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贬后成了海城小县令》栖戊

6、第 6 章

　　没有外人了，可以说点掏心窝子的话了。

　　两人都没动筷子，师爷率先开口，用一种老大哥的语气说：

　　“辛大人啊，我这几天又托人去打听了，我说你们这是何必呢？你费劲心思替他们谋划，真以为他们心里记着你的好？”

　　辛南蓉听着，这怎么那么像来策反他的？

　　不过他更好奇：“师爷是打听到了什么？”

　　师爷没顺着这个问题说，反倒像是找到了好兄弟，想要吐露心声：“我以前呢，也和你一样，是大家族出来的，就是家族没你的大。”

　　“小时候背不出文章，先生敲手心那叫一个痛啊！我帮我那傻大哥求情，他还说都是他的错。”

　　“我就不明白了，拼了命地写文章科举，最后辛苦一辈子，不娶个有钱的媳妇，连酒楼都去不起，图什么？”

　　“我吃了那么多苦，懂的比他们多，我就应该过上好日子啊！中了秀才我就不考了，我妈有我的好大哥，根本不在乎我，我找她要了点银子，就跑了，正好当时原水城的县令大人招师爷，我就来了。”

　　“那会儿我和他随随便便就唬住了原水城这群傻子，像武家，刘家，周家，这些有点家底的，给他们出点主意，就心甘情愿给你送钱，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舒坦。”

　　“不过我也没干什么丧心病狂的事，你看这么多年，原水城也没人饿死不是？”

　　“那个县令走的时候，还想带着我，说带着我升官，也是个傻的，我还是喜欢在这当师爷。所有人都听我的，不比四处点头哈腰地强多了。”

　　说到这儿，师爷已经喝了不少酒了。

　　又一杯闷下，“辛大人，反正你也是被皇帝厌弃的，你还比我厉害，咱俩一起在这当土皇帝，你说多好！”

　　辛南蓉笑了笑，听到这里，他确定这师爷酒量很好，现在很清醒。

　　辛南蓉说：“师爷，你打听到我为什么被发配到这里来了吗？”

　　师爷放下手中的酒杯，脸上的红晕都褪去不少，打量着辛南蓉，目光锐利。

　　师爷说：“这很重要吗？我只知道你们这些在皇帝手下做事的，都是傻子。啊不对，贪官不傻。”

　　辛南蓉不否认师爷说的很有道理！

　　不过，被发配到这里的原因真的很重要。

　　辛南蓉很轻松地说出来了：“当时山河省底下一个县旱灾，他从军粮里拨了点赈灾，我骂他和太子沽名钓誉，于是就被发配到这里了。”

　　师爷听了，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辛大人！这杯我敬你！我真的得敬你！你看，一个酒壶倒出来的，我都喝了这么多了，保证没毒，这酒壶也没机关，我敬你！我真的得敬你！”

　　辛南蓉捏着酒杯，发现自己好像又被鄙视了。

　　可能当时的自己确实很滑稽吧！

　　辛南蓉不愿再想，喝下了这杯酒。

　　话说到这里，师爷也明白眼前的少年人，和自己完完全全是两类人。

　　甚至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师爷发自内心地认可自己的理论，辛南蓉也是。

　　一顿饭吃到最后，师爷说：“我这人呢，喜欢过安生日子，辛大人，你看你家门生遍布，你随便找个人就能把你捞出去，你呢，就换一个地方当你的大圣人，我呢，在这里不出人命地当我的大恶人，你看如何？”

　　辛南蓉皱眉。

　　他当然不会听不出来“大圣人”三个字背后的讽刺。

　　他也还记得，离家前，父亲怒斥自己，说自己想当大圣人，还差得远呢！

　　师爷给辛南蓉夹了块鸡肉，说：“不着急，辛大人您可以多多考虑几天。”

　　辛大人不拒绝这鸡块，说：“这件事不用考虑，我不会走的，师爷若是洗心革面，我可以托人给您引荐老师，科举一点都不难的，我看好你。”

　　说完，辛南蓉便起身欲走。

　　师爷最后拦了一下，说：“辛大人，您别不信邪，你要非要赖在这里，我只能让你看看你一心想帮的人最后是怎么忘恩负义的了。”

　　辛南蓉听了，连眼皮都没动，快步离开。

　　师爷望着辛南蓉离去的背影，那些隐在暗处的手下围了过来，有人不看眼色地问：“师爷，您还真想用他啊？”

　　他身边的人急了，生怕这傻的也被踹一脚。

　　师爷抬手，示意别动手，冷静地说：“有那么一瞬间想过吧。但我和他天生不能共存，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手下们互相对视，自以为懂了。

　　师爷又说：“你们别瞎动手，以后一切行事听我命令，今天晚上把所有人都喊来，我要整顿整顿。”

