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白》端之

55、奇货可居

　　给梅乔送去生辰贺礼的时候，季衡身死大漠的消息还没有传到崖州，江恪自然也无从得知，更无从开解于他。
　　消息传到崖州时，梅乔生辰已经过去三四日。
　　江恪可以想见，这消息对梅乔来说是多大的打击。虽然季衡对梅乔心怀鬼胎，但梅乔并不知道，只是一心一意将他看作自家弟弟。
　　江恪深知，这人心软，别人待他一分好，他便报以十分。他怜惜季衡身世悲惨孤苦无依，有时候对季衡简直纵容得过分，勾肩把臂也听之任之。
　　江恪自忖与季衡交情不深，他只担心梅乔，他的韫之。
　　本想去封信劝慰，但铺好信笺，磨好墨，又觉无从下笔，不知不觉已在书桌前消磨了半个时辰。
　　赵怜小心奉茶，将茶盏放在案头，目光状似无意扫了一眼信笺。
　　原只写了一个开头，。
　　“六郎予欢，见字如晤……”
　　江恪目光一转，搁了笔，端起茶盏推了推浮末。
　　察觉到对方打量的眼光，赵怜开始心虚，手心隐隐冒汗。
　　“赵姑娘。”
　　赵怜忙应声：“是，郎君有何吩咐？”
　　江恪不紧不慢饮了口茶：“你来雩园已有些时日，如今又随我来东南，去京万里，可念家亲？”
　　赵怜不晓得他问这是什么意思，答道：“郎君厚待，婢子万里如归。”
　　好个万里如归。
　　“我听说你昨日给京里送了封信？是我疏忽，早该想到，你来我身边伺候也有些时候，该给家中报个信。”
　　他这话说完，赵怜已然汗湿手心。她让人送回京的不是什么给家里报平安的信，而是向江夫人告发江恪梅乔二人私情的信。
　　赵怜将头埋得更低：“谢郎君体恤。”
　　江恪面色不变，自桌腹中取出一封赵怜及其熟悉的信件。
　　赵怜反应过来，登时跪倒，瑟瑟不语。
　　“我体恤赵姑娘，也请赵姑娘体恤我，如何？”
　　“奴婢不懂……郎君是什么意思……”
　　江恪道：“你人伶俐知变，识文断字，应当晓得我为何带你赴任。”
　　赵怜知道，就是为了不让自己揭露他二人的苟且。
　　她咬唇道“……奴婢晓得。”
　　门外小厮来奏事，看到屋内情景忙又退到自己听力范围之外。
　　江恪将茶盏放下，碗底与梨木的桌面相碰，发出微微清响。
　　“赵家那边将你送来无非是想为家族谋个前程，你呢？你是怎么想？情愿依族中安排将心思全数放在我身上？”
　　这本是江氏赵氏都默认的事情，但如今江恪将它摆到明面上，赵怜还是有些羞愧。
　　“奴婢微贱之躯，唯愿侍奉郎君左右。”
　　“在雩园这么多时日，我对你并无半分男女之思，这你是知道的。”
　　赵怜委屈咬唇：“这……奴婢晓得，但奴婢不明白，为何郎君宁愿和梅郎君……也不愿试着接受奴婢？郎君明明知道，两个男子一处，本来就是悖逆伦常的！”
　　江恪眉眼一抹厉色闪过，赵怜霎时后悔起来，这话……说得太过了，这不是她身为奴婢该说的话。但凡江恪暴戾一些，她此刻已然是没命的人了……
　　几息之后，江恪道：“他的好处你不消知道，但你若真的为家族兴复着想，眼下倒有一个机会，我给你的机会。”
　　赵怜抬头。
　　“你自不必再将心思放在我身上，我一直不曾将你视为奴婢，你若愿意，可追随我身侧，与我在崖州共谋一番事业，至于婚姻之事，待你觅得良人，我可与你做主。”
　　赵怜有些意动，但这事没什么定准，做起来极难。她对江恪，虽说仰慕其才貌，但到底家世身份都相差太大，而且也没有什么情情爱爱可言。若真能如他所说，倒不失是一个出路。
　　“这……奴婢，奴婢愿意是愿意，可就怕耽误郎君的正事……”
　　江恪扫了一眼外头侯着的小厮王宁，目光转向赵怜：“耽误与否，眼下就有一桩事，一试便知。”
　　……

