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四回 离合苦 (二) ...
-
惊痛太盛，魂魄乍离，我退后了几步，仔细端详着还在抽打泉水的连综。
他是谁？我是谁？彼此都不明身份。最好他什么都不知道，一切回到最初在这儿做个快活的妖怪大王。
可我又该去向何方，记忆中丹霞归路已无处可寻，此处连综山却根本不是我的落脚处。心底激愤与悲哀俱无处诉，一股怨气冲天但觉魂魄一轻，便悠悠荡上九重天，茫茫天地无声无息，只有我这魂魄飘荡不定。非仙，非妖，非人，一缕早该湮灭了的长生的游魂。
不知飘荡了几个日夜，我慢慢按下云头，看着不远处的尘世繁华，正是三月阳春，天刚亮透，阳光透过绿烟一般的杨柳岸，照在岸边的一块石碑上，隐约几个大字：“虚渺真人碑”，心里只觉得这名号十分熟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忍不住好奇便走近了过去。但见那石碑后一黛瓦粉墙的庙祠，门上牌匾正是“麻姑祠”，我心底忍不住苦笑道：我如此无知无觉飘荡过来，居然就闯到此地，真真是命定如此。
略一回想，这“虚渺真人”的名号以前倒也听得过一两次，是她在人间的封号，只是她一向爱清静，极少往人间行走，这号自然少有仙人称呼，我刚才心思不定，一时未曾想到。停在祠前思忖了片刻，自然还是忍不住走了进去，看那庙中香火还算旺盛，只是正殿中她的雕塑看上去虽是端庄慈悲，却并无她半分神采，我绕着走了一圈，却见一妇人走了进来，上了香之后跪在麻姑雕像前面叩头，口中不断泣道：“麻姑娘娘，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家小宝吧……”她一边哭一边说，我听了个大致，约是她的儿子得了重病，想求麻姑救人。心中不由想，这些凡人在人间搭建了这么个祠，跪在这里便企图仙人听到他们的祈求么，孩子病了不去找大夫，偏要跪在这里浪费时间，真真可怜又可笑。
那妇人越哭越痛，终于引得祠中一道姑走了出来，对那妇人说道：“孙大婶，你怎么又来了，你天天在这里哭哭啼啼，叫我们如何办啊。”
妇人哭道：“大夫说没得救了，要我们准备后事了，我……我只能来求求麻姑娘娘，我这孩子当初就是在这里求来的，麻姑娘娘怎么就能这么收他回去呢。麻姑娘娘是寿仙，为什么不保有我家小宝长命百岁啊……麻姑娘娘，您发发慈悲吧。”
我一听更是头大，这女人也真是奇怪，求孩子不去送子观音那里，偏偏跑到麻姑祠，这厢孩子要死了，又说是麻姑收回去的，真是糊涂的很。我自己心里本就郁结不已，听她这哭啼不断更是烦乱便要离开，却忽然发觉远处一片霞光照进来，分明是仙界的气息，不由驻足一看，竟是霞生连着驻生缓缓飞了进来。一惊之下也不知道该不该躲开，转念一想我这会儿只是魂飞至此，他们应该看不到我的，便退后几步看他们为何到此。
几百年不见，他们却无甚变化，霞生依旧快言快语，拉着驻生道：“喏，就是这位大婶。”
驻生皱眉道：“你最是多事，当初就不该帮她，那求子嗣的事情如何该咱们管，此次就更不应该，此次地府内乱，仙界各个敬而远之，你自己没本事管，难道要师尊让她逆天而行。”
霞生道：“当初也是好心，这孙大婶真是个好人，天天来这里进香进了整整三年呢，我这不也是为了师尊的名号么。哪知道会有今天，这好事总要做到底啊，不然师尊要我管这方庙祠，管得天天有人上门哭哭啼啼，岂不失败。”
驻生道：“你为这等小事惊动师尊，才是失败，你我独立门户也有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这般莽撞呢，能不能长点记性。”
霞生撇了撇嘴，嘟囔道：“你就会骂我，若是大师兄还在定不会……”话没说完就住了口。
驻生神色一变，咬牙道：“怎么不说完呢，你倒真念旧情，若不是他师尊也不会让咱们早早的出了师门。”
霞生不语。
驻生又道：“若是待会儿师尊真来了，什么该提，什么不该提，我且劝你开口前好好想想。”
霞生欲言又止，跺跺脚转身先进了正殿。驻生迟疑了一会儿，也跟着追了进去。
我在一旁听得心乱不已，难道她也会来到这里，回想起那些个梦来，她独自守在寂寥的丹霞山，独自守着一池残败的荷花，我已然还给她一颗完好无缺的心，她如何还这般的不快乐呢？
想她在梦中与我对坐，轻轻剥了一颗莲子给我，莲子，怜子，她当时说过什么，她说长生，这样真好。
