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
-
秋夜寂静,窗下的蟋蟀仍在兀自鸣叫着,屋内的大红喜烛静静燃烧着。
卫琅终于不说话了。
他的耳根发烫,眼神开始发飘。
素素这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她没有别的意思,应该就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他深吸一口气,憋了半天,却只憋出了一句:“你放心吧,我不会胡来的。”
程素一怔,听他又含糊道:“若是日后你愿意了……我们再圆房。”
这下换作程素怔了。
她……没有情愿不情愿一说。
世间男女婚事少有自主,许多夫妻洞房之夜是头回见面的都是常有。忽然有个人肯这样委曲求全,不免让人疑惑。
程素长睫微垂,脸上的神情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心上人就近在咫尺,若说卫琅没有动心起念是不可能的。
只是他想过了,他与素素见面不过才两三回,圆房之夜怎么也不当在今晚,至少要等素素与他情投意合了再说。
他正要解释,就听程素忽然慢慢道:“这些日子,侯爷待程家的心意,家中上下无人不知。丫鬟有不懂事的,曾与我玩笑,说是侯爷那日在亭中是对我一见倾心,才会欣然同意这桩婚事。但我观侯爷为人,却不像见色忘身之辈……”
卫琅:“……”
呃,他要是说他就是呢。
程素又道:“……所以我一直在想,我此前是否与侯爷见过?”
一时之间,满室寂静。
过了好半天,卫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顿了顿道:“是,我们的确见过,只是你都不记得了。”
所以他也就没再提。
程素露出了然的表情,她只是猜测,却没想到果真如此。
只是她常居闺中,后来又去了岭南,就算是这几年在外走动,却也不常见外人,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与卫琅有过交集。以他这样鲜明的个性,只要见过一次,她应当就不会忘。
还是卫琅提醒道:“我七岁那年,有一次被人拐走关了好几天。直至上元节那日,我趁拐子们不备跑出来。可没跑多久就被人发现了,他们一路追赶,我慌不择路……便撞到了你的身上。”
他喉咙干涩,一开始说得并不顺畅,但慢慢说着就平静下来。
这事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可随着他的讲述,埋藏在脑海里的记忆也逐渐清晰。幼时的上元夜、奔跑和急促的呼吸、长街上的花灯重影,无数记忆纷沓而来。
程素沉思了好一会儿,终于从记忆深处找到了零星片段。
那应该是元和二十三年的事了。
当时的她也不过只有十一岁,那年的上元夜,她去街上看花灯,有个小孩子仿佛被人追赶,匆忙间撞在了她身上。
只是,她印象里那好像是个走失的女童?谁能想到那竟然是卫琅。
她迟疑着接道:“我记得等那伙人走了,我便让……韩元清送你去报官。”
当时二人青梅竹马,因少小便有婚约在,两家长辈并不拘着他们。像上元夜那样举城欢庆的日子,她出去看灯,长辈都会让韩元清作陪,再带上几个护卫。
卫琅嘴角的笑意收敛,面无表情道:“但是我咬了他一口,然后跑掉了。”
程素失笑。
她还记得,在他逃走后,韩元清捂着手腕跟她抱怨,以后不要随便救街头来路不明的小孩子了,人家未必领情。
虽然那人后来变成了那样,不过那时的情形似乎也不能怪韩元清,任谁好心帮忙,反而被咬一口都不会高兴。
程素认真地问:“所以侯爷在湖心亭见面那次,便一眼就认出了我。因为我曾经对侯爷有恩,您便应下了这桩婚事。”
卫琅故作轻松道:“……对啊。婚姻大事向来是长辈的意思,娶谁不都一样,何况你还是我的恩人。”
程素终于松了口气。
若是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无端的好意太过沉重,让人难以招架,还不如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
二人又是久久无话。
卫琅见她低头不语,忍不住问:“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在想什么。”
程素微微侧头,确认了他所在的方向后,冲他笑了笑:“我在想,侯爷当年长得什么样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当年她只是无心一瞥,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就算记不得也是正常。
卫琅只见她眼神虽然明澈,目光却还是有些涣散,甚至越过他望向了另一个方向,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冲动,抓起程素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脸侧,认真道:“等太医们治好了你的眼睛,你就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了。”
程素愣住了。
卫琅等了几秒,也不见她有反应,这才恍然大悟,讪讪地松开了程素的手。
他这下坐不住了,准备出去喊丫鬟送床被子进来。既然决定了今夜暂时不圆房,他当然不会做出再冒犯程素的事,还故作大方道:“你先歇下吧,我让丫鬟们给我拿床被子,今晚在地上睡便是。”
程素摇头:“新婚之夜,侯爷若是着了凉,便是我的不是了。”
卫琅想了一想也不推拒,毕竟程素都不介意了,哪家的傻子谁会放着软乎乎的被窝不去睡,还要睡在地上。