　　京中，这几日坊间流传着少年将军季衡投身报国的故事，少年郎的凌云意气伴随着英武将军的名号响彻天京。
　　这是梅乔的手笔，他亲自写的话本，亲自做的画图，书成后找了如林馆付梓，此书所得的润笔费梅乔全数以季衡的名义捐到城中养济院。
　　时日渐渐消磨，转眼过了半月。
　　这日下了监学，梅乔回到雩园，秋生送上来一张名剌。
　　裕王府送来的。
　　他与裕王并无交情，他这是什么意思？
　　“来人怎么说？”
　　秋生想了想道：“那个人说是裕王府上的长史，说王府有一幅古画，前些日子下雨受潮，世子拿出来看的时候不慎损坏了一处，想请六哥儿你去瞧瞧看能不能修好。”
　　梅乔微微皱眉，是不大情愿去的。搞不好，一顶结交藩王的帽子又要被言官扣到头上。难啊……
　　秋生给他捏肩，道：“那个什么长史，可厌人啦！鼻孔看人，让我很不舒服。”
　　梅乔闻言一笑：“是不是你矮他一头，你才觉得他鼻孔看人？”
　　秋生反驳：“不是不是！他还没我高呢！六哥儿不许笑我！”
　　“哈哈，好，不笑你不笑你。”
　　“那六哥儿去不去？”
　　闻言，梅乔收敛笑意：“去，明日晚间便去。”
　　是夜，梅乔用罢饭，梅闳急匆匆自梅宅赶来送信。
　　梅乔将信拆开一看，讷讷道：“我父真的要来京了？”
　　梅闳一边喘气一边点头：“是啊小叔，小叔不高兴吗？”
　　梅乔：“高兴！怎么不高兴？”
　　他一脸不情不愿的模样说出这句话，惹得秋生梅闳这两个小家伙相视一笑。
　　梅公要来京，意味着梅乔就再也不能过这些逍遥自在的日子，喝什么花酒，去什么教坊，那真是半点沾染不得了。
　　梅公来京这事原在朝中起了不小的波澜，主要原因在于内阁首辅的位子，江世倾乞骸骨的折子已经递了许久，这君臣相亲的场面已然做足，皇帝隐隐有松口的意思。
　　如今满朝文武都在盯着这个位子，尤其是内阁另外五位阁老。就在众人都以为首辅的人选会在这五位阁老中间选出的时候，偏偏出其不意，官家把梅公擢升进京，如今授了户部左侍郎一职，兼领太子少傅。
　　官家对梅公的看重满朝皆知，官家年少时，没有生母庇护，在宫廷之中尝尽心酸苦楚。明明已经十三四岁，却还没有被准许进入皇子院学习，他开蒙识字还是仰仗生母生前的朋友，那是御马监洗马的一个老太监。不过那老太监因年老，很快就被放出宫了，再没人教官家读书识字。
　　那时梅公任宪台副都御史，同时得先帝看重，为诸皇子讲史。官家好学，日日在梅公窗子底下听史，时日一久梅公注意到官家，了解情况之后，悯其年幼失依，便向先帝进言想让官家一起听学。
　　江憬问道：“先帝准了？”
　　江世倾捋着白了大半的胡须道：“准了。但皇子院中诸位皇子不是生母获圣心，就是母族势大，几位皇子对官家自然不甚友善。也是梅翁心善，对官家多番回护。官家也是因为幼年之事，对梅翁感念至今。毕竟，那时的官家，丝毫没有位登九五的希望和念想，受先帝器重的皇子大有人在。梅公对他只是怜惜，而非抱着奇货可居的心思。”
　　江憬了然：“这或许就是梅公和官家的缘法吧。”
　　他思索片刻，又问：“但祖父，官家真的会任梅公为首辅吗？言官那里怕是不肯的。”
　　江世倾微微摇头，烛光照亮他一双洞察圣心的眼睛：“官家不是会被言官牵着鼻子走的人，尤其是在梅翁的事情上。”
　　他宦海浮沉四十载，资历不比梅公差。但在今上心中，所有朝臣的分量加起来，恐怕都敌不过一个梅清。
　　“玉郎，这些日子崖州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提及崖州，江憬皱眉，不晓得该不该说。
　　“怎么？”
　　江憬道：“崖州那边的人说子严他这些日子收了不少当地官员的接风礼和土仪，多次出入……风月场中。”
　　天地良心，真不是我愿意说子严的坏话！
　　江憬这边小心翼翼观察着祖父的神色，生怕他发怒，甚至连劝他消气的腹稿都打好了。
　　谁知道自家祖父只是捻须沉吟，片刻后微微一笑。
　　江憬心道：这怕不是气坏了脑袋？
　　只听梅公道：“以贪治贪，这倒是好手段。”
　　此话一出，江憬顿时恍然。原来收受贿赂是假，敛财集资以筹造船才是真啊。江子严身为新科探花，又是江氏子侄，如今外放，那些地方官只道他是来攒资历，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召回朝中，他们自然会趁着这个机会与子严结下善缘，以求合作。这样想来，钱款只怕要收不少。
　　江世倾道：“朝中若有关于崖州的奏本，你晓与我知道。”
　　“孙儿记下了。”
　　园子里蟋蟀的声音悉悉索索，江憬摇扇送凉。倒不是热得多厉害，而是实在蚊虫叮咬，痒得厉害，又不敢在自家祖父面前去挠，怕失了礼数。
　　江世倾躺在榻上合了眼似是要休息，江憬躬身告退，刚行几步却被叫住。
　　“对了，前几日我听你父说富春你伯父那边将要进京，你这些日子留心些，寻个合适的宅院。”
　　江憬惊喜道：“伯父擢升进京了？这倒是一门喜事！”
　　这话里的伯父就是江恪的父亲江同知。
　　江世倾微微点头，听得他话语中的喜事两个字，忽然想起另一桩事来。
　　“你素来与子严走得近，他心中可是已经有了意属之人？”
　　江憬微愕，摇头道：“孙儿不曾听他提起。”
　　“嗯，无事，你也回去休息吧。”
　　江憬拜别，江世倾招来侍女摇扇，这厢径自闭目冥思。江恪心里果然没有意属之人么？那为何自己几次三番提及婚姻之事他总推脱？实在疑窦颇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