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落尽(清穿)》茉儿。

53、【第四十九章】但问前事翻新愁

　　风本无心，却总在无意中扰人心绪。耳边的碎发又落下，他欲抬手，我忙退开两步，借机低下头，伸手勾起。
　　他轻笑，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刻意疏离，“要回府么？”
　　我点点头，去寻马车，却见宫门外只停着八爷的那辆马车。才想起，葛兰大约不明皇上话中的意思，没有等我，当真先行回府了。摇头苦笑一声，这下我只能在风地里等德兴转回头来接我了。
　　八爷走到我身后，语调似轻松，“弟妹若不嫌弃，且与我同车罢。我正要去府上赴宴。”
　　弟妹……
　　我转过头，正视他因笑而弯起的眉眼，终于也展了笑。
　　“如此，便劳烦八哥了。”

　　今日因是双生子同日周岁，胤祥特意拜帖请了兄弟甚至几位朝臣至府上同乐。
　　而当我回府时，才发现今日所到的人数，远超过了下帖的数目。大厨、小厨都是忙得团团转。前厅的招待是胤祥坐镇，后院的准备则因我的迟归，全赖傅管家和祝嬷嬷在撑着。
　　看着厨房里个个人仰马翻，我只好挽起袖子，上灶帮忙。傅管家起初一力反对，但见厨房人手确实接不上那么多的活儿，也只能保持缄默，自去忙其他。
　　待饭菜都上了桌，我净手回了院中，不想去前头凑热闹，只是纳闷为何凭空多出这么些道喜的人。胤祥请的那几位朝臣，皆是位居权重，其目的自是不言而喻，可是这后头冒出来的几位，就真有些不请自来的意味了，着实让人摸不准心思。若说是拍马、示好而来，也没有必要挑在这样的场合。今儿个众家阿哥大多都来了，太过明白地靠拢胤祥，将来若有变数，就不好转投别家了。那他们究竟……
　　余光瞥见燕儿抱着瑶瑶走近院来，我丢开脑中的种种猜测，走上去接过她怀中的小人儿。猜那些做什么呢？左右轮不上我去插手，我只管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悠哉小日子岂不好？
　　不知宴席进行了多久，我在院中逗瑶瑶玩耍已是有些疲乏了，于是抱着瑶瑶，带上燕儿沿游廊去池边观景。
　　月儿已挂上枝梢，前边的笑声不断传来。我摇了摇头，只怕今夜要接收一个醉鬼入屋了。
　　瑶瑶躺在我怀里，渐渐地也没了声音。我低头看她耷拉的眼皮，轻声唱起歌，哄她入睡。
　　“谁予我清风一尺，剪断愁思几重。
　　谁借我红烛一支，指引归人匆匆。
　　谁赠我花香一束，独忆幼时绿丛。
　　谁舍我温酒一杯，醉忘乡人音容。”
　　“哄小格格入睡，难道不该用轻快些的歌谣吗？”
　　八爷斜倚在树旁，清俊面容上一抹淡笑。不知是月下清辉还是池上波光，映亮了他双眸。
　　我站起来，将睡着了的瑶瑶小心地交给燕儿，见她抱着瑶瑶走远，方转回头看向八爷。
　　“八哥为何到这后头来了，前面的宴席不是还没散么？”
　　他走近，紫檀香中夹杂着酒味。我皱了皱眉，想躲开，却被他扯住了半边臂膀。
　　“非得要如此相称，来向我证明你忘得彻底吗？”他方才温柔的微笑，此刻变作了自嘲的苦笑。
　　我抽出臂来，偏开视线，淡声道：“八哥，看样子，您喝醉了。”
　　他抓起我的手腕，盯着那只镯子许久。那是胤祥年前办差时带回来的。我想抽回手来，却被他攥的更紧。
　　我有些恼了，正要开口，他突然抬眼，凌厉的目光扫来，“如今你有了这样贵重的镯子，当初那对银镯，你怕是早就扔了罢？”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冷声道：“八哥，这是皇十三子府，请您尊重我这个弟妹。”
　　他有一瞬地愣神，“弟妹？弟妹……”转而眼神中夹着些许恨意，冷笑一声，“哼，看样子，你做这十三福晋做得可舒心啊。”
　　我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八爷。他一向有春风般的微笑，即便是心伤，也绝不会如此失态、毫无风度。我不打算与他多做纠缠，便欲唤小厮扶他去厢房休息。
　　还未等我转身走出几步，他大力将我揽过去，拥在怀里。我大惊，急切地要推开他。看来他是真的不太清醒！
　　纵然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想挣脱，无奈敌不过他半分，他只用一手就箍住了我双掌。我担心来往的下人看见，心中怒极，压低声音道：“八哥！请你自重！”
　　他轻哼一声，放开了我。我瞪视他，却惊觉他唇边的弧度带着些玩味。扭头时，胤祥正站在几位大臣身后，旁边则是三阿哥、四爷等几位皇子。
　　那一刻，我只觉得如是一桶凉水兜头而下。从心底生出的寒意，包裹了四肢。
　　众位大臣的表情，都透出几分暧昧，彼此互看，一脸看好戏的样子。三阿哥略眯起眼，似乎在探究什么。四爷冷着脸，拧眉看向我身后的八爷。十四有些担忧地看向我。
　　我扫过众人的脸色，最终将视线紧紧锁在胤祥的脸上。他虽然在笑，可我分明觉察那笑容有些僵硬。
　　他踏大步而来，与我擦肩而过，向八爷去，“我正想来找八哥呢，一桌子人都说正厅喝酒闷得紧，直道要上我这府里景致最好的去处赏月对诗。只没想到，八哥倒是比咱们有雅兴，竟自己找到了我府上最好的去处。”
　　原本围在一处的朝臣们都配合地笑了，走过来笑说这一处的小园建得确实好。
　　“既然众位都觉此处景致甚好，那么……”胤祥慢慢转过脸来看我，笑容依旧，语气冷淡，“少不得要劳烦福晋替我们张罗张罗，再布一桌好酒来。”
　　莺儿不知何时走上来扯我的衣袖，我愣愣地跟着她转身向外走，脚步似有千斤。胤祥与我擦肩那一瞬的眼神，还在眼前抹不去……