　　说完，师爷心里骂着，这瞎了眼的朝廷，派这么个人来，分明就是来收拾自己的！

　　但他就是杠上了！

　　攻心，谁不会？

　　·
　　辛南蓉回了自己的院子，坐在书房，久久不能平静。

　　脑子里，是小舅和当地富绅勾结的画面，那会儿他才十二岁，小舅也不避着他。

　　还有父亲用家里小厮的名义在京郊置办的数不清的田地庄子。

　　母亲曾言之凿凿地说过，京城大官小官，每个人都是这么干的。

　　而他辛南蓉的吃穿用度，也离不了这些田地。

　　那些在他家庄子干活的农户，本质上，和这原水城吃不上饭的人也没什么区别。

　　不对，不对，是有区别的，至少他家的农户吃得上白米饭。

　　辛南蓉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原水城做的这些，到底是对是错。

　　想不通的时候，辛南蓉爱骑上自己的赤绒，出去跑一圈。

　　狂奔一圈，辛南蓉盯上了贺家。

　　骑马的时候，那些胡思乱想逐渐被清空，他反倒不断想起早上那个带着银手镯的女人。

　　那个表现，实在不像坚定站在师爷那边的。

　　辛南蓉越想越觉得这是能争取的人。

　　明着有明着的干法，暗着有暗着的干法。

　　辛南蓉脑子里有了主意。

　　找王清打听了贺秀春的情况之后，辛南蓉便直奔贺家。

　　贺秀春的男人和两个哥哥都是捕快，贺秀春这婚事就是哥哥介绍的。

　　平时三人闲来五世，就聚在贺家吃酒。

　　辛南蓉敲门，来开门的正是贺秀春。

　　按照立场，贺秀春应该毫不犹豫地把门关上，然后喊来哥哥，再做决定。

　　但是贺秀春犹豫了。

　　她虽然戴着银手镯，可是家里的饭食并没有其他人想象中的好。

　　大头被拿去喝酒了。

　　手镯是不能当的，哥哥和男人说是身份的象征。

　　如果可以，她还是更想过“种花生、卖花生、吃饱饭”的日子。

　　可犹豫之后，贺秀春还是关上了门，喊道：“哥，是县令大人。”

　　然后便是一阵不耐烦的声音：“关门关门，别理他，晚上还得去师爷那儿呢，敢看他一眼，估计我眼睛都得被戳瞎。”

　　这话，辛南蓉也听见了。

　　在意识到贺秀春打算离开的时候，辛南蓉说：“晚上我在贺家的花生地等你。”

　　贺秀春离开的脚步顿了顿，什么回应都没有。

　　但是这个停顿，代表她听见了。

　　见一时半会儿谈不了什么，辛南蓉又在原水城瞎窜。

　　而那些被师爷激起的自我怀疑，也被一概打回。

　　别管本质这样那样，只要他做的事，切切实实有用，那就继续做下去吧。

　　徐以明那碗粥，徐以明等着被夸的表情，就是最好的答案。

　　原水城的地形也着实不算好，那入海的河由西往东，半道不知怎么了，向北拐了去，再拐回东西向，和东边的海水一起，形成了三面是水的样子。

　　偏偏，这还都是咸水，大片的地只能荒着，原水城缩在这块地的最中间，种了点稻子和小麦。

　　看到这样的地，辛南蓉想做的事实在太多太多了！

　　他倒是想跟师爷打个商量，让他再去找个和他志同道合的县令，就把这原水城让给他。

　　不过这也只能想想。

　　逛到江边，淤泥摊里，长满了芦苇，头上已经长出了穗子，还没开花。

　　徐家的扫帚就是用这样的芦苇穗做的。

　　辛南蓉想了想，也给自己折了一大捆穗子，回头问问罗家的人，让他们教教自己做扫帚。

　　眨眼，辛南蓉就在贺家的花生地里了。

　　他觉得贺秀春会来。

　　来了。

　　贺秀春一个人来的，还是有点害怕，离得远远的，喊了一声：“县令大人。”

　　辛南蓉说：“我晚上派人拔了贺家的花生，成不？”

　　贺秀春下意识地说：“不成。”

　　辛南蓉说：“你可以去报官，让偷你家花生的人赔钱，或者赔米。”

　　贺秀春明白过来了。

　　但她还是觉得不成，说：“偷东西不好。”

　　这已经是辛南蓉短时间里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贺秀春说：“我外婆家在王县，可以让舅舅他们来拔，就说是送他们的，我可以把外婆家的地址给您。到时候您直接把钱给我就行。我和舅舅九一分。”

　　辛南蓉沉默。

　　也不是不行。

　　在贺秀春报出地址后，辛南蓉问：“你这么相信我？”

　　贺秀春说：“我不爱吃花生。”

　　行吧，辛南蓉懂了，贺秀春是真的不在乎这些花生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