他脱去外袍,吹灭烛火在床外侧躺下,仰面望向帐顶。屋内静了下来,只余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许是累了一天了,程素的呼吸很快变得匀称绵长,应是已睡熟了。
她人就近在他的枕畔,卫琅甚至能嗅到她鬓发间有淡淡的木樨香气。
不过卫小侯爷却没有什么旖旎心思,反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
其实……
他不是很想提起那桩陈年旧事。
若非程素问起,他宁可一直瞒下去。然而她已经问了,他也没法对她隐瞒。
他一时嘴硬,拿曾经的恩情作答,实在不像是给这桩婚事开了个好头。无数念头汹涌纷乱,直搅得卫琅心烦意乱。
他又不敢翻身,怕惊醒了一旁的程素,只能直挺挺躺着。
直到天将破晓前,卫琅才睡了过去。
就一会儿的功夫,他做了一个梦。
……
卫琅七岁那年曾被人贩子拐过。
不过,他跟那些被人一块米糕、一根糖葫芦就能骗走的无知幼童不同,他算是误打误撞、自投罗网的。
作为定远侯府的嫡长孙,他生来尊贵,虽然三四岁上就没了双亲,可祖父和父亲叔叔们生前在军中的声望已到了顶点,足以让他京城里都横着走。
再加上祖母老夫人有意无意的纵容,更让他打小养成了任性妄为的脾气。
严寒冬日里,小卫琅骑着一匹小马,偷偷溜出府。
年节前后的侯府最无趣了,家里人丁太少,堂弟堂妹年龄还小,每逢过年过节,他的纨绔朋友们此时正被家里带着四处走亲访友,侯府里却冷清至极。
老夫人年事已高,她虽素日要强,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老态,可每逢佳节,她就难免想起昔年老侯爷和儿子们欢聚一堂时的情景,不由黯然伤神,故而闭门谢客,故交应酬一律推辞。
卫琅虽然天生聪慧,却缺了那一根纤细的筋,他当时还不太能理解祖母的哀思,只觉得府里的气氛闷得慌。
他溜出门骑着小马溜溜达达,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转。
也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离家的小侯爷一抬眼,就看到远处墙根下有人捂了幼童的口鼻,把人抱在怀里闷头就走。
卫琅想了想便把小马扔在路边,一个人悄悄跟了上去。没想到刚跟过一处拐角,就被人拎着后衣领两脚悬空,转头就见到来人咧着一口大黄牙:“呦,哪来的小尾巴,居然还有肥羊自动上门的。”
再刁钻的小孩子,也是懂得识时务的。小卫琅闭上了嘴,没有大哭,也没有大叫,仿佛吓傻了似的。
其实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一个人跑出来,侯府的护卫必然要四处寻的。往常他出走没过一会儿,就会把他捉回去,到祖母跟前领罚。他要走丢了,只怕京城都要被找翻了天。
这群拐子还不知道自己随手捡了一个烫手山芋,随手把小卫琅跟其他被拐来的孩子关在城南的一处破屋。
那屋子废弃已久,四面漏风,夜里便发出呜呜的声响,和身边孩童的哭声混在一起,吵得小卫琅头疼。
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
难不成大哭一场,家里人就能循着哭声找来了?
小侯爷一门心思想找机会偷跑出去。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样容易。
这一伙拐子大约有十几号人,男女皆有,南来北往,做惯了坑蒙拐骗的勾当。他们日夜轮流把守,稍有风吹草动都警觉得很。别提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救出其他人了,就连他自己都找不到出逃的机会。
小卫琅蜷在角落里,左等右等,等到天黑又天亮,还是没等来府里找他的人。
天不怕地不怕的卫小侯爷终于有点后悔了。好在他天性刚强,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最终还是被他寻着了机会,在两日后的上元夜偷跑出去。
留守的拐子很快追了上来。
小卫琅在昏暗的巷子中拼命狂奔,身后的拐子们穷追不舍,若是被他们再捉住,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的运气不算差,很快跑到了大街上。
那晚是上元夜,整个京城的人都上街看花灯。长街上花灯如昼,游人如织,卫琅仗着身形瘦小钻来钻去,借着人潮得以阻拦追兵一时半刻。可身后的拐子如狼似虎,紧追不放,他却渐渐力竭。
快跑,快跑回府里去。
万一被抓到就完了。
小侯爷虽长于富贵,却也本能地知道,这是他唯一一次出逃的机会。
他平生头一次尝到恐惧的滋味,哪怕胸腔的心脏狂跳不已,呼吸火辣辣地生疼,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花灯幢幢,人影摇动,分辨不清方向,他还是凭着本能不管不顾地向前横冲直撞,耳畔到处是被冲撞的游人惊呼、斥骂声。
也是他昏了头,竟一脑袋撞在迎面而来的一伙人身上,一下把几个仆人簇拥着的少女撞得一个踉跄。
虽饿了两日,可卫琅闷头冲过来的劲儿却不小,对方脸色发白,显然是疼得不轻,蹙眉俯身紧捂着手臂,而他自己也向前摔了个狗啃泥。
对方身边的护卫一把将还头昏脑涨的卫琅拎起来正要责骂,却被对方急忙劝住:“魏叔,那只是一个小孩子。”
卫琅的脚终于落在了地上,身子还没站稳,就被一只纤细的手扶住:“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跑得这样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