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三十九章】富贵荣华似香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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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红宫装上身。扁方正中，一朵红牡丹绽放着富贵荣华。珠链点缀，流苏摇曳。
踏在深宫甬道中，一步一甩帕。两旁的宫女、太监纷纷恭敬行礼。走过他们身边，瞧不见面容。不知他们眼中是否有不屈，心底是否会不甘。天下苍生本平等，同是炎黄子孙，他们却要被称为“下人”。
“娘娘，十三福晋来了。”
暖阁里，温和的嗓音传来，带几分愉悦。
“宁儿来了？快进来罢。”
我提着裙角迈进去，换上一脸微笑，“儿臣给额娘请安。”
德妃坐正身子，唤丫鬟撤了珠帘，招手让我上前，“好容易把你盼来了。打从塞外回来，就没见着你了。如今日里还是困倦得很么？”
我落坐她身旁，低头道：“儿臣自知这些日子疏忽了请安，还望额娘莫怪。”
德妃笑盈盈地拉着我的手，左右打量着我的脸，“傻孩子，额娘怎么会怪。你如今有了身子，多修养些也是应该的。我瞧着，你这脸色可比在塞外时好多了。”
“有额娘时时劳心记挂着，儿臣怎敢不好呢？”
德妃掩着帕子，隔空点了点我。有丫鬟端上了果盆，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我净了手，替德妃剥着荔枝，转过来递予她。她伸手接了，却没有放入口中，仍旧盯着我瞧。
“这场景，倒让我想起了几年前，那时你还是乾清宫女官。”
她收回视线，唇边噙着笑，将荔枝含入口中。我伸手用帕子接过她口中的荔枝核，她轻拭嘴角。
“这一年一年的，去得倒也快得很呐！教人怎能不服老……”
我笑，手上并不歇着，“额娘若是也叹老，只怕就没人敢说自己年轻了。”
她拿帕子不经意地拂着衣摆，面上渐渐有了苦笑的意味，“没有人会永远年轻。尤其是宫里的女人……似乎老得特别快……”
我将荔枝都剥了壳，一一摆放在盘中。青花瓷盘，衬着那一颗颗润泽如玉，煞是好看。
德妃转过脸，看着我捧到面前的荔枝，顿时又乐开了。“你这丫头，就是有那么些个巧心思。这么摆着，教人看了都不忍吃了。”
我伸手拈了一颗，放进自己的嘴里，嚼着满口清甜，弯起眉眼来。
“您看，这荔枝剥了壳，再好看能有什么用呢？若是不入口，放久了就该坏了。那时，可就既不好看，也不能吃了。要儿臣说呀，但凡事物，外表倒在其次，效用才是首要。”
我又将盘子向前递了递。她眼中的情感有些复杂，瞧着我的目光却愈加柔和。
婆媳二人正享受那一盘美味，屋外有笑声传来。是一种银铃般的笑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你心弦上。
“看样子，是那两个丫头来了！”德妃向暖阁外扫一眼，转头看我，“你还未见过老十三那两个同胞妹妹吧？你们进宫行家礼那日，原该是她们一并来拜见新嫂嫂的。怎么知道，你那会儿身子不舒服，先走了。大婚才没几日，恰赶上万岁爷要巡幸塞外，你们又跟着去了。这一拖再拖的，倒现在才来见礼呢。”
胤祥的妹妹啊……听那笑声，已经勾起了我十分的好奇。不知会是怎样的人儿？
正想着，屋外的丫鬟已经领进了两个人。一个穿粉，一个穿紫。两人齐齐地走上前，对着我行礼道：“妹妹们给嫂子请安了。”
真是好标致的俏姑娘！教人一见，就犹如清风扑面般的舒心。我离了榻迎上去，一手一个扶起她们。站近了看，更美！我看着看着，也忘了该应什么场面话了。
那两个美人儿见我不说一句话，只是一个劲儿打量她们，对视一眼，轻笑了起来。
“都说咱们的新嫂子是个灵秀、特别的女子，今儿见了，可真觉得这四字不足以形容嫂子！”
“就是啊。见了嫂子，才知道什么叫天仙儿般的人物呢！”
德妃早在一旁笑得不行，“宁儿，这下你可遇上了同道中人了！这俩丫头的巧嘴，比你可是一点不差啊。”她向前探过身子，隔空点了点两个美人儿，摇头道：“真是像足了你们那个哥哥，看这嘴甜的！”
