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白》端之

39、冰玉散

　　出了誉州十余里，众人才堪堪将悬着的心放下来。经此一事，梅府随行护卫对这位小郎君无不刮目相看，胆识过人，有急智，爱护麾下，事知轻重。这一队人原本都是为梅公效死，忽然被指派效命于六郎君这里，自是对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娃有所轻视。但如今却不一样了，不说死心塌地，却也是心里膺服。
　　归一敏在前头打马，正心里暗自估算着路程，照这个速度，还有五日就能到京。
　　“小叔！小叔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
　　马车里忽然传出惊叫，归一敏立刻喝令停车。掀开帘子一看，六郎君梅乔倒卧在车中缩做一团，神情痛苦，唇边还有血迹。归一敏身躯一震，问梅小公子：“公子，六郎君这是怎么回事？”
　　梅闳显然也被吓到，慌乱不已：“我我……我不知道，本来好好的，小叔闭着眼养神，忽然就嘴里流血了，直喊难受。
　　梅乔此时双腮紧咬，像是竭力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汗水出了一层又一层。他十指紧绷，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力气大得好似要透过衣料直接陷进皮肉里去。
　　归一敏忙把他双手拉开：“郎君！你这是怎么了？”
　　梅乔张口狠狠咬上自己的手腕，恨不能撕扯下一块皮肉来。
　　“郎君！”
　　“小叔！你快停下！”
　　直到手腕出血，汗水顺着齿痕流进伤口里，梅乔这才因为疼痛恢复了些许神智。但双腮仍旧紧鼓，他双手缩回袖子底下剧烈发颤：“这是……旧疾，不知何故……复发。”
　　梅闳在一旁担心不已：“可是哪有这么凶猛，小叔！我看你难受极了！”
　　梅乔剧烈喘息着，硬是从痛苦的脸上挤出一抹笑意，笑得苦极了，他就连声音也颤得不成样子：“闳儿，若……若车程快些，你可受得住？”
　　梅闳急得眼睛都红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小叔你竟然还说这些！我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女儿家，怎么会受不住？”
　　梅乔艰难一笑，又咬着牙向归一敏道：“帮个忙，把我打晕。”
　　梅闳：“小叔！”
　　归一敏：……
　　梅乔眉峰深蹙：“你们难道忍心看我这么难受？别犹豫了，快！”
　　归一敏心一横，一个手刀劈在梅乔后颈，人就没了反应。这算什么事儿，说好的保护主子，倒先把主子打晕了……
　　梅闳托着自家小叔的脑袋放在膝上，有给他摆出个舒服一些的姿势躺着。
　　其实梅闳心里也是极不好受的。恐怕他对付完那伙马贼之后不久，旧疾应该就发作了，只是他一直没说，一直在隐忍，怕人担心，也怕耽误行程。甚至在忍耐到了极端，恨不能插翅赶回京城的时候，还顾虑着侄儿，一直不提加快行程……
　　小叔，是这么好的人啊……
　　梅乔虽然病痛加身，却一直不肯就医，这让梅闳和归一敏十分不解。问他是什么病，他也闭口不言。