　　窗外隐约有雨声。我推开窗，望向院门。前厅散了很久了，那他，此刻应是在哪里……
　　轻叹一声，转回屋内，坐上妆台，卸下耳坠钗饰。门外微有响动，我快步走过去，打开门扇。胤祥正欲离去的脚步顿了顿。
　　我绕到他面前，想从他的表情里寻找一点线索。他却只是冷着脸，正眼也不瞧我。
　　“你……”
　　“我有话要问你。”
　　他转头往屋内去，我看着他背影愣了一瞬。绵绵雨丝微微沾湿了发梢，我才反应过来，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桌上躺着数个香囊，一沓信笺。他负手而立，背对我。微风自窗外而入，拂过烛火，光影明灭。
　　我走近，拾起桌上的香囊、信笺。上面绣的、写的都是满文，于我，根本是满纸天书。
　　不等我开口，胤祥转过身来，面色冷峻，抢先道：“你不是说先前与八哥并非熟识吗？为何会有这些信和香囊？”
　　我睖睁片刻，方答：“这是从何而来？况且，我并不知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啊……”
　　他眯起眼睛，有些嘲讽地笑了，“是吗，你不知道？那么，我先前写给你的那些字帖又如何说？你若看不懂满文，为何我寄给你字帖时不曾听你提起？更何况，你是满人，认得汉字，却不识满文，不是太奇怪了吗？”
　　我无言以对，只是捏紧了手里的香囊，指节渐渐泛白。这算是怀疑吗？他怀疑我和八爷吗？
　　“你不信我……”
　　他冷笑，“信你？只怕我就是太相信你了！要不然，也不会让外人知道这么多！”
　　十指指尖深深扣进双掌，我几乎不能说服自己，这话出自他口。挣扎良久，终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我出卖了你？”
　　他轻哼一声，冷厉的目光与我对视，“出卖？你所做的，比这更可怕！爷今儿个这人可丢大了！你知道今日来的是什么人？！你是我的嫡福晋，竟在我的府上与他——”他倏然收了口，将桌上的信笺甩来。
　　纷纷扬扬的信纸落在脚边。淡漠的语调似从天外飘来。
　　“这些，全是你们的海誓山盟！你既与他情意相投，为何还来招惹我？！你嫁入我府上究竟为了什么？！不然，你便承认自己是个无情无义的女子，轻易就能忘记一段旧缘！”
　　“不是这样的！当初我从马上摔下来，醒来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我——”
　　面前似寒冰的脸色打断了我接下去的话。他抽出怀中的一份奏折扔在桌上，“你不记得与他之间的过往，倒还记得要帮他一把！就这么巧，我的一切行动安排，他好似都猜到了一般。我不在朝中的这段日子，让他钻着空挡赚够了！”
　　我分不清自己是失望多些还是愤怒多些，突然也辩解得累了，不想再多说。
　　“十三爷若是要这样想，贱妾无话可说。夜深了，您且歇着罢。”
　　我转身欲出屋，却听身后茶具落地的脆响传来。他大踏步从我身旁过，怒气冲冲的背影挟着浓烈的酒气出了院门。
　　而我，久久地伫立在檐下，任凭细雨打湿了衣衫，冷冷的雨珠从冻僵的指尖滴落。慢慢俯下身子，将脸埋入双掌。双颊流淌的是泪或雨，早已分不清……
　　是我作茧自缚，若是早些告诉他一切……若是，若是……

