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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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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穿透窗棂,洒在帐子上。
卫琅刚翻了个身,就听到耳畔有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叫他: “侯爷,该起了。”
他向来不耐烦有人打扰他睡觉,眉头一皱刚要发作,对方又道:“……您一会儿还要陪夫人去给老夫人敬茶呢。”
卫琅猛地惊醒,往身旁一摸,才发现身旁的床铺已经空了。
再一抬眼,他发现程素不知何时已经坐在窗下梳妆,乌发垂垂如云,衬得她脸白如玉,有种温和慵懒的意味。听到声音,她侧首莞尔一笑:“侯爷醒了。”
卫琅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他换好衣服,接过丫鬟们递来的巾帕胡乱抹了把脸,就坐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丫鬟们服侍程素梳发描眉。
今日是新婚后第一天,程素不再作闺中时的打扮,而是将鬓发绾在脑后,鬓边簪着嵌红宝金钗,矜贵沉静而娴雅。
她目不能视,又换了新地方,走路要人扶引,这个活儿往常是小檀来做的。
小丫鬟熟门熟路地拉起她的手刚要走,却听身后卫琅咳嗽了一声,不由得愣愣地回头,对上了冲她直瞪眼的新姑爷。
还是身旁的白芷反应快,一把拉过小檀的手,退步站在身后一步。
卫琅对她的识趣很满意,牵起了程素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她的手纤细微凉,比他想象中得还要柔软几分。
直至这一刻,他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她已经嫁给他了。
程素只觉指尖一空,紧接着就被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紧紧握住,皮肤相贴的瞬间,陌生灼烫的温度也随之传来。
她听身前的人虚咳一声:“走吧。”
程素默默地跟上了。
卫琅还是头一次牵她走路,生怕她脚下有个磕磕碰碰,边走边紧张地盯着她,只差没亲自上手搀着程素。
一群人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态度搞得哭笑不得,最后还是程素委婉地提醒,再磨蹭下去怕老夫人等急了,卫琅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加快了速度。
等二人来到老夫人居住的松芝堂,老夫人和弟弟妹妹们早已等着了。
侯府早些年人丁凋零,卫琅的父母早逝、三叔四叔均战死沙场,除了卫琅的二伯如今还在边关驻守,家里只有老夫人和二房堂弟卫珏、三房的妹妹卫若等人。
按照规矩,新妇第一日是要给长辈敬茶的,偏偏程素双目失明。
卫琅早就盘算好了怎么过这一关了,他一进门就带着程素给祖母先磕头,刚一起身,就迫不及待地去抢旁边嬷嬷手里端着的茶托,口中道:“老夫人,孙儿这就给您敬茶了……”
不料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从小看他长大的,一看就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竟然一闪身躲了过去。
老夫人微微一笑:“今日还用不着你来孝顺,还是让素素来吧。”
卫琅无法,只得眼睁睁看着程素在嬷嬷的指点下,稳稳当当地端起茶盅。
她刚转向老夫人所坐的方向,对方便起身上前自然地接过了茶盅,还扶了一把程素,口中夸道:“好孩子,快起来吧。”
眼看这一敬一接顺利妥当,没有出现差错,卫琅这才松了口气。
这盏茶过后,一家人才说起了话。
卫琅本想给程素介绍二房三房的弟弟妹妹,不料他此前离家半年,程素常来府上作客,两边早已打过照面,真要说起来,甚至比他们之间还要熟络。
他还没开口,三房的堂妹卫若最先眼巴巴看向程素,怯生生地冲着她笑了一下:“……素素姐姐好。”
卫琅还没来得及纳罕,平日里性格最
羞怯的堂妹竟然也会主动跟人打招呼了,
就听身后传来带笑的女声:“若若,可该改口了。你素素姐姐都已经嫁给了阿琅,往后你可是要称呼她大嫂的。”
说话的乃是旁边一个年轻少妇,她看
上去二十七八岁年龄,人生得明艳,打扮
亦富贵,眉眼有种精明妩媚之感。要论辈
分,卫琅他们都要称呼一句四婶。
被她这样一说,卫若脸上顿时流露出
了些许局促不安的神情。
程素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能察觉到她
的不安,温声道:“只是一个称呼,若若习惯了,叫什么都没关系。”
对方挑眉笑了笑:“你倒是好脾气,不过既已是一家人了,姐姐什么的叫着生
分,外人听了也要看阿琅的笑话。”
卫琅觉得这话有些说不出来的怪,下意识道:“若若是我妹妹,随她怎么叫,哪个敢闲着没事笑话她。”
老夫人坐在上首,早已不动声色地将一切收入眼底,此时终于开口提醒了一句:“好了,开饭吧。”
丫鬟们拎着食盒鱼贯而入,很快摆了一桌子,众人依次序围桌坐下。
府里人少,卫琅他们自小就习惯了每日陪老夫人一起用饭,一家子跟寻常人家那般坐在一起,也不至于太冷清。
今日饭桌上添了一个程素,卫琅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他自己还没吃几口,光忙活着问程素的口味,帮她夹菜去了。
