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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想和你一起做的事很多很多·上 ...

  •   原文:君としたい幾つものこと(id=17239454)作者:白浜銀之助(id=74678518)
      预警:南长CP(以及被本要素),虽然是HE,但中途有较为痛苦的展开
      ———————————————————

      橘红色的提灯,照亮了簌簌竹林。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黑暗给人以鬼怪窥伺之感。

      “哦呀?”

      林中阴翳太深,并非看到了什么,也并非听到了声音。
      只能说,是某种若有若无的气息引起了注意。

      被朝尊不经意间照亮的草丛里,窜出了一只猫。

      那只猫微弱地喵了一声,便潜入草丛,静静打量着朝尊。
      在灯光的映照下,朝尊的眼睛如同孩童一般,倏地亮了起来。

      “喂——肥前君,这里有只猫哦!”

      ———————————————————
      【备前国·某位女性审神者的证言】

      最初,甚至连人形都没有显现。

      之后虽然化作了人形,可那声音、那眼神,都绝非我所熟悉的南泉一文字。
      因为在详细检查前就解除了显现,所以也无法确定是否还有其他异样之处。

      当时的我惊慌失措,不知道自己的刀剑们何时会砍向他。
      不过,我清楚记得自己和那个“南泉一文字”做了约定。

      ———————————————————
      【第一话】

      那是一个空气清新怡人,仿佛被春风包裹着的本丸。

      在这座本丸里,伤口的愈合快得不可思议,枯萎的花朵也会重焕生机,树木年复一年结出累累硕果。

      尤其是春天,庭院里百花盛开,更是美不胜收。母女、兄弟刀、同派刀、挚友、爱侣……每到这个时节,大家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与珍视之人并肩赏花,久久不愿离去。

      那样幸福的时光,美好得令人恍惚,甚至会让人暂时忘却,自己仍然身处战争之中。

      就在这样一座本丸里。

      某一天。

      有两振刀剑,同时发出了不成体统的惊呼声。

      “咦???”
      “哈???”

      他们之间的矮桌上,静静放着一台终端。

      屏幕虽然处于锁定状态,却弹出了一条新通知。发信人一栏,赫然备注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小花。内容大致是“祝贺南泉大人练度达到上限”之类的话。

      于是,这座本丸的南泉一文字,与碰巧看到这条通知的山姥切长义,开始就着“发消息的是谁”“关你什么事”而争执起来。

      山姥切的愤怒情有可原。

      练度达到上限,对刀剑而言是荣誉,是骄傲,是无上的荣光。这不仅意味着战力提升,更象征着被主人所喜爱、所重用,被允许在战场上尽情挥洒力量,充分展现了他们诞生于世的意义。

      就在前些日子,南泉的练度达到了上限。
      按照本丸惯例,审神者理应给予褒奖,南泉似乎还额外提出了别的请求。

      这些都暂且不论。问题在于——在如此值得庆祝的时刻,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一个陌生女子的名字?
      即便明知刨根问底未免难看,山姥切还是忍不住要问个明白。

      如果事情止步于此,也不过是一场司空见惯的吃醋闹剧。

      然而,在这场看似普通的争吵中,一个致命的误会悄然浮出水面。
      其冲击之大,甚至把那位神秘的“小花”的登场,都掀飞到了九霄云外。

      “……你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不对,这句话该我说才对喵。”

      双方一时陷入沉默,只能死死盯着对方看。

      同一间屋子里,打着电视游戏的鲶尾、后藤和物吉屏住呼吸,眼观鼻、鼻观心,悄悄地交换起眼神。

      ——事态朝着不妙的方向发展了。

      “……我们难道不是在交往吗?”
      “……我们是什么时候谈上的啊?”

      至此,山姥切长义以惊人的气势,开始从头说明。

      ***

      一年前。山姥切长义用一种极其现代的方式,给南泉一文字发了封“情书”。

      至于一贯心高气傲的他,为何选择主动出击?那是因为南泉迟迟不肯开口表白。
      明明总把“你这家伙虽然性格够呛,但眼睛真的很漂亮,看多久都不腻喵”这种话挂在嘴边,明明是他先玩弄的感情!

      说白了,就是喜欢南泉喜欢得没办法,才发了那封邮件。

      正好那段时间,审神者为本丸引入了新的系统,给所有刀剑统一配发了终端。

      这东西能打电话、玩游戏、还带报警和录音功能,堪称多功能神器。在其他不熟悉电子设备的刀剑还在对着说明书抓耳挠腮的时候,山姥切凭借在政府时代磨练的技能,行云流水地敲好了那封邮件。

      然而,就在发送之际,山姥切国广突然从背后探过头来,询问当天的晚餐安排。吓得他手一抖,按下了发送键。
      等他惊魂未定地一看,屏幕上已经显示着“发送完毕”的字样了。

      算了,这样也好,反倒轻松了。
      面对满脸疑惑的仿品,举止可疑的本歌用“发了封邮件约杀猫君去万屋”随口敷衍了过去。

      之后,他坐立不安地等待回信。
      大概一小时后,南泉直接找上门来,说了这么一句:“行啊。答应你了。”

      你看!你看!确实有过这段对话吧?这不就是开始交往了吗?山姥切用力强调。

      接着,南泉也按时间顺序解释起来。

      首先,他根本没收到那封邮件。一年前,他确实说过“答应你了”这句话没错,但那是国广来聊晚餐时,顺口提了句“本歌说想约你去万屋”,才给出的回复而已。

      那封邮件你真发了吗?是不是发错对象了?这么重要的事用邮件传达,你觉得我会随便答应吗?
      南泉的语气虽然冷静,实则拼尽全力掩饰着内心的动摇。

      山姥切慌忙翻找起一年前的邮件,终于发现了分歧的源头。

      收件人不是南泉,而是鸣狐。

      与此同时,一年前那些莫名其妙的对话,也瞬间有了答案。

      “不行不行,对鸣狐说这些还太早了!”‘……没发错人吗?’“这种事情要循序渐进,先从朋友做起才对!”
      那时,鸣狐好像说了些话,却被小狐狸的声音完全盖过去了。

      山姥切抱着头,再也抬不起脸来。

      这下子,原本在一旁打游戏的短刀和胁差也没法专心玩下去了。

      “等等,先让我整理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根本没打算跟我交往?那、那你和我,做了这样的、那样的、难以启齿的事……到底算什么意思啊??”
      “那是…………”

      “整整一年!春夏秋冬!期间一次都没有!察觉过我的感情、我的心意吗??”
      “这、这我到是知道的喵………………你超喜欢我的嘛。”

      “你烦死了!!!!”
      “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火啊!?”

      “所以你明知道我的心意,却没有交往的打算,只想玩弄我的身体而已??”
      “不、不是那个意思喵。呃,所以,就、就是说……交往也好,恋爱也罢,事到如今才确立个有名分的关系,实在强人所难喵……首、首先该从朋友开始做起吧?”

      “哈啊~~~~~~?难道我们连朋友都不是??”

      这时,南泉放在桌上的终端响了。好巧不巧,又是从“小花”那里发来的。
      不是吧不是吧,你打算在这种情况下接短信吗?鲶尾他们一边咽着唾沫,一边默默围观。

      然而——

      “稍等一下。”南泉毫无愧疚地浏览起短信。“山姥切,你觉得青色、鼠灰色和深红色,哪个更好?”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非要选的话当然是青色啊!!只能是青色啊——!!!”

      听着身后两振刀的对话,鲶尾、物吉和后藤终于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这次……好像是南泉做得不对吧?”
      “南泉先生,明明对别人不是这样的。唯独对长义先生,却总是笨嘴拙舌、随随便便的。这是怎么回事呢?”
      “不对不对,在那之前。一般来说,没人会整整一年都注意不到有个这么大误会吧?”

      后藤这么说着,瞥了一眼那两振打刀,低声嘟囔:
      “而且还是‘有没有在交往’的这种分歧。”

      唔嗯……鲶尾和物吉陷入沉思。

      从尾张德川时代算起,已经超过了五百年。他们共处一地,历经人间沧桑,天命所系的缘分极为深厚,培养出的情谊也应该十分牢固才对。嘛……如果这两位的话,说不定……还真有可能?他们三个得出了结论。

      “不过,好久没见他们吵成这样了呢。”
      对于物吉的话,鲶尾和后藤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鲶尾!后藤!物吉!你们说说,这一年里,我和杀猫君看起来是什么关系!?”

