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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女眷们尚不知卫琅已在归来的途中。

      午后湖风拂面,四周静谧,除却长辈们的絮语,唯有阑干下的汩汩水流声。

      程素只听母亲云氏轻声道:“……小侯爷有家不回,怕不是听说了什么。若是可以,不如早日请小侯爷回来,好与他当面解释,莫要因此生了误会。”

      云氏如今年约四旬,面上犹带憔悴,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她初春又生过一场病,如今虽已痊愈,可由于身子骨早已不比从前,脸上病容难消。

      也正是自忖时日无多,她有意替女儿程素订下终身大事。故而在卫老夫人提出结亲时,她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

      女儿双目失明,日后注定离不开人服侍,与其嫁给不知底细的人家,德高望重的卫老夫人无疑是个合适的托付对象。

      然而婚约一事,她们两个长辈虽然有心,但还顾及小辈们的意愿,到底没把话说死。只等小侯爷剿匪回来后,双方再慢慢相看。若是卫琅能接受,自然皆大欢喜,两家结同姓之好;若是实在不能,也免得双方凑成一对怨侣。

      可卫琅这番态度,显然不会任人摆布。与其僵持下去闹得难看,还不如早早把事说散,还能维持彼此的体面。

      卫老夫人闻言也叹:“那小兔崽子被老身惯坏了,他是老身一手带大的,对他的脾性再清楚不过。我自会给你们一个交待,你们且放心。”

      她老人家如此说,云氏倒也不好再提,毕竟这婚事怎么看都算程家高攀。

      若非是卫老夫人当日主动求娶,她怎么也不敢厚颜至此。既然老夫人认定了能安抚住卫琅,她们也只能等着。

      程素坐在她身旁,一如既往地安静。她向来内敛少言,哪怕听长辈们谈及她的婚事,也无寻常女儿家的羞赧激动。

      家里出事时,她刚过及笄。

      五年来的颠沛流离,让她早已过了少女怀春的心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的苦心,亦明白这桩婚事的实质。她没有别的念头,只是遵从长辈们的心意罢了。

      众人既已提及卫琅,话题难免转移到他身上。

      卫老夫人与过世的老侯爷鹣鲽情深,膝下一共育有四子。老侯爷早逝,前些年北方突厥作乱,其余三子先后战死沙场,只有一个二儿子还在镇守边陲。

      府里人丁单薄,她每一个孩子都心疼,可最偏爱的还是卫琅这个一手带大的长孙。而卫琅虽然在外胡作非为,但侍奉祖母孝顺,祖孙二人感情极深。

      说到这,老夫人不禁念叨:“往日还在府里时,那小混账吃穿用度什么不要最好的。被陛下派出去在外吃了大半年的苦头,也不知道人瘦了没?”

      话音刚落,众人忽然听到少年清朗又戏谑的嗓音:“您还记着我在外面吃苦呢,我还以为府里已经没人记得我了,都回京几天了,也没人来找。”

      亭中众人俱是一惊。

      转眼之间,身着黑色窄袖劲装的少年已大步流星地走至祖母跟前,利落地向行过礼后,气定神闲地站直任人打量。

      他年纪小,人又生得好,眉目英挺,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骄矜倜傥的意气。半年时间在外磨砺,更是让其周身的气质得以沉淀下来,如今任谁看了,都要称赞一句芝兰玉树,人如其名。

      老夫人喜出望外,却还笑骂道:“哪里来的猴儿,还记得回来?”

      卫小侯爷哼了一声,“您不挂念我,我这趟回来也不是看望您的。”

      他的语气带着挑衅,目光转向旁边:“我这趟是来看看……”

      他刚一踏进府门,就听下人禀报,说那对母女恰好在府里,正在湖边陪老夫人说话呢。不用想也知道,这指不定是又在怎么哄他们家老太太。

      他一路匆匆而来,心底早就被这桩莫名其妙的婚事激出了几分火气。

      卫琅原本想说,他倒要看看,究竟是哪来的天仙,竟然入了他家老夫人的法眼。不曾想涌到嘴边的挑衅之词,却在目光落到对面那人身上时戛然而止。

      亭中除了一位脸生的夫人外,还坐了另外一人。对方虽衣着朴素,却肌骨如玉,乌发轻绾,气度格外沉静。

      阑干外垂柳拂水,遍目溶溶青绿,也难掩其眉间春山般的淡远。

      忽而一阵湖风吹来,吹得池面上的滟光散作万千金点,亭中光影摇动。端坐着的人却浑然不觉,目若春波,正一瞬也不错开地凝视着他的方向。

      只这一眼就将卫琅钉在了原地,脚下生了根般动弹不得。他的心跳却犹如擂鼓,耳畔仿佛烈日下蝉声放声齐鸣,将他震得头晕目眩、口干舌燥。

      他晕乎乎地开始回想,之前木通说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另一边的程素早在卫琅出声时,便下意识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可惜她看不见,也无从瞧见这刚才还骄矜自持的小侯爷正呆呆地望着她一动也不动。