那两个美人儿又俏皮地对着德妃齐声道，“恭喜额娘，贺喜额娘！得了这么个好媳妇儿！”
德妃摆了摆手，掩着帕子道：“该恭喜你们十三哥，得了这么个好媳妇儿才是！”
都说是三个女人一台戏，眼下这暖阁内有四个女人，这场戏的热闹程度就可想而知了。我们三人坐在德妃身旁，一面享用水果，一面话家长里短。从德妃口中得知，那位穿粉的是八公主，闺名豫蓉，另一位就是十三公主了，闺名豫莲。八公主今年已入双十年华，相较十三公主要略显内敛一些。十三公主则是一个极其外向、开朗的姑娘，打从一见面就拉着我天上地下地聊开了。
豫蓉静坐在一旁，笑看着豫莲说得眉飞色舞，终于忍不住开口拿她打趣。直说她这话匣子一开，不到上桌用膳就关不了。豫莲一撅嘴，拉着德妃告状。一时暖阁内溢满笑声。
不觉就聊到了晚膳时分，我见德妃也面带些疲乏，于是起身行礼，打算辞了三位，出宫回府。德妃点了点头，唤来一个小太监送我出宫。我推辞不过，也便依了。豫蓉和豫莲也跟着行礼告退，一左一右地挽着我，走出了暖阁。
永和宫外，豫蓉和豫莲站到我面前，一齐福身。我上前两步，扶她们起来。
“两位妹妹这是做什么？”
豫蓉一勾唇角，“嫂子可能不知道。或许今日是您第一次见我们姐妹，但我们姐妹可是早就见过了嫂子的。十三哥能娶得嫂子这样的人儿，妹妹都替他高兴。”
豫莲在一旁接道：“是啊！今日和嫂子相交谈心，真觉相识恨晚呢！”
我扑哧一笑，“现在相识也不算晚啊。能有这样两位妹妹，我又何尝不是欣喜？”
对面的人儿敛了容，用一种诚恳的语气，一起开口，“我们诚心向哥哥和嫂子道喜。日后，还请嫂子多多帮扶十三哥。”
夕阳斜照在她们相似的眉眼，仿佛穿透过这样两张年轻的面容，看见了那个出尘脱俗的美丽女子。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微笑，同时绽放在唇边。
夜空为幕，繁星点缀，院内流萤飞舞，转入窗内，洒入妆奁。倚在门扉，静静地看着这一方宁静安然的小院。短暂地，忘却了心事几重。伸手去触荧光点点，却只握了一把微风。愣神地看着掌中空无一物，心里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抬眼间，见胤祥正沿游廊而来。我收起情绪，展了笑。
“怎么才回来？”我迎上去，接过他脱下的朝冠。
他一语不发，大步走进屋，倒了茶，灌下几大口。我走到桌前，放下手中朝冠，盯着他眉梢。一杯茶握在手里，紧了又紧，泛白的指节表露了他此刻的心绪。
“蓉儿的亲事，定下了……”他两眼直直地看着手中的茶。
我伸手取过他手中的杯，淡声道：“额附可是那翁东牛特杜楞郡王仓津？”
他略有些惊讶地看来，旋即又低下头去，双手撑上桌面，“是。”
我坐下来，看着窗外明明灭灭的光点，就如同前路忽明忽暗的烛火，总在最需要的时刻熄灭。猝不及防地，又跌入了历史既定的轨道中。我来不及应对，就已经被告知了结果。
康熙四十五年七月，皇十三女——八公主封和硕温恪公主，同年同月，下嫁翁东牛特杜楞郡王仓津。毫无疑问，这是一条和亲路。踏上这条路，她便没有归途了。这一去，即便香消玉殒，也只能是他乡孤魂一缕，无从寻觅。我清楚地记得，这位八公主，出嫁第二年就……
“你试过求皇父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眼神空洞。我看在眼里，唇边滑过一抹无奈的笑。
我知道，他求不来，也不会去求的。公主和亲，这是每朝每代都有的事。清朝，更是长期以此与蒙古密切联络，彼此拉拢。而八公主的远嫁，不仅仅是对满蒙关系的贡献，对胤祥而言，更是他日后仕途的一份支持。
我起身到他身旁，拉过他撑在桌角的双臂，“既是命里如此，你也无须这副样子了。没得教妹妹见了心里不好受。”
他揽过我，将下巴搁在我肩窝上，闷闷地说：“我不知道……如果额娘在，会不会这样选择……”
我不知如何去应他，耳边却突然响起四爷说的话。
“爱新觉罗家的女儿，没有谁能逃过和亲的命运。”
我抬手轻拍他背脊，“做你觉得对的事罢，不必顾虑太多。”
