦见自己独自躺在灯火如昼的殿宇内，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气息，仿若鲛绡织成的玉色罗帐，犹如银河般从高处倾泻垂落，泛着珠光般柔润的色泽，让帐外的一切都犹如被云烟笼罩，朦胧得有种不真切感。

　　身下的床榻大到可以让她肆意打滚，重重织金龙凤的锦褥上铺了九象玉簟，躺上去肌肤生凉、炎热顿消。

　　若只有这些，也不过是一个细节逼真的美梦罢了。

　　然而她还梦见，自己换到了一个男子身上，还长出了某种不可描述之物。

　　卫美人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她本想掐一把大腿，可两个贴身宫女还在，只好改为伸手按了下胸口，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了点。

　　方才阿翡一说有厉鬼附在她身上的事，卫美人就察觉出了某种不对劲。

　　倘若，刚才的一切不只是一个梦呢？

　　卫美人仔细回想了一下，很快就抓住了关键所在。

　　梦里龙涎香的气味她在宫里只在一个男子身上闻到过，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方才她所提到的当今陛下——

　　景和帝萧衍。

　　想到这位，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正想和阿翡她们再盘问些细节，门外却传来重重脚步声，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了漆黑的夜空：“陛下有旨，命关雎宫卫美人入乾元殿侍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