　　路上这几天，真个当得上度日如年。梅乔每每难受得忍不下去的时候都要让归一敏来上那么一手刀，不过后边渐渐不起作用，即便晕着，却也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烈火灼心的痛感。
　　再度醒来时，眼前恍恍惚惚，好像已经感受不到马车的颠簸。
　　难道已经到京城了？
　　打眼看了看床帐，虽看得不清楚，但梅乔知道，这不是雩园，也不是梅府，那……这是哪里呢？
　　梅乔头痛欲裂，想要伸手拍拍脑袋，却发现自己右手手臂完全动不得了。
　　低眼一看，却是有个人趴在床边，枕着他的手臂。
　　是谁呢……
　　只见那人揉了揉眼睛，脸上的憔悴一转而成喜色，喊道：“乔哥，你醒了！”
　　乔哥？啊！是君平啊。
　　梅乔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模糊得很，看人也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如今看到季衡，直觉他好像又长高了，也精壮了不少。
　　梅乔撑着身子坐起来，季衡忙去搀扶，把软枕垫在他背后，又转身去给他倒水。
　　梅乔问道：“君平，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里？”
　　也许是眼睛迟钝的缘故，其他的感官就变得很灵敏，听着季衡倒水的声音，就觉得那水一定是不冷不烫，很暖的温度。
　　季衡转将身来，把杯盏递给他，答道：“这里是我的宅子啊，京城城西的。我听梅大人说你这两日到京，所以这两日一直在城外官道旁边等，今天一早等到你的。但你那时候似乎……因病，不是十分清醒。”
　　听着季衡的描述，梅乔断断续续想起早上的事。早上到京的时候正在犯病，梅乔不可能这幅模样去梅府，也不想……也不想让江恪看到他这副模样，所以他昏昏沉沉跟着季衡来到了这里。
　　梅乔想起什么，忽然紧张起来，手里的茶水撒了大半：“闳儿！他……”
　　季衡忙握住他手中的瓷杯，安抚道：“乔哥放心，你已经嘱咐梅公子，不许他将你的情况透露给梅大人了。”
　　闻言，梅乔这才松了口气，抽回手苦笑道：“多谢你君平，若非你收留，我还真不知道这副样子，该到哪里去……”
　　听出他这话里信任依赖的语气，季衡喜极，笑道：“乔哥不要同我客气。”
　　说起来，这还是两人时隔三个月第一次见面，或许是想到正月初一的不快，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此时，婢女翠屏端着食盘从外头进来：“公子，该用饭了。”
　　季衡颔首嗯了一声，回首笑问：“乔哥要不要吃点粥，你都许久不好好用饭了。”
　　梅乔注意到他话中“许久”两个字，愣了片刻，继而笑道：“好。”
　　翠屏摆好饭便退了出去。
　　梅乔被季衡扶着下床，或许是长久不进食，脚底下都是打飘的。
　　屋子里已经亮着灯了，时辰应已不早。
　　梅乔搅动着碗里的粥饭，竟好像那粥是绿色的。舀了半匙入口，是和寻常白粥一样的口感，但多了一些清甜，吃起来很是爽口，就连梅乔这样病中的人也不禁有了胃口。问道：“这是什么粥？”
　　季衡见他喜欢，心下很是高兴，笑道：“这是碧粳米熬出来的粥，比寻常粥饭更清香一些。乔哥喜欢，不妨多吃一点。”
　　梅乔含笑应好。
　　饭吃到一半，梅乔忽问：“君平，你为何不问我是什么病？”
　　季衡正欲为他添菜的手生生顿住……
　　“还是说你知道我这是什么‘病’？”
　　季衡放下筷子道：“乔哥，你是不是知道我其实一直在跟着你？”
　　梅乔道：“我只知道我回京的路上你是一直跟在后面的，但并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跟着我的。”
　　那时候在进誉州之前，归一敏就告诉他有人在跟着他们，但那个时候梅乔还不知道这个人是季衡。直到刚才他那句许久不曾好好用饭，这才让梅乔起了疑心。
　　季衡垂首，不敢去看他，低声道：“我当时从乌桓回京，听闻你已经回乡。我……我其实有话想和你说，我怕我晚一分，乔哥对我就厌恶疏远一分，所以我就去了玉川。”
　　梅乔其实对初一那日的事情早已不在意，更不会厌恶疏远于他。
　　“但我到了玉川，我偷偷看到你之后，却又不敢现身见你……”
　　梅乔：“所以你是想和我说初一那日的事？”
　　季衡点了点头。
　　梅乔叹了口气，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初一那日你病着，迷迷糊糊，又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做不得真。也是我那日反应过大，许是吓着你了。后来我也想要找你说清楚，但你军中事务繁忙，一直没有再见。”
　　那时候季衡是记得的，他并不是事务繁忙，而是有意避着梅乔，怕他一开口，两个人再无转圜的余地，所以季衡宁愿忍着不去见他，也不愿与他断绝交游。
　　听他没有要断绝往来的意思，季衡才稍稍放心，挠头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梅乔又待开口，却喉中一痒咳了起来。
　　季衡看他身上穿得单薄怕，忙起身到床边取下外袍，走到他身边轻手披在他肩上。却见他颈后一片青色於痕，十分骇人。
　　“乔哥！是谁伤你？”
　　梅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抬手摸向后颈，微微有些疼，道：“不是伤我，是帮我。你坐下，听我和你细细讲来。”
　　季衡皱着眉坐在他身边听他讲着个中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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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他讲完，季衡恨不能立刻冲上去紧紧拥住他。但他不能啊，他只能安静地坐着，听他用平淡无波的语气来讲这些彻骨疼痛。
　　梅乔道：“所以我这其实并不是什么病，而是冰玉散的瘾毒。早年染上之后不久便被我父亲发现，父亲气急，险险打断我一条腿，虽然后来费力接得完好如初，但还是留下了毛病。”
　　季衡知道他的毛病，一遇雨天，就会针扎似的疼起来。
　　“……自那以后，我再没有碰过冰玉散，但这次复发，却是无缘无故……”
　　季衡问道：“这冰玉散可戒吗？”
　　梅乔：“可戒。”
　　季衡：“如何戒？”
　　梅乔：“只待瘾毒发作时忍过去就好了。”他这话说得极其轻巧，第一次戒确实忍过去就好了，但梅乔已经戒过一次，冰玉散的瘾毒在身体里已经压抑了这许多年，这次复发，说戒岂会是那么容易的……
　　季衡有些不信他的话，闷闷道：“我小时候曾经见过一个老乞丐，他不小心染上了冰玉散，但又没银钱再买，瘾毒发作的时候只能忍着，但是后来……他死了，他是发作的时候忍不住疼痛被自己抓死的。”
　　死的时候内脏肚肠尽数流了出来，拌着泥污搅成一团红色的烂物……
　　梅乔面色一变，眼帘低垂。事实上他也没把握戒不戒得了，如今他身体里的瘾毒已经蔓延开来，甚至已经影响到视觉……
　　但若教他去买冰玉散来缓解发作时的痛苦，梅乔自是不会的，那是饮鸩止渴自取灭亡。
　　但梅乔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没有再沾染冰玉散，怎么会发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