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日乏长绳》双鲤迢迢

29、第四回 离合苦 (一)

　　山水迢迢，我自踏云东去，如今功力非往日可比，不肖得半日就入连综山界。众妖见我回来尽是欢喜雀跃，自有一番感慨叙旧不提。
　　虽一去多年，然而山中被白眉老猿运修和狐妖玲珑照看着，那欣欣向荣不亚之前，我自过得轻闲。如此过了几日，也不见那韦驮寻来，更是疑惑那灵台山上的三十年不过是幻梦一场。
　　这日傍晚忽然想到那碗子山的黄袍怪，也不知他与那宝象国的小公主成了亲没有，不由起了思念，便要踏云寻他去，玲珑却拉住我道：“大王且慢，这时天色已晚了，波月夫人定不允你见他，若是要去还是明日赶早。”
　　我疑惑的看看还未沉到底的太阳，道：“天色晚了？”
　　玲珑道：“大王有所不知，这波月夫人可是个厉害角色，她若说一，黄袍怪不敢说二，她自诩贵为公主，又是被黄袍怪强虏来得，这般心不甘情不愿的做了黄袍怪的娘子，自然不喜和我们这些妖怪来往。自打他们成亲，便跟周旁众妖全断了联系，那年他们长子出世，咱们送上贺礼，也被人家给扔了出来……”
　　我听她絮絮说着，心里面越发替黄袍怪为难，也不理玲珑阻拦，驾云而去。
　　刚至波月洞，还未打门，就听里面噼哩叭啦一串摔碗砸盆的声响，又有几声女人孩子的啼哭，半天才听黄袍怪的声音：“夫人，何必拿孩子出气呢，打我就是，给你打，消消气，消消气啊。”
　　一女哭道：“我看着你就有气，你走，走，走……”
　　黄袍怪好生没脾气，迭声道“好”，估计闷着头往外跑，一下子撞到我身上，他定睛一看是我，惊得要叫，忙伸出双手，一只捂住我的嘴，一只捂住他自己的。我来不及反映，就被他拼命拖走，直走出几十步外，他才松开道：“连兄弟，竟真是你回来了。”
　　我看他紧张地压低嗓门，可脸上分明是笑模样，真有些吃不准他见到我是高兴还是生气，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他见我如此解释道：“我那娘子身体不好，见到妖怪又要生气。”
　　见妖怪就要生气？那她可不是天天生气，我不由问道：“嫂夫人是不是原来的……”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苦笑道：“几番周折一言难尽，你可记得当年月老曾说我如此固执，自有苦吃。”
　　我看他满面愁容，问道：“难道嫂夫人将过去一切都忘记了？”
　　他点点头，苦笑道：“不但忘记了我们昔日恩爱，如今只怕还恨不得杀了我才好。我当日强掳她来，伤了她的心上人。她现在不过是怕我加害她父母亲人，才强忍着跟我作夫妻。”
　　我一听，也无话可说，只好跟着他深深叹了口气。
　　他见状倒笑笑：“不说这个了，今日好容易见到兄弟你，咱们自找个地方好好喝上一杯才是。”他话虽如此，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向那波月洞方向看了几看。
　　我见状道：“黄兄不必多礼，今日本是来看看你和夫人，既然如此情形倒也罢了，只是兄弟还有件事情要问。”
　　“何事？连兄弟尽管问。”
　　“我记得听黄兄说过，当年因一高仙指点，才得以保存了记忆来到凡间。”
　　“不错。”
　　“你可知这位高仙是何名号？”
　　“这我确也不知，当时被拒在天牢，一日隐约看到一人形，对着我叹气，又说道：可怜你一番心意，就给你个好东西。说着就给我嘴里塞了一粒丹药，我吞了不久就被扔下谪仙台，虽变作妖身可前世的记忆却不曾忘记半分。”
　　我听得脑中一乱，却什么抓不住，又问道：“你有没有看到那高仙模样？是不是中年壮汉模样的？”
　　黄袍怪摇摇头，自己又苦笑道：“当时在天牢里被百般虐待，整日混沉不醒，不然怎会几乎无知无觉地吞下那丹药……只是，这东西果真好么，我有时候真想没有这些记忆，哪怕我如今不过是一个生死不由己的凡人，会不会比现在快活一点。你能想象看着曾经相爱的人如今恨你入骨么？不禁恨你，连带她自己的亲生孩儿都恨着……”
　　我无言对答。若是早先我自会一番道理讲给他，只是如今我自己也晓得那情字的利害，他明白的如此透彻，却仍不肯放手，难道凭我劝慰几句就有用么？
　　他拍拍我的肩头道：“罢了，咱们还是去……”这时却从洞内跑出来一个双鬓小童，脸上分明挂着五个指印，扑到黄袍怪怀中哭着喊道：“爹爹……爹爹……快去看妹妹，娘亲又生气了。”
　　那黄袍怪忙替他擦了眼泪，深叹口气对我道：“真对不住了，兄弟，咱们改日再叙。”说着抱起那小童，扭头就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呆呆站了一会儿，心里面涌动了一些难言的不安，这不安中似藏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抓不住。一时难耐莫名激愤，纵身越上云头，挥手搅乱一方彩霞四散。
　　唰地一声，竟有大雨瓢泼而下，打得周围草木啪啪作响，乱成一团。