      整个亭子以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她察觉到气氛不对,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没人敢提醒失态的卫琅,云氏更是面上平静,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唯有卫老夫人坏心眼地追问一句:“你到底是过来看什么的?”

      卫琅鬼使神差答道:“我当然是来看看我未过门的娘子的。”

      话刚说罢,他猛然清醒,心知要糟。

      云氏已经果断携着女儿的手,起身微笑道:“在府上叨扰了几日,我们也应当早早回去了。老夫人还请留步,容我们改日再来登门拜访。”

      卫琅也自知失言在先,再说什么都是唐突了,只能眼睁睁望着对方离去。

      直至身后的老夫人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揶揄道:“怎么,看人家是个美人,便忘了是来找我这老婆子兴师问罪的?”

      他总算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凑上前:“咳咳咳,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都半年没回府了,想您还来不及,您也不知道心疼一下您的孙儿。”

      卫老夫人一边让丫鬟搀扶起身,一边拍掉卫琅作势来扶的手,哼了一声:“我是心疼你,本想着早早给你定个好媳妇。哪知你看不上,一回来就想找人家麻烦。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把老骨头,还是不操那份闲心了。”

      卫琅赶紧一路跟在她身旁,小声讨好:“老夫人,我向来最听您的话了,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这不是还什么都不知情嘛。您先跟我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祖孙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正好被满头大汗追赶而来的堂弟卫珏和木通撞见。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准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从以往的经验来看,尊贵的卫小侯爷突然肯做小伏低了,不是在外捅了娄子,就是在憋什么坏水儿呢。

      看他那副比平日还殷勤的模样,小少年卫珏忧心不已。该不会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兄长就已经把程家姐姐得罪了,还在算计着怎么报复回去吧。

      不行,他可万万不能让长兄害了人家,卫珏赶紧拉着木通又追了过去。

      ……

      从定远侯府出来后,程素她们一路回了旧宅。

      程家旧宅位于城西的青槐巷,母女二人刚回京时,庭院早已荒芜破败,荆榛丛生。好在经过一番打理,如今总算又恢复了几分以往的景象。

      可到底五年过去,物是人非,父亲没能等到大赦还乡的那天,而如今的程素也双目失明,唯一能让她稍感安慰的,是母亲尚还陪在她身旁。

      母女二人屋内对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云氏轻咳几声:“刚刚那小侯爷着实出言不逊,让你受委屈了。”

      程素摇头:“不要紧的。”

      卫琅那一句脱口而出的轻浮话,倒还不至于让她失态。当时她们顺势离开,只不过是为了把地方留给卫家祖孙二人,免得留在那徒增尴尬。

      云氏便不作声了。

      她本也是内敛寡言的性子,自从久病难愈后,她的话便越来越少,面色也日复一日地苍白,唯有一双温柔忧愁的眼始终落在女儿程素身上。

      静了半晌,她想了想又道:“那位卫小侯爷性情尚不好说,不过今日一见,样貌倒还是出挑,与我女儿倒还相配。倘若你还能看见,想必也会喜欢。”

      程素哭笑不得:“娘。”

      云氏这才不再提卫琅的事了,她让丫鬟拿来账簿,与女儿一起对帐。

      当年程家被抄,家产尽数罚没充公,好在她们匆忙间一些首饰埋在后院,直至两年前才取出重新打理。

      再加上这两年来,她们做了一些买卖营生,虽称不上什么豪富,但至少不至于让母女二人为衣食所忧。

      只是云氏常年有病在身,打理生意也是有心无力。

      好在程素自双目失明后,练就了心算的本事。账本上的数字,她只要听过一遍,很快便能在心里,把旁人要噼啪拨半天算盘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云氏平日全赖女儿帮忙,才不至于过分劳心伤神。一时之间,屋内只有她们翻动账册声和低语声。

      直至听见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疲惫,程素才劝她好生休息。她正要离去,忽而听到榻上的云氏轻叹一声。

      她问:“素素,你可曾怨过我不顾门第,替你应下了卫家这桩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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