      本想彻底置身事外的三振刀,也终究未能幸免,被山姥切的怒火波及了。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为了不刺激到对方,鲶尾堆起笑容,谨慎地开口:
      “那、那个~事到如今~该怎么说呢~不会特别去在意吧~?”

      鲶尾拐弯抹角的说法,让山姥切歪起了头,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不、不是啦!你不觉得,现在才讨论这个还有必要吗?你们两位之间,真的需要朋友啊、恋人啊、夫妻啊,这种有明确定义的词汇,来界定彼此的关系吗?”

      见鲶尾手舞足蹈地开始瞎扯,山姥切皱起眉头,后藤赶紧为兄长解围。

      “这个嘛,我是说,我能理解长义的心情。不过,你看,鲶尾哥说的…姑且也有道理?”
      面对明显怒气冲冲、气势逼人的长义,后藤的视线也游移起来。

      “无、无论何时,你们就是很好的关系啊!在尾张德川也好,在德川美术馆也好,即使成为了刀剑男士的当下也好!”
      最后,物吉试图避开核心问题、蒙混过关,但山姥切长义可不是会轻易罢休的温顺性子。

      他咚地一声拍打了矮桌,连放在上面的南泉终端都跟着弹了一下。

      就在那时——

      “怎么了?”

      一位身材娇小、肤色白皙的女子,探头看向德川美术馆组齐聚的房间。
      她年纪约莫三十岁。本丸中那如春风般的气息,正源于她与生俱来的灵力。

      这位内心温柔的女性,也是这座本丸的第二代审神者。
      她似乎听到了争执声,带着担忧的神情环顾室内。

      “大、大将……”

      后藤和鲶尾露出尴尬的神色。审神者在场,就意味着“不太想让她听到争吵”的那位可能就在附近。
      这个预感很快成真了,从审神者菖蒲色的袴裙身后,蹦出了一个身穿绯袴的小女孩。

      那是审神者年方两岁的女儿。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

      “公主殿下!您退烧了真是太好了!”
      物吉张开双手,审神者的女儿便亲昵地、精神十足地扑进了物吉怀里。

      不久前,她刚刚因为高烧,在政府的急救医院住了好几天。
      这孩子天生拥有远超常人的强大灵力,这点与她的父亲,也就是这座本丸的初代审神者如出一辙。

      “怎么大家都聚在这儿?南泉和长义吵架了吗?”

      审神者再次仔细地打量起刀剑们。

      “南、南泉和长义这样,就跟日常打招呼差不多!对吧!”
      “没错没错。别看他俩这样,其实是在秀恩爱呢。”

      短刀和胁差们生硬地打着圆场。
      或许是因为在刀剑中,他们尤其对孩子温柔,也更亲近审神者吧。

      然而,山姥切轻轻叹了口气。
      他早就对这位温柔的审神者托付了信任,也觉得审神者的女儿十分可爱。

      但此刻的他,实在没有强颜欢笑的余裕。
      他刚刚被残酷的现实狠狠地打击到了:整整一年,只有他自己以为他们在交往。

      “我们关系一点也不好。连朋友都算不上。”
      丢下这句话,他就起身离开了房间。

      此刻的离席,日后将成为长义追悔莫及的事。
      倘若时间能够重来,他甚至愿意用耳朵、嘴巴或是眼睛,换取留在这里的机会吧。

      ***

      山姥切离开后,审神者有些为难地说:

      “……我原本是想拜托南泉和长义一起去远征的。最近玉钢和砥石有些吃紧。”
      “那我去江户的加役方人足寄场弄点回来,那地方我单骑也能去吧?”

      “你自己去?”
      “去过很多次了,就算闭着眼睛、捂着耳朵,也能来回喵。”

      听南泉这么说,审神者沉吟片刻,虽有些过意不去,还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那就拜托你了。”

      南泉比往常更爽快地应下,转身开始准备远征。

      “等等,南泉。拿上这个御守。”

      一切准备妥当后,前往传送门的途中,南泉被审神者叫住了。对方将一个御守塞进他手里。

      “远征用不着御守吧。”
      “就当是祈求旅途平安吧。有点旧了,将就一下吧。是从我丈夫那代留下来的。”

      南泉是被这位女审神者显现的刀,那些比他资历更早的刀,则是由前任审神者显现的。
      据说,那是一位灵力极高、能力卓绝的审神者。或许是因为天妒英才,早早就离世了。

      即便如此,他也是一位能让平平无奇的女见习生,明知他时日无多,仍愿与他结婚、为他诞下子嗣的优秀男性。

      “……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更不敢收了喵。”
      “所以,你一定要带着它平安回来哦。好了,这样就行了。”

      看着为自己整理战装的女审神者,南泉觉得她是把刀剑男士也视若己出了。

      但不知怎的,南泉私心里更偏袒现在的审神者。因为他亲眼见证了眼前的人,虽然一直未能走出丧夫之痛,却怀着身孕,带领六十多振刀剑,努力奋斗至今的模样。

      而且——

      一个摇摇晃晃的小小身影,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喵喵!来玩!”

      “不是猫啦。”南泉抱起了审神者的女儿,“等我回来再说。别在外面玩太疯,再发烧我可不管喵。”

      这孩子随她的父亲,在本丸这般清净的环境中尚能保持活力,可一旦接触现世的空气,就会像中毒般迅速虚弱。哪怕只是玩得稍微过头,或是熬了点夜,也会连续高烧数日,让人不敢掉以轻心,所以总会不自觉地多关照些。

      看她摇摇晃晃走过来,也会不自觉地抱起来。
      每次抱起这小小的孩童,南泉便会想,这孩子的父亲,大概也想这样拥抱她吧。

      “喏,南泉先生要出门了哦。和妈妈玩吧。”

      审神者接过女儿,将她放回地上。孩子却不肯放手,挣脱母亲想追过去,结果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哭了出来。

      审神者立刻将她抱起,用眼神示意南泉:“你可以走了。”

      南泉依依不舍地迈开脚步,背对着孩子的哭声离开,中途却还是忍不住回头。
      审神者一边轻抚抽泣的孩子,一边念诵着驱除疼痛的咒语:

      “靛蓝色呀流呀流,金黄色呀摇呀摇——”

      那是很少见的咒语,或许是审神者故乡的歌谣。听起来十分温柔。

      ***

      前往传送门的路上,山姥切正在花坛里除草。
      他所在的位置,是南泉前往传送门时必然会经过的地方。

      南泉心想,明明没必要特意待在这儿的。

      “……我走了喵。”

      经过他身后时,南泉低声说道。

      片刻后,得到了同样轻微的一声回应。

      “啊——那个,山姥切。”南泉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我回来之后,要去一趟万屋街。你陪我一起去。”

      山姥切沉默了片刻,继续窸窸窣窣地拔着杂草。

      “有事的话,我可以在你远征期间替你去办。”
      “这事非得我去才行啦。”

      “那你找鲶尾和后藤他们,没必要特意找连朋友都不是的我吧。”
      “上次去的时候,那家排着长队没能进去的店,我请客喵。”

      如果南泉没记错的话,误以为在交往的山姥切,与毫无自觉的自己,第一次“约会”的地点,正是在万屋。

      回想起来,每次和山姥切去万屋街,他都有点奇怪。总是异常地开心,异常地幸福。这里想去,那里也想去,还会提前查攻略。话很多,笑容也很多。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

      他当然会开心了。对山姥切而言,那是和正式交往的恋人共度的幸福时光。

      而南泉,在过去这一年里始终感到困惑。山姥切总想和他分享所有的开心事,还会一边翻看恋歌集一边点头称是。

      那样的山姥切,让南泉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么高兴呢?为什么那么幸福呢?我们不是孽缘吗?