　　等回到连综山，身上已湿透了，玲珑见了忙慌张着替我换衣服，我摆摆手，自用功力将衣服蒸干。她站在一旁道：“早劝大王不要去，平白去惹得一鼻子灰。”
　　我皱眉不语。
　　她又道：“大王不知，那公主对黄袍怪厉害倒也罢了，可她对两个孩儿也时常打骂，特别是那个年幼的，因生得象黄袍怪一般丑陋，更是受尽亲娘欺负，都说妖怪凶残，我看她才是凶呢。本来么，人和妖，总能殊途同归呢？”
　　我原本平顺了的呼吸又乱了起来，抬头看着玲珑紧盯着我，只好对她淡淡一笑。
　　她顺杆又道：“大王，不光是人妖殊途，这天地六道，如何也不能走叉了道。”
　　“你倒是明白透彻。”
　　她摇头笑：“我最糊涂不过。”弯腰替我倒了一盏茶水，递过来道：“不然如何落得如今形单影只的地步。”
　　这话里几分责备，我如何听不懂，只不明白我这么一个妖怪，如何要她这般牵肠挂肚的。
　　烛光摇曳间，她的笑容渐渐模糊起来，混杂着些许熟悉的味道，我定定神，却觉得那梦中的感觉又来了。我觉得心跳一下快过一下，忽然就一把将她揽过来道：“你喜欢我什么呢？”
　　玲珑惊得轻声一叫，在我怀中坐定，盯着我眼睛道：“不知道，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与旁人不同，站在那里散发着团团仙气……”
　　我轻轻笑起来：“仙气？是翠微泉的水气吧。”
　　玲珑也一笑，接着又道：“你总不搭理我，可最后又救了我的性命。”
　　我摇头道：“你又说错了，是你救了我的性命，不然我早被黑虎给撕碎了。”
　　她低头道：“对，是我救了你，那你要不要报答我。”
　　我伸手将她散落的黑发别在她耳后，真是漂亮的头发，光滑缎子一般，手摸上去一阵心神摇曳，不禁随着她问道：“要怎样报答？”
　　玲珑道：“大王就以身相许了吧。”
　　我哈哈笑起来，欺下身子纠缠上去，此时心如平原跑马，易放难收，手又抚在她的黑亮发髻上，怎的之前没发觉头发能这样让人迷恋，手指探进发丝中，忽然触到了个冰凉的东西。
　　玲珑感到我的瞬间停顿，也跟着一惊，忙从我怀中往外挣扎，可是迟了，发髻钩在我的衣襟上，散落开来，如黑色瀑布一般弥漫在眼前。
　　只是，这并不在我视线中。

　　我呼吸都几乎停了，眼睁睁地只看到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从她发中滚落到我脚边。
　　玲珑慌得蹲下来要拾，我一把扯开她，吼道：“不许碰它。”这话喊得太大声，把我自己都震了一下，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吼玲珑，可直觉这是我再珍贵熟悉不过的东西了。
　　我蹲下身来，看那珠子静静地躺在地上，光芒璀璨夺目，细瞧上去还有几缕金丝缠在表面。一时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只觉得所有的记忆都在分崩离析，无数思绪带着我往无底深渊坠落下去。玲珑却哭着扑过来：“不行，大王不行，你不能这样，不公平……不公平……”
　　我将她挡开，屏着气将那颗珠子捡到手心，珠子倒映出我的身影，不，不光是我的身影……
　　两个身影分分合合，重重迭迭，我是谁？他又是谁？
　　这不仅仅是我和他，还有那纠缠终生的爱恋。
　　“长生，长生……”是谁在叫？又是在叫谁？
　　丹霞山荷塘的幽香，缓缓袭来。