光顾了一个还不够,毕竟祖母还在,他少不得夹几筷子以示孝心;除了四婶不好关照外,还要关注一下弟弟妹妹们。
堂妹卫若自小体弱,这些年能吃的东西翻来覆去那几样,卫琅心里都有数;
只有倒霉弟弟卫珏最好打发,他眼睁睁看着他兄长又胡乱夹了片姜给他,什么也不敢说,只能低下头默默扒饭。
一顿早饭在卫琅的上蹿下跳中,吃得仿佛成了他的独角戏。
眼看这顿饭接近了尾声,四夫人薛氏忍不住打趣道:“果然是新婚燕尔,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过阿琅这么体贴人,素素你可当真好福气。”
卫琅大大咧咧道:“素素嫁了我,我自然要待她好。”
程素只是低头微笑。
茶余饭毕,众人还未散去,仍留在荣芝堂陪老夫人闲话,没过一会儿,只见老夫人身边侍候的李嬷嬷捧来一个匣子。
老夫人拿起那匣子,亲自交付到程素手中,郑重道:“这里是府里库房的钥匙以及簿册,你既已嫁入了长房,以后家里家外还有许多事,都要劳你费神了。”
程素温声应下了。
一旁的卫琅看了既喜且忧,他母亲早逝,二叔跟二婶远在边关,祖母年迈,程素嫁进来后,作为长孙媳妇,由她来打理府中庶务,本就顺利成章。
祖母把管家的事交到她手中,也是某种程度也是对她的认可。
然而程素双目失明,尚未治好,就算她想要管事也是有心无力。
卫琅正琢磨着以后如何能帮上程素的忙,又不让她为了眼睛的事伤心,就见老夫人转向旁边的卫若。
她一手拉着卫若,一手拉着程素,将二人的手掌交叠在一起,和蔼道:“若若,你长嫂有眼疾,又是刚来卫家,以后有什么事你要多帮帮她。”
卫若清秀苍白的小脸微微涨红,望了程素一眼,神情郑重地点头。
程素虽看不见,但也低头微笑,在老夫人的目光下,拉起了卫若的手,一老二小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默契流转。
卫琅:“……”
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
扭头一看旁边的卫珏,这傻堂弟还浑然不觉地看着她们乐呵。
卫琅心中郁闷,眼角的余光瞥到旁边的四夫人薛氏脸上神色微微有些不自在。
他稍稍一想,便明白了个中缘由。
这也难怪,程素没嫁进来之前,府里的事务都是由这位四婶协助祖母打理的,突然来了个人分权,也难怪她不自在。
卫琅虽然平时不管内宅这些事,却也并非一点也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他正想着以后怎么帮着程素处理好这些关系,又见老夫人招手:“阿瑶,你也来。”
等薛氏依言坐到她身边来后,老夫人同样拉着她的手,将:“素素初来乍到,若若年纪也还小。我已经老了,你作为长辈,以后帮我多看看她们两个。”
薛氏笑吟吟道:“您说的什么话,都是儿媳份内的事。”
听她这样说,老夫人微微颔首。
交待完这些事后,她没有多留众人陪伴,没一会儿就打发他们各自回去了。
程素的院子就在离松芝堂不远的抱筠居,不过转眼的功夫便到了。
卫琅小心翼翼地拉着程素的手,二人还没进院门,只见两道黑影忽然从院子中飞快地冲了出来,不等他把程素护在身后,就冲着他们汪汪大叫起来。
定睛一看,原来是两只黑色的细犬,正是他之前派人送给程素的。
不过短短几个月过去,两只幼犬已经长高了一大截,浑身的皮毛油光水滑,无比亲热地围在程素脚边打转。
听到了它们的动静,程素不由得松开了卫琅的手,蹲下身来伸出手安抚它们,其中一只脑袋一歪直接倒躺在程素的脚边,另一只则把下巴凑到她手边,蹭了又蹭,喉咙里发出了舒服的呜咽声。
卫琅没好气道:“去去去,一边儿去,谁把它们带到这里来的。”
程素抱起其中一只,解释道:“它们之前一直养在我院子里,这次也一并带来了。许是换了新地方,它们有些认生。”
卫琅毫不掩饰地瞪着她怀里那只幼犬,嘴上道:“本来是送给你看门的,怎么还放到你院子里养了。”
程素莞尔一笑:“既是看门护院,自然要放在院子里养了。”
她话里没别的意思,卫琅却想起自己夜里翻墙那回,顿时老脸一红:“……咳咳,既然你喜欢,那就算了。”
他不由分说地用眼神示意丫鬟赶紧把这两只不要脸的小狗抱走,这才又拉起了程素的手,往院子里走去。
抱筠居正如其名,院落清寂,周边遍植翠竹,胜在清幽雅致。
卫琅却嫌这景色单调,让人在院子里打了一架秋千,又搬来不少奇花异草,廊下摆了数十盆金桂,香气袭人。
他都盘算过了,程素眼睛不好,平日里许多东西都看不见,多闻闻花香指不定心情能好些。等到了冬天,再让人都换成腊梅、水仙之流,时常变换花样,这样也能让这院子多几分热闹。
卫琅正打算拉着程素去试试角落里那架秋千,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抬头一看,原来是李嬷嬷带着人抬了几口大箱子进了院子,再一问才知,箱子里装的是侯府往年的账簿和库房造册。
侯府家大业大,刚刚老夫人亲自交到程素手里的那个小匣子,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若以后程素真要执掌中馈,少不了要把上上下下许多事盘个清楚。
卫琅见这阵仗,知道祖母是铁了心以后要把这些事交到程素手中了,却还是皱了皱眉:“怎么这么急?”
李嬷嬷恭敬道:“老夫人说了,夫人进门第一日,有些规矩早早立起来为好,也好让底下的人都知道。”
她指挥着众人将箱子抬进了院子东面的小书房,临走前还不忘打趣卫琅他们:“老夫人都交待过了,这几日早晚都不必再去陪她吃饭了。侯爷和少夫人新婚燕尔,理应多多相处才是。”
她们走后,就连丫鬟们也很快都识趣地退下了,书房里只留下他们二人。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卫琅望向身旁近在咫尺的人,喉结下意识动了动。
新婚燕尔,理应多多相处。
那么,新婚夫妇该干点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