      只要他曾有一次,主动向山姥切靠近一步,或许就能更早察觉异常。

      可整整一年,他什么也没做。

      于是,就这样度过了明媚的春、欢愉的夏、思恋的秋、静美的冬。他们留下了本不该留下的诸多回忆。

      山姥切忽然站起身,用一贯冷静、理智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彻底恢复了平静。

      “好啊。我陪你去。不过,对只是床伴的家伙,没必要费这种心思。”

      这一次,南泉也明显露出了不快。

      他确实没打算交往。可那些约会,那些夜晚,他也并非毫无触动。也有过心潮翻涌、辗转难眠的时刻。

      “随你的便。”

      南泉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向传送门。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
      山姥切一定已经别开了脸。

      ***

      庭院的樱花树下,六角堂中央,便是传送门。

      本丸中连接外界的通道只有两处:一处是用于迎接访客,通往万屋与政府设施的正门;另一处,便是位于庭院一隅,专供出阵与远征使用的传送门。

      本丸自身,并不处于通常意义上的时间轴之中。它是以人类的第六种力量“灵力”,与二十三世纪的“科技”共同构筑的结晶,存在于与现世隔绝的特殊空间。

      一旦正门与传送门同时失效,本丸便会成为无人知晓、无法寻觅的封闭领域。即使历史被溯行军篡改,身处本丸或政府设施的人也不会受到影响;就算某一座本丸遭到袭击,由于各个本丸彼此独立,损害也不会波及他处。

      “设计得还真周全。”

      南泉一边想着,一边踏上传送门。

      这次远征来得正好。他和山姥切吵过太多次了。当然很清楚,这种情况下,短暂的分开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不过,对他来说是几天,对山姥切而言,却只有三个小时。时间流速的差异,就是如此之大。

      像加役方人足寄场这类任务,只需在本丸等待三个小时就能归还,而在那个时代,却要停留两天半之久。
      只是,付丧神对时间的感知本就淡薄。而且,据说心意相通的双方之间,时间差会被不可思议地抹平。

      即使本丸只过了两天,远征的一方离开了一个多月,留在本丸的一方也会感到分离了同样漫长的时间;反之,长期任务归来的刀剑,只要见到思念之人,数十日的空白便恍若从未存在,疲惫的心灵瞬间得到治愈。据说这种事偶尔发生。

      不过,对于既无同派、也无仿品的自己来说,这一切都无关紧要。
      南泉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接下来要摒除杂念,专注任务。

      可偏偏在最糟糕的时机,被压抑的情绪翻涌而上。

      在万屋街,他曾觉得身旁这个山姥切,或许比任何一振山姥切长义都好看——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
      双骑远征时,因一同睡过头而任务失败,对此秘而不宣、暗自偷笑的他又让心跳漏了一拍——那些未能付诸行动的事;
      从宴席上溜出来,在空无一人的夜晚庭院里,山姥切忽然变得异常欢闹;那时满溢胸口、几乎要涌出的话语,却在被问“怎么了”的瞬间,只能支吾以对——那些未能化作言语的心情。

      (……原来你以为,我们是在交往啊。)

      这一年。每一分,每一秒,他们都过得无比快乐。
      反正一直就是这样。等风波平息,大概又会一起逛万屋街,从夜晚的宴会溜出来,偶尔心血来潮地亲密起来吧。

      即便如此,这一年里,笑着把头发别到耳后的瞬间;在人群中险些走散的瞬间;余光捕捉到他指尖轻动的瞬间。不知为何那么幸福的山姥切;曾无数次觉得笑容很美,惹人怜爱的山姥切;以及那一年的时光,都再也无法重来了。

      要是顺从涌上心头的冲动就好了。不想松开的话,握住他的手就好了。

      那一分一秒,全都……不必忍耐啊。

      ***

      南泉出发后,长义仍在花坛里除草。

      托他的福,花坛每个角落都变得干干净净。顺便一提,根本没人拜托他做这件事。

      在旁人面前,他竭力维持着表面的从容。生气了,吵架了,但幸好南泉去远征了。等他回来,或许会有些尴尬,但总能回到从前的关系吧——主人、鲶尾他们,甚至南泉自己,一定都是这么想的。

      可此时的山姥切,尽管极力掩饰着……心里却一片灰暗。

      整整一年。四季流转。那么多无可替代的快乐时光。原来只有他自己,以为那是恋爱。

      回想起来,自己得意忘形的样子简直可笑。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将这一年的记忆,从自己和南泉的脑海里彻底抹去。

      但真正击垮他的,并非羞耻感,而是另一个事实——

      这一年里,自以为在恋爱的他,早就毫无保留地把所有心意都倾注给了南泉。即便如此,南泉也未曾动心。

      这一年里,他需要着南泉,渴望着南泉,想成为能让对方安心的归宿。那么从今往后,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被他需要、被他渴望,成为他愿意停靠的港湾呢?

      也许那一天,永远都不会来了。

      “长义——花花,给你。”

      杂草早已拔光,他正对着空荡荡的花坛出神,审神者的女儿用小手捧着几朵刚摘的杜鹃花,并排放在他的脚边。

      长义看看花,又看看孩子,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这孩子比起过家家,似乎更喜欢花。赠花的举动,大概就是她最纯粹的心意。

      “谢谢,公主殿下真的很喜欢花呢。”

      他拾起脚边的花,轻声说道。

      即便自认为掩饰得很好,那份低落,似乎还是被年幼的孩子察觉了。

      “被女孩子送花鼓励了啊。好吧,我会振作起来的。作为回礼,可以让我抱抱你吗?”

      就在他把审神者的女儿轻轻抱起来时,山姥切国广夹着平板型终端走了过来。
      他朝抱着孩子的长义投去一贯认真的目光,若无其事地低声说:

      “果然很熟练呢。”
      “你什么意思?”

      对这个在遥远的过去同样被自己抱过、如今言行却这么嚣张的家伙,长义惯例呛了一句。
      “没什么。话说山姥切,关于下周的出阵安排,这里的和泉守……”

      他将显示着下周安排的屏幕递了过来,就在这时——

      仿佛地面与房屋被撕裂的巨响,轰然炸开。

      紧接着,脚下猛地一空,下一刻,剧烈的冲击便将他们狠狠砸向地面。

      长义紧紧护住怀里的孩子,国广也立即撑住两人,两振刀拼死护住了那个小小的生命。

      轰鸣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平息。

      无论是脚下的地面、四周的房屋、庭中的树木与池塘——整个本丸,仿佛整体向下沉陷了数尺。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长义与国广对视一眼。

      紧接着,原本春光明媚的本丸,太阳骤然消失了。

      “诶……?”

      抬头望向天空,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辰,甚至连一片云影也没有。

      只有一片毫无光亮、毫无生气的漆黑,正诡异地、无边无际地在头顶蔓延。

      即便是打刀,也感到了本能的茫然。

      长义抱着审神者的女儿,与国广一同赶往主人可能所在的执务室。

      途中,在陷入黑暗的走廊里,他们遇见了压切长谷部。

      “公主殿下平安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谷部语速很快,看来同样不清楚状况。

      “可能是系统宕机了,按理说会自动切换到紧急动力。”

      本丸的系统,是用来辅助审神者调动灵力的。它能以微量的灵力调节天候与气温,让净化之力覆盖本丸的每个角落,同时也承担着维持结界等重要功能。若将灵力比作血液,本丸系统便是心脏。

      系统宕机虽然极少发生,但并非不可能。一旦发生,应当立即切换至备用能源才对。
      长义一边解释,一边对仍未恢复的系统感到疑惑。

      “总之先找到主上。”
      “嗯,当务之急是先到主人身边去。”

      抵达执务室时,审神者正不安地在门边张望。以人类的视力,在这片黑暗中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主上!您没事吧!”
      “国广!看到我女儿了吗?!”
      “公主殿下平安无事。”

      当女孩从长义怀中回到母亲臂弯时,审神者脸上露出的安心,甚至超过了孩子。

      “主上,您受伤了吗?”
      “我没事。可为什么会突然变暗?刚才的震动又是怎么回事?”

      审神者似乎也不明白状况。

      有什么不对劲。没有时间溯行军破坏结界,也没有怪异入侵的迹象。
      但此刻不能露出不安的神情,长义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系统宕机了。有恢复过吗?我也略知一二,我们去控制室看看吧。”

      说罢,他带领众人前往执务室地下的控制室。沿地下阶梯稍行一段,便是本丸的心脏所在。

      那里同样一片漆黑,但国广想起自己带了终端,便用屏幕的微光照亮了四周。然而——

      “嗯?”

