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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坠毒窟 您别嫌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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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灿云跟着宝古斋的几个伙计出城后一路向西,走到天擦黑才望见山坡上连片的农房。
此刻正值晚饭时间,他们赶路许久滴水未进,伙计叫苦喊累说定要休息。
伙计静坐不住,陆续跳到田地里,随手拔几棵绿苗放在嘴里,等汁水嚼尽吐出来,再去拔新的。片刻工夫,拔秃的、踩烂的就去了大半亩。
“赛黄连啊!星点甜味没有,绝不是好货!”
“这亩也是烂货,叶黄根蔫儿巴,嚼进嘴里满口沙!”
“你们瞧瞧我找的这片,长一块、秃一块,像不像钱二柜的瘌痢头?”
“哈哈哈——”
伙计手里拿的绿苗很像芥菜,沿途经过的地方时不时能看到这里或者那里长着一丛。
西北风沙大,土地干旱贫瘠,一般作物存活不易,但这种绿苗却随处可见且长势良好。如果它是野菊花、蒲公英之类的田野常客,本也不足为奇,然而当所有农田里都种了它,则说明它是重要农作物。
农民的口粮比金贵,何况宁城饥荒不断,更不应该被这样糟蹋。
想到这里,孟灿云准备喊了伙计上来抓紧进村办正事。不想他们在田间一阵捣乱不够,又将木车推进去碾压。
“你们做什么?为什么破坏别人庄稼?”
“庄稼?”几个伙计互看一眼,哄笑道:“小姐怎的是非不分?这害人苗天天杀人,算哪门子庄稼?我们是在为民除害!”说完,他们闹得更起劲。
成丛的绿苗被连根拔起扔进空车,快堆满时,伙计解开携带的羊皮囊朝车上浇洒。空气中立即飘来刺鼻的味道——
居然是汽油!
“等等——”孟灿云想要阻拦,可惜伙计已经点燃火折子。
“砰轰”四辆木车接连起火。火舌夹杂滚滚浓烟直冲天际,眨眼工夫就朝周边农田蔓延开来。
远处传来激烈的狗吠,农民听到动静纷纷从屋子里跑出来,瞧见大火后,当即敲锣大喊,抄起自家菜刀锄头往村口跑。
孟灿云怔怔地看着眼前场景,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环顾四周,早已不见几个伙计的踪影。火势凶猛,拦住所有往外逃跑的道路,她心一横准备穿过农田跑出去,刚下田埂,斜刺里冲出一条狗,咬住她的腿。
“逮住了!——逮住了!——”
很快,在她还未感觉到疼痛的时候就被捆了个结实,由人摁压在地上。
农民陆续赶来,慌张地扑火、愤怒地叫骂、悲痛地哭喊,火光照映在他们神情不一的脸上,制造出十分狰狞的阴影。
火扑灭后,人群让开一条道,一个戴瓜皮帽、留齐耳短发的老头走到她面前,呵问道:“你是护民治安军的人?还是巡视队的?”
孟灿云仰头一扫怒目而视的众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来看,伙计纵火显然是故意为之,接应经卷不过是骗她来当冤大头的幌子。令人费解的是,宝古斋的掌柜为何要坑害她?他们明明素不相识,他不仅知道六车大宗经卷的消息,还笃定拿经卷作饵她一定会上钩。
“火不是我放的。”心脏突突直跳,她努力平静道,“是宝古斋的伙计,他们没跑多远,你们现在去追还能追上。”
“一派胡言!宝古斋我不知道?古董行的老字号,烧我们烟田做什么?”
听见“烟田”两字,孟灿云的脑袋清醒许多。仔细看这些烟农,虽然消瘦但着装体面,不像上次拿绢画换粮的农民那般寒碜。突然惊醒似的,她反问:“这里不是宁和村?”
短暂寂静,烟农们面面相觑,老头拧起眉毛,重新打量她,“你是外城来的?哪里?”
“沙城。”
“扯犊子呢!”一个人高马大的光头突然跳出来,“沙城封了个把月,陆路水路全堵死,除了官府的车船能进出,野兔刨个坑都要绕道!你还沙城来的,你天上飞来的?小娘儿们嘴里没一句老实话,欠打!”
“宁大孝!”老头连忙喊住他,“前日王将军来村里说的话你全忘啦?再三地叮嘱要文明治安,依法行事。容你动手乱来吗?”
光头不屑道:“谁乱来?也就扇几个耳光!”
老头骂道:“你这刚出窑的砖,下手没轻没重,再像头回惹出人命官司,王将军答应的免烟捐休要肖想!”
烟捐和赔偿款关乎所有人的生计,众人立马打起精神,紧张望向光头,生怕他冲动办坏事。
光头感觉被驳了面子,心里虽然自知理亏,嘴上却不肯认输,“周老狐狸,你可别吓人!当时拿锄头人人有份,怎的赖我一人?”
“是不是你先动的手?”
“那毛子跟大官要抢我的玉嘴烟杆,我不护着,由他们欺负吗?”
“官府两家掐架,你动手就是引火烧身!一条烟杆害六条人命,你问问值不值当?”
光头乐道:“怎么不值当?靠这死人债,王将军既给赔款又免烟捐,别家做梦盼着的好日子被咱们赶上了,大家可都满意着呢!是不是?”他转头问周围乡亲,没有人敢应和。
“你、你简直猪油蒙了心!”老头指着他鼻子,骂道:“味义在的时候争取减免多少烟捐,你心里没算盘,口袋里的钱也不会数?说这么个没良心的话!比豺狼猪狗都不如,也不怕遭雷劈!”
光头把脸一横,也不服气:“你死了个侄子,我宁家就没死人吗?其余五个都是我宁家的兄弟,要论也是我宁家牺牲大,关你姓周的什么事!”