我突然惊得难以自抑，难道说，难道说她也对我有那么一丝爱怜么？
可是一切都这样晚了……如今我变成了个妖怪，再不是昔日的长生。
呆站了半晌，忽然闻到随风一阵荷香，我转身一看果真是她来了，心知她看不到我，却仍忍不住躲在柱后，心底又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哀。
霞生和驻生也忙着走了出来，对她一番叩拜，麻姑忙伸手扶起他们道：“如今却也不必如此。”
霞生道：“师尊，您还是来了，驻生刚偏说您不会来，我就知道您不忍心。”
麻姑道：“你昨日那样声泪俱下的来求我，我若再不来，岂不真成了他们口中的无情无心的孤仙。”
驻生道：“师尊，霞生最爱小题大做，如此微小之事实在不劳您亲自下界来。”
麻姑道：“即是在我的庙祠里，那我也该管管，也算借此机会下山看看。”
霞生道：“就是啊，我本也想借机要师尊您到处走走，何必独自闷在那丹霞山对着那池……”
驻生轻轻一咳，霞生忙转口道：“师尊您看，就是这孙大婶，当初在咱们这里求子，我帮了她一次，果真生了个活泼可爱的大胖小子，可谁知道这孩子还不过七岁，竟遇上此次地府内乱，上到凡间抓替死鬼，这孩子便给抓到了，本来寿岁还长呢，如今却可怜见的，命不久已了。”
麻姑看了看里面情形，低头思忖了一会儿道：“这本也是小事，你拿了这枚丹药化作大夫，救了他便是。”
驻生忙道：“师尊，救人是小，只是这次天庭明说了不要我们插手地府的事，咱们这么做了，明摆着两边不讨好。”
麻姑道：“天界那边本也就不毕讨好。地府么……如此我写封信给阎君，你替我跑一趟地府求情吧。若是阎君不肯给我这个面子，那就由他减我几百年修为，也就是了。”
“这如何使得。”霞生和驻生同时道。
麻姑道：“几百年与我又算什么呢？更何况阎君也非是那等不留情面的性子，你们且照我说的行事吧。”她自空中幻化出纸笔，靠在香案上飞笔写就，折叠好了递给驻生，嘱咐道：“如今地府动荡，你且快去快回，不要与鬼差纠缠。”驻生点点头，飞身走了。
麻姑又拿了丹药交给霞生，霞生却还迟疑，麻姑笑道：“既要救人，就莫要拖拉了，此时犹豫岂不浪费了我这趟辛苦。”
霞生道：“二师兄说的对，我总给你惹麻烦。”
麻姑道：“这点小事，还称不上麻烦，你再多言，才真是麻烦。这丹药有两枚，一枚你拿了救人，另一枚便自己留着吧。这厢的事情如此也平了，不过既然难得下山一次，我还想四处走走，你不必管我，自去救人吧。”
霞生忍不住叫道：“师尊，你等等，我救了人，陪您一起。”
麻姑摇头道：“这些年我倒是独自惯了，你陪在身边倒不自在，”她伸手抚了抚霞生的头发，“你自己好好的，也好好的对待驻生。真遇到有什么事情，便来找我。”说毕转身便走。
我顾不得再看一眼霞生，忙跟上去随她跃飞上天。她飞得极快，我很花了些力气随她，想来我还从未见她这般飞在空中过，从前总是我在前面掌着云车，她在后面默默坐着。
如今我再不是当初那个怀揣着莽撞爱恋的青涩少年，而她除了微微蹙起眉间哀愁，似乎没任何变化。曾经多次幻想过能和她比肩驾云而飞，当初所求的，此刻真正得来却是面目全非。
如此在空中飞了许久，眼前渐渐出现一湾江水，我恍然明白过来这是何处，这般兜兜转转，又回到起点，她是天届上仙，我是水中一丝孤魂。
她站在岸边，静静看着江水，金光粼粼的泺水，一阵风起吹皱的水波将她的身影拉得太过纤细，竟似要消失在水光中一般。明知道她感觉不到我，却仍是忍不住轻轻碰了碰她的手。那样细腻柔滑的触感，却让我兀自悲哀，恨不得就这缕魂魄永远就这般跟随她左右。
她似乎有所感应一般，低声叫了一声：“长生……”
一时悲从中来，转身用嘴唇轻轻贴在她面颊上，若这一瞬间，我能真实的触到她，我情愿用所有去交换。
可她终究是看不到我的。
我陪着她默然地坐在江边，晚风拂面，吹散了许多最初的悲伤和愤怒，可心里却越发空落起来。
下一步该怎样？
太阳一点点西沉下去，她终于站起身来，跃上云头。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不知该不该跟上去，去留都痛。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四回 离合苦 (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