      国广察觉到终端的异常。与此同时,长义走到控制面板前,尝试重启系统。

      “……看起来已经切换到紧急动力了。”

      审神者凑近看着长义操作。确实,本丸系统仍在运行。但看到灵力数值时,长义皱起了眉。

      一直在摆弄终端的国广忽然抬头,问身旁的长谷部:

      “紧急动力,是以什么为基础的?”
      “是主上的灵力。”

      此刻显示出的应急数值,低得惊人。

      审神者原本灵力就不算特别强,加上连日照顾生病的孩子,积累了不少疲惫。

      不,或许根本原因是:这座本丸本身,就不是灵力平庸之人能够维持的地方。

      长义虽未见过,但听说前任审神者拥有丰沛的灵力。若是才华出众的前任或许尚可支撑,但撇开人品与才干不谈,以现任审神者平凡的灵力,在辅助功能丧失的此刻,连让太阳在本丸升起都做不到了。

      况且,长义正在尝试的系统恢复。线路理应通畅,可无论试多少次,ID和密码都被拒绝。

      “用紧急代码向政府求援吧。这个代码只能让两人穿过门。主上,请您选一位护卫同行。”

      孩子当然不能带走。她只能在清净的空气中保持健康。现世的空气对她如同毒药。但在净化瘴气的功能也指望不上的当下,继续留在这里,等瘴气逐渐积聚,同样会对孩子造成伤害。

      向主上保证在她离开期间一定会守护好她的女儿后,审神者同意了。她带着紧急脱出代码前往大门。
      然而,无论尝试多少次操作,门都无法开启。抱着不祥的预感,他们又急忙尝试传送门能否启动。

      不祥的预感应验了——传送门连一丝启动的声响都没有发出。

      “不行,传送门也无法运作。”

      距离那阵剧烈的冲击不过短短三十分钟,现实却一步步剥夺着退路,众人脸上渐渐浮起焦躁。

      “幸好今天没有出阵和远征的安排。至少不用担心有刀被遗留在其他时代,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长谷部对审神者说道,试图给她一丝安慰,但审神者垂下了头。

      她挤出的声音,在设有传送门的六角堂中回荡:

      “……刚才,我临时拜托了一振刀去远征……”

      ***

      (算了,那边大概也在忙吧。)

      悠闲地度过了两天半,到了该返回的时间,南泉面前的传送门却迟迟没有动静。

      听说这边的时间流速与本丸相差二十倍。就算晚上十几、二十分钟,也说得过去——南泉这样想着,却突然记起审神者之前的话:“远征返回?新系统启用后,都是自动的哦。时间一到门就会打开,不用担心啦。”

      因为本丸里有幼小的孩子,大约一年前,审神者更换了最新的本丸系统。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传送门无法开启,恐怕不是偶然。

      南泉犹豫了一下,决定再等三个小时。如果门还不开,就尝试联系审神者。然后,三小时转瞬即逝。

      跨越时空的通信需要使用特殊线路,费用高得离谱。除非万不得已,没人会动这个念头——南泉也是第一次用。
      他输入本丸编号,按下通信键。明知花费不菲,指尖仍不自觉绷紧。可屏幕弹出的提示,却瞬间浇灭了所有侥幸。

      『操作失败:指定本丸编号已变更或不存在』

      南泉歪了歪头,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数字。
      本丸编号是十六位。并非所有刀剑都能背下来,但他在出发前才输入过一次,绝不可能记错。

      他以为是哪里弄错了,于是又输了一次,同样的提示再次出现。
      在不安与焦躁驱使下,他下意识地又按了一次通信键。这一次,屏幕跳出了新的提示——

      『终端通信功能已被冻结』

      “强制冻结!?喂,我可没输错啊!”

      终端一旦被冻结,就必须由审神者解除才能恢复。

      现在这台终端还能使用的,就只剩下相机、游戏和录音功能了。可这些功能,没有一样能打破眼前的困境。

      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是第一次操作,但他不觉得是自己弄错了。而且,返回本丸的门也迟迟不开。
      南泉隐约意识到,一定是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正在茫然无措时,有人叫住了他。

      “哎呀,是刚才的猫某某君。”
      “兄长,他是南泉一文字。”

      是任务途中遇到的、来自其他本丸的源氏兄弟。
      从他们的称呼来看,对方的本丸里,大概也有山姥切长义和南泉一文字。

      “我们这边刚结束远征,收到通知说传送门快开了。你还没回去吗?”

      每个本丸的远征任务大同小异,但像这样在途中相遇并交谈,其实并不多见。
      他们不久前才交换过各自短缺的物资,勉强算是认识了。

      “那个……好像出了什么岔子,回不去本丸了喵。”

      南泉将自己的情况简单说明了一遍。

      膝丸听完,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终端无法使用,传送门无法开启,岂不是走投无路了?不过,轻举妄动恐非上策。静候变化,或许才是正解。”
      “说、说得也是喵……那大概是最好的办法了……”

      理智上,他认同膝丸的判断。可心底深处,却始终有个疙瘩。

      这时,一直沉默聆听的髭切开口了:

      “不过,如果那边也想接猫祭典君回去,却做不到呢?”
      “兄长,此言何意?”

      “你、我,还有猫侍卫君,对本丸那边的状况一无所知。本丸不来接应,也可能是遭到袭击,或者发生了骚乱。但终端无法连接的原因,却完全没有线索。这种只靠一串数字管理的系统构造,也许——”

      源氏的总领刀说着,目光落在南泉身上。

      “发生了某种前所未有的状况。”

      那一瞬间,南泉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孽缘在争吵后、别开的脸——明明此刻该考虑的事还有很多。

      如果再也见不到了,那家伙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会哭吗?还是……根本无所谓?

      “话虽如此,我们也无能为力呢。”
      “兄长,请勿妄言。”

      然而,髭切这句尖锐的话,却让南泉觉得在情理之中。

      “抱歉。本想邀你同行,暂居我们本丸的……”
      “别介意喵,传送门一次只能过六振刀,坏事想多了也没完。我先在这里等着就好。”

      南泉不想再给对方添麻烦,于是目送源氏兄弟与另外的四名同伴会合,踏上传送门离开。

      只剩自己一振了,南泉思考着。不,也没什么可思考的。他的内心,早已做出了决定。
      本能在提醒他:不能只是等待。否则,恐怕会错过什么,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还是去问问,有没有五人以下的部队,能捎上我一程吧,喵。”

      他低声自语,迈开脚步。无人赞同,也无人反对。
      在这名为“过去”的时空里,他孑然一身。

      ———————————————————
      【第二话】

      南泉遇到那支部队,是在与本丸通讯断绝约半个月后。

      “我去请示一下主君。”

      在他说明来龙去脉后,部队长出乎意料地爽快应承下来。

      此前,南泉已经接触过几十支规模不满五振的部队,却无一例外遭到拒绝。理由也大同小异——近来危险事件频发,要么是被审神者严令警戒,要么是刚刚更换了新系统,无法转送所属不明的刀剑男士。

      政府正大力推行最新系统的普及,各个本丸警戒森严,形成了一套自动机制:凡无法判定敌我的存在,在接触阶段便会被排除。南泉的本丸也是如此,所以他能理解。

      “主君说,可以邀请您前来本丸。”

      那振刀与审神者通讯后,如此转告南泉。

      就在南泉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将永远徘徊下去的关头,这场相遇堪称幸运。据说,那座本丸同样导入了政府推荐的新系统,只不过审神者很擅长制造一些小小的漏洞,或者使用一些不便明言的旁门技巧。

      “欢迎您,南泉一文字大人。在下是这座本丸的审神者。”

      前来迎接的是一位中年男性审神者,比南泉本丸的女性审神者年长十岁有余。

      这座本丸的氛围,与南泉所熟悉的春风和煦的本丸略有不同。

      南泉抵达时已是夜晚,本应是出阵结束、一日将歇的时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近乎互相监视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不过南泉转念一想,这或许只是男性审神者与女性审神者管理风格的不同,便未对好心收留自己的审神者多做猜疑。

      “得救了喵。能马上借我用下终端吗?我想确认自家本丸的情况。”
      “非常抱歉,本丸内并未配备供刀剑男士操作的终端。所有对外联络,皆需通过在下的执务室进行。”

      南泉点点头表示理解。他知道像自己本丸那样“人手一台终端”的情况,反而是少数。

      “不过,可以用在下的终端为您查询。这边请。”

      审神者说着,将南泉引向本丸核心所在的执务室。

      途中,南泉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尖锐视线。来历不明的刀剑被警戒也是理所当然。倒不如说,将这样一振刀直接带入执务室,这位审神者是否太过松懈了?第一印象,反而给人一种思虑不深的观感。

      装潢华丽的西洋风执务室里,审神者站在终端前操作了一会儿,随即停下了手。

      “南泉大人。您提到的本丸,在系统中显示为不存在。”
      “骗人的吧……”
      “ID……本丸编号确认无误吗?”