　　往昔的记忆在脑海中复苏般地疯长起来，一点一滴都不曾漏下。我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颤抖，极度的悲哀从心里翻涌上来。
　　混沌过了几百年，等待我的竟是这样的人事皆非。
　　原来我是他，他是我。
　　原来我曾那样的爱她，爱到今日面目全非也要在梦中荷塘一遍遍寻她。
　　原来如此。
　　所谓莲心，也是苦心。
　　我紧紧盯着手心那一点湿润，看着那个清俊身影渐渐消失，只余下我这个面目可憎的妖怪。
　　心底有些万念俱灰的无措，忽然听到有人哧笑了一声。
　　半晌才发现是我自己在笑，笑我自己今时今日的情形。
　　如果不知道会不会快乐一点？可要那样的快乐又有何用？
　　她似乎还是在等待，可她等着那个人，已不是我了。她若看到我成了这个模样，不知该怎样地吃惊失落。
　　那曾经无望的爱恋，如今更隔了千山万水。
　　我觉得自己的眼睛渐渐模糊了，泪垂珠上，原本这样坚硬的一颗珠子，却慢慢融化为水，合着我的泪一点点消失在掌心脉络中，连那缕微微破旧的金丝都跟着消失了。
　　若幻梦，无踪可寻。
　　我不禁抬起头四望，还是在连综山的洞府内，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除了自己。
　　多么希望这根本就是一场幻觉。

　　被我用法术囚在一旁的玲珑这时幽幽开口道：“你都想起来了，长生公子？”
　　这称呼让我心里泛起一点点寒意，我转身走过去仔细看着她，这个小狐妖，在我这几百年的重生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我心乱如麻，隐约想到那日情形，忙问道：“我要你做的事情，你可好好做了？”
　　她满脸都是泪，摇头道：“你只记挂一个她，我心里的苦你可知道么？”
　　“你到底送去了没有？”
　　她静默片刻，突然吼道：“送了，送了，你要她用你自己的金丝元神来穿线补心不是么？我明白告诉她了，你为她死了，哈，你真该看看你师父那一刻的表情，她以为你死了，我也以为你死了，可是你不该再回来，回来为什么要回到我身边来？”
　　空气凝固了一般。
　　“早晚都有这一日，我仍是不肯信，总是奢望着，你原先是个神仙，不放我在眼里，如今化作妖怪，仍不放我在眼里，可知我心里滋味……只有我带上那项链，你才会多看我几眼，真是讽刺，我提心吊胆的带着那颗珠子，只怕被你发现了，可是我不带着，你又不会在意我。”
　　“你怎么会有……”
　　“你从翠微泉出来的时候，脖子上就带着它，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你恨我吧，若不是我趁你昏着取下项链，你恐怕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可是又能怎样呢？连综大王？你是妖怪，她是神仙，你是我们的连综山大王，她是天界的寿仙，你跟她，再不可能了。看看黄袍怪……”
　　“住口。”我脚步一错，退了几步坐下来，死死抓住手边的石桌边沿，我得抓住些什么，不然难说下一步还会做些什么。
　　再抬头看看玲珑，满脸复杂的表情，其中不乏怜悯。我收了法力，冲她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她却仍是走过来扶住我的肩：“大王，你仔细想想，这……”
　　“滚开。”我推开她，冲到洞外，抬头望天，漆黑寂寥的夜空，连一颗星的光亮都吝于给。

　　为什么会这样？从前和现在，现实也好，梦境也好，难道都不过镜中花，水中月？
　　如果注定这样的结局，为什么不要我当时就彻底死去，难道如今的生命，不过让我明白那一场虚无的爱恋，无论怎样都将分离，两两相忘。
　　我慢慢走到翠微泉边，看着自己的倒影，不由打了几个寒颤，我怎能让她看到这样的我。
　　我又怎能看到这样的自己，从衣襟内掏出长鞭向水面上狠狠挥去。冰冷泉水四溅到我手上，确实灼伤一般疼，那样绵绵不绝的痛，从泪珠消失的那个掌心隐隐散发出，直指心脉，不能抽身，不能撤离。
　　风呼啸轰鸣在耳边，一个身影隐藏在暗夜中嘲笑道：“真是个糊涂小子，你这样自残有什么用，怨有头，债有主，你怎么就平白放了那些害你的奸贼。”
　　我回头看看他，疲惫一笑：“韦驮，你究竟打什么主意？”

作者有话说

　　出了个急差,昨天下午回来, 闷头睡到今早才起来.
打开word，自己都不知道从何续起了。
谢谢大家的意见，也谢谢替我投票的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