　　冷战持续了多久，我无心去理。每日只是窝在自己的屋里，对着瑶瑶发愣。她已经能含糊地发出一两个单字了，偶尔还能听见她试着喊我“额娘”。然而她天真无邪的笑脸却总灼伤我的眼。那双眸子，有着清亮的琉璃色，常是笑意腾腾。太像了……
　　莺儿和燕儿原本不大明白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见到胤祥不再来我的屋里，也猜到了个大概。一日，两人在檐下边做针线活边低声私语着什么，不提防我从屋内出来，无意间听见她们的对话。这才知道，那日虽只是短短的一瞬时，却被在场的一众官员捕捉入眼，现在京城里的饭后谈资便是礼贤下士、声誉颇佳的八阿哥与当初深得宠信的乾清宫女官、现在的十三福晋之间究竟有什么故事。传言自是千奇百怪、什么样的版本都有，更有离谱的言辞污秽。
　　耳边听着这样的对话，心里的千万种感受绞在了一团。我气他的不信任，气他的动摇，可是眼下……他堂堂的皇子阿哥，竟走在这样的蜚短流长中，受人指指点点，他的自尊和骄傲又何处去放？我是不是，没有资格去气恼……
　　四十七年的除夕，就在我和他的形同陌路中到来了。我进宫陪在德妃身旁，装作若无其事，忙着在众人面前扮演温顺乖巧的儿媳妇，忙着在天家贵胄中端起十三福晋的架子，再无心去理会那对错。
　　德妃大约也听到了什么，连着几日都推说身子不适，不去与女眷们围坐闲话，每日只是召我入暖阁，看着我和豫莲坐在一处习女红。有时惟剩我和她对面而坐，我总会想法儿让自己的双手不停下，以免在她探究的眼神中露了破绽。尽管低着头，我也能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无奈担忧。
　　“哈哈哈……德妃啊，快出来，朕得了个好东西！”
　　暖阁外传来老爷子的笑声，愉悦中透着些兴奋。不等我们起身迎出去，老爷子已经迈入了暖阁。我跟在德妃身后行礼请安。
　　老爷子看见我，脚步稍一顿，“老十三媳妇儿也在呐。”
　　他今日竟然没有唤我丫头，而是特别强调了我的身份，不禁让我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他转开头看德妃，又恢复了满脸的笑意，“燕瑜啊，你来看看这个！”
　　德妃走上前，接过皇上手中的小方盒，甫一开启盒盖，就听一阵乐声传来。德妃吓了一跳，险些把它丢开了去。皇上大笑着拿回那小盒子。
　　“这个东西，听说叫什么——八音盒！西洋玩意，倒是有些意思！”他顿了顿，将小方盒放上桌，转过来看了看我和德妃，“你们知道这是谁送来的？”
　　德妃弯了弯嘴角，扭头用目光询问我，我摇了摇头。她步至桌旁，抚着那精致的小盒，柔声问：“臣妾不知。敢问皇上，是谁送来的？”
　　老爷子的笑意渐浓，看向那八音盒的眼神饱含着温情，“是豫蓉那丫头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