      审神者将屏幕转向南泉。上面显示的,是他此前无数次见过的、冷酷无情的结论——

      『指定本丸编号已变更或不存在』

      即便尝试了编号以外的检索方式,结果也没有任何变化。

      “这、这是怎么回事……不存在?”

      不安终于化作现实,事态变得严峻起来。

      在一时说不出话的南泉身旁,审神者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可能性有两种。其一,是受怪异或特殊空间影响,本丸已经消失。”

      自从人类开始操纵非人之物,与非人之物作战以来,虽然提交的报告不多,但确实存在连政府和审神者都束手无策的诅咒,导致人类乃至本丸彻底消失的案例。

      “其二,是仅限于系统层面的消失。如果是这种情况,本丸的记录会被抹除,传送门被关闭,也无法定位和找到它了。”

      审神者看着南泉说:“但我认为,那座本丸,依然存在于特殊空间的某处。”

      南泉呆立在原地,花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消化这番话。
      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发生吗?如果会,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的本丸?

      系统已经升级过了,南泉的审神者不久前才用亡夫的遗产,将本丸设施打造得尽可能舒适安全。她是位心地善良的寡妇,年幼可爱的女儿体弱多病。而且,那个家伙也在——那个连好好道别都没能做到的家伙。

      看着难以掩饰不安的南泉,审神者以鼓励般的语气说道:

      “不过,眼下尚有一线转机——既然南泉大人您前来求助,在下正巧能联络政府。这就以紧急事态提出调查请求。”
      “真的太感谢了!!”

      南泉再次向男性审神者道谢。如果没有偶遇他的部队,恐怕自己仍在那个时代无望地徘徊吧。

      审神者在终端上输入向政府提交调查申请的文书,并对南泉说:

      “联络就由在下发送,恐怕最快也要明早方能收到回复。在此之前,看您似乎独自奔波了相当长的时日。客房已经为您备好,今夜请务必好生歇息。”
      “诶?啊、嗯。说的也是喵。”

      南泉本想亲眼确认审神者发送请求,但又觉得对关照自己的人表露不信任颇为失礼,便接受了这份安排。

      由一振疑似初始刀的刀剑引导至客房,屋内已铺好了整洁的被褥。南泉久违地躺了下来。
      身体的疲惫固然强烈,但更多是源于这半个月来,被一点点消磨殆尽的心力。

      他想快点回到那座吹拂着温暖春风的本丸。
      想快点确认审神者与那孩子的安危。

      然后……

      南泉意识到,此刻自己渴望去做的一切,若能在过去一年里早些察觉龃龉,或许本不必等到如今。
      本丸真的消失了吗?还是正漂流于没有出口的特殊空间?无论哪种,都是万分危急的事态。

      虽然是事后之明,幸好当时听从了髭切的告诫。倘若大家平安,能够重返本丸的话……
      一定要好好扑上去蹭蹭那个家伙。虽然对那家伙而言,大概不过是几日的分别罢了。

      (……不对,在那之前,得先去一趟万屋喵……)

      南泉想起一件尚未了结的事。但极度的疲惫席卷而来,眼皮一合,便坠入了睡意之中。

      就这样睡去吧。待到天明,政府那边总该有回音了。
      不安仍未消散,但似乎,总算窥见了一线天光。

      “喂,你。恐怕是出不去了。”

      就在那时,声音从房门外传来。

      南泉没有起身,只是转动眼睛,看向声音的方向。
      纸拉门上映出一个既非少年也非孩童的男人轮廓。

      “不想被折断的话,就用这个,趁早离开。”

      话音落下,那道影子随即消失。一张卡片从门缝中被塞了进来。
      南泉拾起一看,卡片写着连接政府设施的紧急脱出代码。

      他反复回味着残留在耳边的声音。

      如果没听错的话,刚才那道声音,确实是“南泉一文字”的声音。

      ***

      虽然睡在久违的被褥上,南泉却几乎没怎么合眼。天刚亮,审神者便来拜访。

      “调查请求已经发出去了。听说后天就能得到回复。”

      听到审神者的话,南泉松了口气。

      “救援到来之前,请您在本丸好好休整。换洗衣物就穿我们这里南泉一文字的吧。”

      说着,审神者将这座本丸的南泉一文字引见给了南泉。十有八九,他就是昨晚声音的主人。南泉正想看看他会以怎样的表情出现、好好打量他一番,却在见到对方的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南泉神情阴鸷,浑浊的眼眸诉说着对某物的深刻憎恨。而更重要的是——

      他只剩下一条手臂。

      南泉沉默地接过内番服,就在审神者和这位南泉正要一同离开时,南泉抓住了他仅存的那条手臂,凑近耳边低声道:“昨晚的声音是你吧,跟我说说详细情况。”

      虽然很在意昨晚的警告,但也好奇他为何没有得到修复。失去的是惯用手,这副模样,想必连出阵远征都无法尽兴。或许是察觉了南泉的心思,对方瞥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袖管,甩开了南泉的手。

      “外来者,少来套近乎。”

      留下这句冰冷的话语,他没再看同位体一眼,径直离去。

      ***

      “这里,刀剑倒是挺齐全的嘛,不过没看见山姥切呢。”

      受邀共进早餐的南泉,一边环视食堂里的其他刀剑,一边说道。

      坐在附近的鲶尾藤四郎闻言,立刻高声告知:山姥切长义是显现了的,但他和这里的审神者结了婚,享受着特殊待遇,不和大家一起用餐。他独占了主的宠爱,所以这座本丸里谁都不支持山姥切长义哦。

      听着鲶尾如此讲述,南泉觉得有些蹊跷。

      南泉所感到的违和感,很快便得到了证实。

      早餐刚过,他正迷迷糊糊走回客房的途中,便被几振刀带到了隐蔽处。

      带走南泉的是后藤、物吉和鲶尾。看着三振刀严肃的神色,南泉明白了方才餐桌上的那番说辞不过是演戏。初到此地时感受到的那种相互监视般的紧张感,看来并非错觉。

      “……我们已经很久没见到长义先生了。”

      细细问来,才知道此处的长义确实与审神者结了婚,然而这桩婚姻本身却透着古怪。

      “和主君成婚是真事。呃,因为,我们这里的南泉先生怎么都不肯相信,还反复确认过婚姻誓约书的真伪……”

      据说长义某日突然丢下这样一番话:“我要与主结婚了,待遇自会与你们不同。我会过得很好,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如果长义先生当真过得好,我们也能安心。可是,婚后的长义先生,简直像变了一振刀一样,无精打采的。最近更是完全看不见踪影。

      无论山姥切说的话如何不中听,这三振刀与他的情谊终究非同一般。鲶尾他们一直觉得不太对劲,物吉刚要说出“毕竟长义先生原本就对南泉先生……”的时候,被后藤竖起食指制止了。

      “我们的主君,似乎在现世涉足政界。做了些在那里待不下去的事,这才为了赎罪,当上了审神者。”

      那个审神者吗?