老头气笑了,摆手道:“好好好,我到底是外乡人,管不着您这尊佛大爷。以后大大小小的事别再扯我出来丢人现眼,都请宁大孝宁老爷做主罢!”说罢转身要走。
众人见状连忙拦住他,纷纷扯劝:“大孝少说两句!这些年周老爹替咱们跟官府周旋,讨得不少好处。不是宁家胜过宁家,莫要说伤人话。”转头又安抚周五爹,“大孝嘴笨,心眼是顶好的。您放宽心,别跟他计较。”
……
周五爹是村里的大地主,拥有村里一半以上的农田,惹他生气,提租金、收农田,无疑自绝生路。宁大孝则仗着自家兄弟多,到处抢地、敲诈,平日靠收保护费为生,更是出了名的村霸王。两边都被人捧惯,遇到冲突时互不让步,都不愿意低头。
正僵持不下,有人喊:“幺羊!快来劝劝!”
于是人群里走出个瘦小青年。他脑门系着头巾,弓背含腰,眼睛咕噜一转比猴儿还精,看看宁大孝,再瞅瞅周五爹,得意道:“大哥,五爹,你俩这是干嘛呢!好端端审贼,怎么自家唱翻脸?莫要让奸细得逞,坏咱们三人的好事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周五爹与宁大孝顿时惊出冷汗,相视一眼泯恩仇,再也不翻旧账。两人一齐看向孟灿云,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对她的审讯中来。
孟灿云被他们带回祠堂关进一间暗屋。等到烟农各自散去,屋外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进耳朵。
“……前阵才闹完,今天又出了纵火贼……王将军前脚刚走……会不会是他……”
“咱们现在跟他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烧我们的田就是烧他的钱……”
“报官呗!直接找王将军诉状……”
“犯什么蠢,事情还没弄明白,随意惊扰王将军,岂不叫他瞧低咱们办事的能力?”
“红云楼的事没到处嚷嚷吧?别惹得谁眼红……”
“这事谁去说……都晓得闷声发大财……”
“还得从这娘儿们身上审。可她说是沙城来的……能信吗?”
“我倒是有个法子保管她说实话……”
议论的声音逐渐变小,半晌,门被推开,宁幺羊笑嘻嘻地提灯走进来。
“姑娘小姐,您受委屈啦,方才人多不好解释,只能捆你平息众怒,莫要见怪哈。”他使了个眼色,宁大孝立即呈上一副烟具放在她面前。
宁幺羊笑道:“我们宁西村没什么体面招待,这些压箱底的好货,只有遇见贵客才舍得拿出来。您瞧这烟嘴,上等和田玉做的。有人丢了性命都没福分碰它,今天拿来招待您,别嫌贫,尽管抽着松快松快。”
孟灿云脱口而出:“我不抽烟。”
“不抽烟?”宁幺羊露出诧异的神情,看了宁大孝、周五爹一眼,又转向她,“这样好的东西,您竟没碰过?”
面对他们的质疑和警惕,孟灿云记起初次去红云楼时严录告诫她的话。身在毒窟,任何表露对大烟厌恶的言行,都是极其危险的。刚才她拒绝的太急切,险些暴露软肋。
想了想,她找了个借口:“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的肺不好,不能抽。”说完,她假装咳嗽几声。
宁大孝烧烟的动作停止了,迷茫地看向宁幺羊。宁幺羊的脸色顿时垮下来,烟里裹着猛料,全指望她抽完之后能老实听话。不抽?不抽还怎么审?
“我们的烟比外面不同,自家制作,于身体全然无害。您试一试,试一试就知道。”
孟灿云见他们无视自己的拒绝 ,继续点灯烧烟,顿时感到后背发凉。
门是敞开的,手脚上的绳索也已经解开,如果现在冲出去……
“砰——”门突然被关上。
周五爹抵在门边,眼神凶狠地盯住她:“小丫头,我们宁西村的晚上可不太平,乱跑出去,要么被乱棍打死,要么被豺狼吃了。祠堂有空地,住一晚再回去,也算我们聊尽地主之谊。你急什么呢?”
孟灿云握紧拳头,再次重申:“火不是我放的。我以为这里是宁和村,你们的田被烧完全是误会,你们相信我,我可以帮你们把放火的人抓回来!”她越说越急,几乎要哭出来,然而宁幺羊等人压根不理会。
烟已经烧好,宁幺羊先嗦了一口,青烟从他嘴巴里吐出来,在黑暗的屋子里飘散,发出浓烈的香甜气味。他小眼迷离地看着孟灿云,麻杆粗细的胳膊举着烟杆,颤巍巍地往她嘴里去插,“多香多甜的宝贝啊,姑娘小姐,您试一试,试一试……”
孟灿云毫不犹豫打开它,站起来就往门口冲。可惜还没有走出几步,就被宁大孝揪住头发摔在地上。
“废什么话!我早说了要来硬的!”
身子被人摁住,头皮和脸上都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腥臭的金属味混着诡异的奇香蛮横地挤进嘴里,孟灿云咬紧牙关,拼命想将嘴里的怪物吐出去,极度的惊恐让她完全丧失判断,她又踢又抓,剧烈挣扎,此时此刻她只有一个信念:即便死,也绝不碰烟!
见她如此抗拒,周五爹露出怯意:“你们下手轻点,小心别弄死她!”
宁幺羊笑道:“五爹放心,地窖里还关着个该死鬼,天大的事都能推他身上。您忘啦?这也是王将军默许的……”说完,他眼神一转,“大哥,掰开她的嘴,我要直接灌了!”
两人正要动手,忽听得外间一阵狗吠,紧接着几声枪响,有人喊道——
“杀人啦!杀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