      南泉回想起他爽快接纳自己的话语。对方怎么也不像会做那种事的人,可他也很清楚,表面印象最靠不住了。

      “我们认为,长义是被抓住了把柄,或者根本就是被扣作了人质,才被迫成婚的。拜托了,别处的南泉先生。你回到本丸后,请务必向政府申请调查我们这里。长义先生以前也出过几次类似的事,但每次无论谁去申诉,都被主君压下来了。”

      可是,我去告发主君的恶行,即便证明了所作所为属实,万一导致本丸解散怎么办?南泉问道。

      “如果主君是清白的,我们会因为怀疑主君而受罚。但如果猜测属实,解散也是理所应当的结局。即便现在放过,这个本丸迟早也会因别的问题而毁灭。这……是本丸里大家心照不宣的共识。”

      物吉用平静而沉稳的声音说道。鲶尾与后藤沉默着,没有否认他的话。

      南泉并未全盘接受这套说辞。然而。

      “……明白了喵。不过,我也不能毫无凭据就去怀疑庇护了我的审神者。我需要证据。”

      虽然没有全信,但至少,可以先确认昨夜那位审神者是否真的发送了调查请求。

      “帮我拖住审神者一会儿。”

      南泉拜托鲶尾他们将审神者引开,趁此间隙,自己潜入执务室探查。

      ***

      南泉首先调查的是审神者专用的终端。得益于自己也熟悉终端操作,使用起来并未遇到阻碍。

      (……果然,昨天的请求根本没发出去。)

      发送记录里,没有任何向政府报告南泉的本丸陷入危机的信息。
      明明今早还言之凿凿地说“政府那边后天会有回复”。倘若那是谎言,鲶尾他们的可信度便大大增加了。

      与此同时,昨夜特意来房间警告自己的、那位同位体的话语,再次在脑海中复苏。

      『你恐怕是出不去了。』

      那可不行。

      南泉必须向政府求援,必须弄清楚自己本丸的现状。
      如果本丸的大家、审神者、还有那幼小的孩子正身处困境,就必须去解救他们。
      况且,还得尽快去一趟万屋。再耽搁下去,对南泉而言那『最糟糕的事态』恐怕就要降临了。

      就在此时——

      一阵粗暴的、仿佛要将走廊踏碎的脚步声,正朝着执务室逼近。南泉慌忙寻找藏身之处。这里虽是间豪华的西式房间,能藏人的地方却不多,他挪开一盆观叶植物,躲进了窗帘与书架之间的缝隙。紧接着,执务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搞什么鬼那些家伙!该死,绝对在盘算什么!!”

      一声粗野的怒吼,彻底颠覆了南泉此前对这位审神者的印象。

      审神者怒火中烧,一边咒骂一边走向办公桌,开始操作终端。看来鲶尾他们的拖延失败了。

      审神者启用了语音功能,通过终端与某人通话。

      南泉屏息凝神地窥探着,忽然想起:自己的终端虽被锁定,录音功能却仍然可以使用。

      “喂喂。再准备一份和付丧神的誓约书,这次用在物吉身上好了。对了,就跟长义那次一样,约定好不对其他刀剑出手,通过婚姻来控制。”

      南泉屏住呼吸,录下了审神者的声音。虽然不知道这能有多大效力,但面对这个已经无数次压下刀剑申诉的男人,证据自然是越多越好。

      这时,南泉不经意瞥见身旁书架下的地毯上,有几道类似小车轮压过的痕迹。仿佛这座厚重的书架,本身是可以移动的。

      “长义没问题。只要当着他的面,折断那只自己送上门来的南泉,大概就能让他彻底死心。”

      审神者说道。

      原来如此。所谓的“出不去”,是这个意思啊。
      这样一来,便证实了鲶尾他们所言非虚,也明白了山姥切与审神者的婚姻绝非自愿。

      至于山姥切究竟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被迫签下那婚姻誓约的,南泉心中也大致有了猜测。
      自己这个送上门来的,早早成了饵食;而这座本丸的南泉,被拔去獠牙后依然活着,便是最好的证明。

      但南泉认为,这反而是个好消息。
      既然说要“折断南泉”来彻底击垮山姥切的心,那就意味着此刻身处某处的、这座本丸的山姥切,其心志尚未被摧毁。

      “没关系。只要不被发现誓约已破,婚姻就依然有效。就算被告发,也可以用‘家事’来搪塞过去。”

      审神者粗暴地丢下这句话,切断了通讯。

      确认他再次离开执务室后,南泉走向了书架。
      与这间摆满古董家具的西式房间相称的厚重书架,稍一用力便能横向移开,后面露出一扇暗门。

      南泉打开门,沿着通往地下的阶梯走了下去。
      地下是一间焚着刺鼻异香的和室,散乱的被褥上,横陈着一具美丽的躯体——双手被锁链铐在墙上,衣衫凌乱不堪。

      那是山姥切长义。

      南泉走近时,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微微睁开,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你……不是我家的杀猫君呢。”

      山姥切这么说着,吃力地、缓缓地撑起上身。看到那受尽屈辱的肌肤上留下的痕迹,南泉发现自己比预想中更为动摇。你在这里做什么?这不像你啊?你就甘心这样吗?南泉一口气质问道。

      然而,身上深深烙印着淫猥痕迹的山姥切,只是淡淡一笑,缓缓摇头。

      “没关系……这也是人之子的爱啊。”

      山姥切如同母亲般原谅了审神者,可话语深处,却渗出一丝绝望的意味。

      南泉不禁将他与自己本丸的山姥切重叠起来,声音变得激动。

      “那家伙正要违背和你的约定,对别的刀出手喵!!”

      听到这种话,若是南泉认识的那个山姥切,理当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态有多么不堪才对。
      但现实是,不,是山姥切这振刀,从来不会如南泉所料。

      “……………………刚才的话,是真的吗?”

      垂着头的山姥切如此问道,南泉愣了一下。

      “审神者,当真要违背与我的约定?”

      南泉“哦、哦”地回答后,山姥切猛然发力,将手腕与墙壁相连的锁链,连同墙上的固定件一并扯断。

      墙壁崩裂。山姥切转了转肩膀,一副“真是的”的模样。带着凌辱痕迹的他,竟毫不费力地恢复了自由。

      “你……”
      “那个色鬼。稍微给他几分颜色,便开起染坊来了。”

      他披上附近的一件单衣,理了理头发,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南泉。

      “怎么了?别处的猫杀君。”
      “你这不是能逃吗?”

      “那是当然。”
      “那你为何任由他……”

      山姥切理所当然地答道。

      “我在此任他摆布,其他刀剑不就能免遭毒手了吗?”

      身上刻满审神者肆意施加的屈辱痕迹,山姥切如此说道。然后说。

      “我可无法忍受熟识的刀,被他用那般下流的眼神看待。”

      他露出了与这感受全然不符的、美丽而冰冷的微笑。

      南泉对此感到无比火大。

      “好了。既然背弃与神明的誓约,也该让他付出代价了。去把那审神者的孽根斩了吧。”
      “等等等等!你这说法太危险了喵!你现在该做的不是去斩了那玩意儿。”

      南泉制止了言语危险的山姥切。

      “你要将自身遭遇告发至政府,让审神者被解任,让这座本丸解体喵。”

      听到这里,山姥切轻轻笑了。

      “说得轻巧啊。这里的审神者确是个无可救药的男人,但这本丸的刀剑们亦有羁绊存在。将相处融洽的兄弟刀们拆散,我觉得不太妥当。”

      “你只是不想和南泉一文字分开吧。”

      这句话似乎精准地刺中了即便遭受玷污仍维持着高傲矜持的山姥切心中,最为柔软的部分。

      “…………哈啊?”

      山姥切大概是想挤出冷笑,但那强撑的模样脆弱不堪。
      他的表情转为愤怒,接着看向南泉,强挤出的、带着鼻音的笑声,听起来像是要哭了。

      总之先逃吧。南泉拉起他的手时——
      忽然想起了与自家那位山姥切一同溜出宴席,两振刀在夜色庭院中漫步谈笑的时光。

      ***

      逃出地下、离开执务室时,山姥切让南泉稍等片刻。

      南泉说被审神者发现只是时间问题,必须尽快,山姥切便回房换了件衣服,除了本体之外,还从房间深处取了两枚记忆存储芯片,随即折返。然而,山姥切说完“之后就没问题了”,与南泉一同走出本丸建筑后,却停下脚步,回望本丸。

      他在寻找某个身影。

      “私人物品也好!人情也罢!连同那家伙全都丢下吧!!那些东西给不了你幸福喵!”

      无论怎么拉扯,自己终究无法替代这座本丸的南泉。虽然明白,南泉还是忍不住拽住了山姥切的手臂。
      就在两振刀即将逃离之际,一个仿佛自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等等,长义。”

      回头一看,此前一直神情温和的男审神者,此刻正面目狰狞,狠狠瞪着南泉与长义。
      山姥切将手搭上刀柄,准备斩断审神者的命根子,南泉伸手制止了他。

      “好啊,就连神明也会变心呢。那我就再寻个‘新娘’好了。”

      虽然维持着温和的语气,但那充满怨恨的眼神与声调,无论如何掩饰,都能让人明白眼前之人何等异常。

      “只是这遭受背叛的伤痛,该让谁来抚慰呢。”

      审神者如此说着,长义脑海中似乎浮现出除自己以外的刀剑受辱的景象,瞬间退缩了一下。

      “真遗憾,大家可都敬谢不敏呢。”

      背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审神者刚想转身的刹那,却翻着白眼,缓缓朝下倒了下去。
      审神者身后,站着左手握着尚在鞘中的本体的、这座本丸的南泉一文字。

      “用漫长的时间去慢慢治愈吧。反正,你有的是时间喵。”

      用刀柄击晕对方、对动弹不得的主君如此唾弃后,南泉一文字缓缓抬起锐利的视线,望向山姥切。
      两振刀无言地对视了片刻。

      “……对你,我有一肚子话要说。”
      独臂的南泉一文字声音里压抑着沸腾般的怒气。

      但他那浑浊的目光,任谁都看得出,是担忧山姥切而几近失控了。

      “你、你来得太慢了喵!!”

      南泉推着独臂同位体的后背,强行让他站到山姥切身旁。无论是独臂的付丧神也好,还是遭人玷污的付丧神也罢,当心意相通的两振刀并肩而立时,竟有种令人鼻子发酸的、破镜重圆的满足感。

      南泉凝视了他们片刻,一瞬间想起了自己的本丸。

      春风吹拂的暖意。
      一天天长大的稚子。
      挥开那萦绕在记忆中的春风,南泉下定了决心。

      “用这个紧急代码。”

      这是南泉来到此处的头一晚,从独臂同位体那里得到的、能传送两人的脱出用代码。

      “那是你需要的东西吧。我用不着。你和这家伙逃吧。”

      南泉一文字推着山姥切的后背说道,身旁的山姥切绷紧了脸。

      如果逃往政府告发审神者的恶行,本丸被解散的可能性极高。
      这位南泉一文字与山姥切,很可能被分往不同的本丸,从此再难相见。

      “那种事麻烦死了你去办喵!!我在那个审神者醒过来之前,再去别的时代求救就行了喵!!”

      南泉拒绝了同位体。但同时,心里也明白,这样一来,返回本丸的道路又回到了起点。

      “不过,到了政府那边,帮我传个话:查一下大和国某座本丸的状况。它从政府记录里消失了,联系不上。如果被困住了,我想去救他们。那里有个体弱、不知何时便会发烧的孩子喵。”

      南泉说着,在紧急代码的背面写下本丸编号,塞给山姥切。

      “拜托了。”

      山姥切看了看卡片,又看了看南泉,郑重地点头。

      “……交给我吧!”

      他点头的力道,与方才身陷囹圄、承受屈辱时判若两人,充满了力量。山姥切终于笑了。
      站在传送门前,南泉让山姥切输入了本丸编号,决定在审神者苏醒之前,再次返回过去。

      目的地并非出阵地点,而是选择了远征部队可能较多的时代。

      “这个。给你。”

      山姥切将方才从房间取出的两枚记忆存储芯片中的一枚,递给了南泉。

      “卖给媒体的话,能换到和恋刀去迪拜豪华旅行的钱哦。”

      大概是审神者恶行的种种证据吧。这个山姥切,是个心思缜密的个体。

      不,不过在那之前……真的能回本丸吗?南泉自嘲般地笑了笑。

      “……多谢了,别处的杀猫君。”

      南泉在那座本丸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明明从未对彼此吐露过心意,却如宣告永不再分离般,紧紧交握着手的两振刀。

      自己也有这么一振刀,如果能够再次相见,哪怕五分钟、不、三秒也好,真想牵牵他的手啊。
      听着传送门启动的嗡鸣声,南泉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了那个身影。

      ***

      回过神来时,南泉站在了自己本丸的门前。
      春风拂面,带着嫩草的气息,阳光柔和而温暖,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梦。

      这里感觉不到审神者的气息,也听不到她女儿清脆的笑声。没有六十多振刀剑的动静,没有狐之助的声音。
      将手掌贴在大门上,几乎没用多少力气,门便无声地开启了。

      门后,是一片宛如画卷般的春日庭院。

      花朵仿佛在讴歌生命般盛放,鸟儿吟唱着爱之歌,蝴蝶为求偶而翩然起舞。
      明明毫无人息,却充满了生命力的、奇异的庭院。

      但不知为何,南泉觉得那个家伙就在这里。

      他下意识跑了起来,在本丸中寻觅。然后,在向阳的庭院檐廊上,寻见了他。
      即便知晓是梦,望见那安然无恙的身影的瞬间,南泉还是忍不住唤出了他的名字。

      “山姥切!!”

      声音脱口而出。山姥切身着战斗装束,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画中之人,与春日庭院融为一体。

      “哎呀,杀猫君。”

      被呼唤名字的山姥切,像是这庭院原本的住客一般,漫不经心地回过头来。

      “怎么?简直像是见到了阔别一月的恋刀似的。不会吧,我们不过是孽缘而已。”

      而且,一如既往地刻薄。

      “我们这边,与你失联不过一天多罢了。啊,对了。时间流速不一样来着。你已经独自一振,待了快一个月了吧?”

      他将视线转回庭院,又变回了那春日庭院的住客。

      山姥切似乎对一天多的分别毫无所谓。可对南泉而言,那是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里,他始终不知道对方是否平安。如今仅仅是确认对方就在眼前,胸口便被一种近乎溢出的安心感填满。

      “……你没事吧。”南泉努力压住情绪,“主君、大小姐、还有其他刀呢?”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有必须好好传达之事,而且不冷静下来,满腔心绪不知会令他脱口说出什么话来。

      山姥切“哈啊”地叹了口气,没有看他。

      “主君、公主殿下,还有其他刀都平安哦。不过,大门和通讯手段全都用不了。紧急线路也试过,没得到好的结果。抱歉,还得等等再去接你……”

      “我们的本丸,从政府的记录里,被彻底抹消了。”

      南泉快速说道。山姥切猛地抬起头,终于认真地看向南泉。

      “你说什么?”
      “原因不明,但被当作不存在了。不知是当真消失,还是从记录里被删除了……”

      话说出口的同时,那颗因不安与紧张而冻结的心,终于开始融化。

      “只要大家都平安……那就先放心了喵。”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与他相反,山姥切的脸色却陡然变得苍白。

      “……也就是说……我们正在亚空间漂流?”

      他的语尾微微发颤,说完便别开视线,像是想掩饰动摇。

      “那孩子……随时可能发烧……”

      看得出来,山姥切心神大乱的程度已经无法掩饰。
      与只要本丸暂且平安就谢天谢地的南泉不同,真正意识到现状严重性的山姥切,失去了言语。

      “我知道记录被删除,是因为——”

      南泉察觉到了他的动摇,却选择先把话说完,关切之事过后再议。

      “我拜托了一支五振以下的远征部队,让我同行,他们带我去了别的本丸。”
      “……居然让你进去了。”

      山姥切露出意外的表情。他说,如今危险事件频发,很多本丸早就启用了“拒绝身份不明者进入”的新系统。

      “那就从你所在的本丸,请求政府救援吧。”
      “不、不是……抱歉……那个本丸,有点问题……我跑出来了。”
      “哈、哈啊~~????”

      “但、但是我会再找的!这次一定能成功请来救援!你等着喵!!”
      “诶,等、等等!你现在在哪个时代!?”

      “大、大概……幕末?庆应……来着喵?急着出来的。”
      “喂!”

      不由得提高声音的瞬间,山姥切望着南泉,蹙起了眉头。

      “……你是不是,有点脏了?”

      ***

      被这么一说,南泉看了看自己的样子。
      现实中,身心的疲惫早已渗入显现的躯体,但此处是梦境,所以还算整洁。

      “是吗?我没觉得哪里脏啊。”
      “是神气。你变得如此污秽,很少见呢。”

      最先浮现于脑海的,是那振独臂打刀浑浊的眼眸,与即便身陷地下、任人发泄,却依旧美丽的肌肤。

      “人身尚能维持吗?离开主君快一个月了。”

      南泉停顿了一下,然后对山姥切微笑着点头。那是他拼尽全力的演技。

      “还能再撑一会儿喵。”

      他并无自信,但此刻只能如此回答。唯有自己,能找到本丸了。

      这时,山姥切轻叹一声,缓缓起身对南泉说:

      “没办法。带上我的‘一部分’走吧。”
      “一部分?”

      反问出口的瞬间,南泉意识到这是为了维持显现而分予他神气。对于山姥切而言,南泉是能找到本丸的希望。
      话虽如此,提到山姥切的“一部分”,南泉能想到的只有他那白银般的发丝。

      发丝,若是互有牵绊的对象,确实对增强神气确有些微作用,但那效力,不过比心理安慰稍强些许罢了。
      如果要更确实地强化、净化神气,需付出相当于长义四肢之一的沉重代价。

      “只是暂时借给你了。和主君的御守一起,一定要还回来哦。”

      山姥切如是说着,一边将丝别至耳后,一边朝南泉走近。
      南泉觉得山姥切的发丝很美。即便只是一部分,他也不愿见其被截断。
      但如果是如此有意义的发丝,或许会产生作用。他心想,只要山姥切赐予的神气尚存,便要不懈努力下去。

      山姥切来到这般思忖的南泉面前,轻轻掩住了老相识的双耳。

      而后,静静言道:“将我的耳朵,借给你吧。”

      ***

      系统宕机后,本丸迎来了第二天。黑暗依旧封锁着一切。
      想调查原因也无法接入系统,想向外呼救却线路不通。即便只想让审神者母女避难,正门和传送门也纹丝不动。

      所幸食物和水的储备还算充足。虽然净化功能下降,导致井水无法饮用,但大家尽力整理了本丸的生活区域,让在黑暗中行动不便的人类也能勉强维持生活。

      “其实……针对这种情况,是有紧急手册的。”

      政府曾向各本丸分发过应对各类紧急状况的《审神者手册》。其中也设想了被困在本丸的情况。审神者翻阅手册后,提议大家一起按着指南行动。

      “手册上说,被困本丸、救援延迟时,我们要做五件事。首先,确保人身安全,给大门和传送门分别上锁,结界也要重新加固。确认并分配储备粮食。然后……”

      读到这里,审神者的表情僵住了。

      国广问“怎么了?”,审神者面色发青地说:“能做的……其实只有四件。”

      于是,众人一起给大门加上门闩,锁上传送门,借助神剑们的力量强化了本丸的结界,随后开始分配食物。

      “难道说,之后就只能干等着被别人发现吗?”

      本丸系统发生不明故障的第二天。既没有救援的迹象,也没有恢复的征兆。
      在厨房分配食材的烛台切,罕见地说出了近乎泄气的话。

      “最可能察觉到异常的,是负责本丸的政府役人。役人每周会访问本丸一次。那位役人虽然负责很多个本丸,但我们这里有小孩子在,应该更容易留下印象。他会记得我们吧,我觉得他会察觉到不对劲。”

      在一旁记录食材的长谷部说道。但老实说,眼下除了政府役人,确实也想不出还有谁能立刻注意到这里的异常。

      “但是,公主殿下她……!”

      没错。再不便利、前途再渺茫,如果只有他们自己,或许还能忍耐。
      然而,这里有一个离不开清净空气的小女孩。是个稍有不慎吸入现世空气,就会立刻发高烧、需要紧急送医的孩子。
      烛台切担心的正是审神者的女儿。烛台切、长谷部,以及同在厨房的山姥切国广,都不约而同看向了一旁的审神者。

      审神者察觉了刀剑男士们的视线。

      “啊,女儿的事请别担心。正因为是这种状况,我才比平时更小心地看着她呢。”

      任谁都看得出,审神者是在强颜欢笑。

      “不如说……”

      审神者低声呢喃。看到系统一旦停摆,就连正常生活都难以维持的本丸现状,她的内心充满了自责。
      不单单是没有光。由于净化功能下降,井水无法饮用,尽管御神刀们不断祈祷、净化,瘴气也开始一点点累积起来。

      “……都怪我的灵力太低了。”

      的确,在灵力方面她只是个平庸的审神者。但她用亡夫的遗产维护着本丸,平时根本不会出问题;处理业务认真细致,待人接物周全周到,刀剑男士们的生活也因此变得相当舒适。

      得益于审神者的人品,即便她是优秀前任的继任者,也与刀剑们建立了牢固的信任关系,本丸运营一直平稳。

      只是,自从更换为新系统后……长谷部和烛台切这些经常接触本丸设备的男士,隐约感到机器出问题的次数似乎变多了。虽然没到故障的程度,只是觉得运作有些不对劲,所以一直没告诉任何人。

      这时,一直沉默听着的国广开口了。

      “我也在担心南泉。据说各个时代的时间流速,比本丸的时间快上大约二十倍。我们的一小时,对那家伙来说差不多是一天。我们把他丢在那个时代……已经相当久了。”

      众人陷入了沉默。想象着在远征时代一无所知、只能苦苦等待的南泉,一时说不出话来。
      谁也没想到,此刻的南泉正在为了本丸而四处奔走。

      “如果他在那边,解除了显现……会怎么样?”

      烛台切像是在问所有人。如果在远征中解除显现,即使本丸恢复了,要找到他也需耗费大量人力和财力。
      最坏的情况,甚至可能再也无法寻回他。

      南泉与本丸失联太久了。维持显现的灵力,终究是有极限的。
      就在大家想象着最坏事态时,长谷部低声说道:

      “谁都好……真希望有人强行把门打开啊。”

      大家抬起头,看向长谷部。

      “长谷部君,这是什么意思?”
      “本丸虽然数量众多,但传送门的开关记录,都会在政府统一留档,并与出阵和远征记录进行比对。如果发现与提交记录不符的情况,政府会立刻介入调查。”

      “所以,如果有人强行开门,就会被视为可疑操作而触发调查,到时候就可能发现我们的本丸?”
      “可是……既然从本丸内部打不开门,能从外侧打开门的,恐怕就只有时间溯行军的袭击了……”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就在这时,长义带着审神者的小女儿,提着一盏灯来到了厨房。

      “公主殿下!”

      烛台切迎向孩子,孩子将从某处摘来的花递给了他。

      “给!花花!打起精神来!”

      阳光与微风从本丸消失后,谁也无心赏花。此刻在场的刀剑们,久违地看到了花朵与笑容。

      “谢谢你。我们家的小公主真的很喜欢花呢。”

      烛台切接过花,开心地笑了。审神者的孩子也高兴地笑起来。就在这时——

      一瞬间,春天的阳光洒进了厨房。

      大家抬起头,看向窗户。

      “刚才……是不是有一瞬间出太阳了?喂,山姥切,你也看到了吧?”

      国广对惊讶地望着窗外的长义说道。

      然而,长义没有回头。

      “……山姥切?”

      国广又唤了一声。长义依然没有反应,简直像是——听不见一样。

      “喂。山姥切。”

      被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驱使,国广拉了拉长义的手臂。

      长义这才恍然回过头,对国广说:

      “怎、怎么了,吗?”

      从他口中发出的声音,并非平时那充满自信、凛然明快的语调。
      那是从未听过的、有些怪异的声音。大家察觉到了异样,表情纷纷僵住。

      长义看着众人的神色,点了点头。

      “抱歉啊。耳朵,那个……听不见了。”
      “怎么回事?从什么时候开始听不见的?”

      虽然对方说听不见,但国广还是下意识地追问。
      长义似乎从国广的唇形明白了意思,断断续续地解释道:

      “在梦里,遇到了老相识,就把耳朵,借给他了。不是你的,错哦。只是,借了一点。”

      长义对脸色发青、以为是自身灵力不足导致的审神者摇了摇头。看着更加困惑的众人,进一步说明:

      “他也在,拼命想办法,寻找这个本丸。所以,借了一点,给他。”

      直到这时,大家才明白长义把耳朵借给了谁。
      或许是因为付丧神的时间概念淡薄,据说思念强烈的双方之间,体感时间的差异会奇迹般地几乎消失。

      即便在分离期间,有时也会在梦中相见。这并非常见之事。
      是极其偶然才会发生的、若非思念极其深切,便不会出现的状况。

      长义和南泉都知道这个说法。

      “他是那种,一旦决定去做,就能做到的家伙。我把耳朵,借给了他,我想他应该,还能维持人身。”

      付出了付丧神的五感之一。他的显现应该能再维持一段时间,污秽的侵蚀也会减缓吧。
      只是他没意识到,烛台切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长谷部和审神者僵住的样子,并不是因为自己说话方式奇怪。

      “我说得,还清楚,吗?人身,真不方便,呢。”

      看着长义困扰的笑容,大家只能沉默不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想和你一起做的事很多很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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