一夜无梦，再醒时，身侧床榻已凉。我起身坐在铜镜前，对着镜中面容，有些恍惚。
与她结识，才不过半月，却不料她已要远嫁。而我……她唤我一声嫂子，我却只送她一句珍重。
屋外有声响。窗下是莺儿和燕儿两个丫头的说话声。显然是极力压低了声音。我拢了拢衣领，站起身，推开了窗。
“两个丫头进来罢。”
两人都回头来，冲我一笑，齐齐福了个身。
梳洗过后，换了身衣裳，带上燕儿，进宫去给德妃请安。我想，我无力改变什么，但我总应该做些什么。至少，要对得起她们与我推心置腹。
永和宫耳房内，蓉儿与我各执黑白，对弈棋局。我心思全不在此，任是此刻谁与我对弈，都能轻松取胜。蓉儿显然看出来我的心不在焉，索性丢了手中的棋子，伸手在我眼前一晃。
“嫂子？”
我惊醒，尴尬一笑，“什么？”
她略略掩了掩唇稍，一双细眉弯出好看的弧度，“嫂子这般没心思，莫不是在想我十三哥吧？”
我不作答，只能摸着鼻尖，傻笑两声。
“嫂子，我知你心事。”她不笑了，转开眼，看着屋内香炉腾起的烟雾，眼底也迷蒙起来，“你和十三哥的担心，我都知道。其实大可不必如此的。我的命，打从出生时就已定下了。我早已接受，没有怨。”
我握住她的手，欲言又止，几次三番都只能半张着嘴，最终只有一声叹息。她回头看我，笑着抬手覆上来，“嫂子，蓉儿没有其他希求，惟愿你和十三哥一切安好。日后，我和莲儿只怕都不能留在十三哥身边，只求嫂子替我们照顾他。额娘去得早，我们兄妹三人感情远比其他兄弟姐妹们深厚，十三哥为了我们姐妹不被人看低，付出了很多……若我此去，能报还十三哥从前为我所做，一切都值得。”
她都知道的。如此灵透的人儿，怎么会不知呢？胤祥的心思，皇上的心思，她都存在心里。却竟然没有丝毫埋怨，只是坦然地接受……这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明知前路没有归途，却还是要毅然踏上，且必须要满面含笑，连泪都不能有……
“蓉儿……我……”
“嫂子，”她站起身子，走到门边，屋外的阳光在她脚边铺开，一地的金灿耀眼。她就在那光辉中，转过脸来，“为我做件嫁衣罢……若我能穿着你亲手准备的嫁衣，就再也无憾了。”
“主子，这……时间实在太赶了。”燕儿翻看着桌上的几匹布料，有些为难，“八公主那般尊贵的身份，又是远嫁去蒙古，嫁衣必要极考究才行。可是这日子实在太短了，就算奴婢们日夜赶工，也未必能做成啊……”
“那就多加几个人！偏院那几位身边的，哪几个会女红，都喊来。”
莺儿看了看燕儿，又看了看祝嬷嬷，缓缓地福身，准备往外退出去。祝嬷嬷突然开口，拦住了她。
“福晋若是不嫌弃，奴婢倒是可以帮得上忙。从前在宫里，奴婢也曾给几位小主子缝制过衣裳，嫁衣虽未做过，但总是一个理儿的。只是不知……可否借福晋的嫁衣一瞧？”
我摆了摆手，“只要能缝出来，无论什么都给。”
莺儿开了橱柜，捧来那时我穿的大红嫁衣。祝嬷嬷抖开了细细打量着，回头拿纸笔描摹了一阵子。
然后，她抬头对我一笑，“福晋放心，奴婢担保，八公主出嫁前，必能见到这件嫁衣。”
我点点头，摸着手中的布料，心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翻涌着。我要为她备这件嫁衣，不论多难，必须为她做……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日闷在屋里，跟着祝嬷嬷学着裁剪、缝制。因我是边学边做，速度上必然慢了许多。于是我这边学着缝袖子，燕儿和莺儿就开始缝下摆。有时手上功夫顺了，一整日都不愿停，直忙活到夜里，才觉得肩背酸痛。
七月二十日，是八公主出嫁吉日。我也终于在前一日夜里抽出了最后一针。揉着发酸的眼，听得背后有微弱的呼吸声，回头，胤祥正靠在门边，满脸疲态。
他走进屋，拾起桌上的嫁衣，指腹摩挲着。我从他眼底，看到了一种不舍，带着歉意。烛火的光，映在他瞳孔中，竟只是更添了几分凄凉。
“我曾经说过，不要你做唐婉，最后是残花飘零，冷雨葬。可如今……我却送自己的妹妹走上这条路……”
我将嫁衣从他手中抽离，伸出手，同他十指交握，“你已经做了选择，何必再反复自责？与其为此懊恼，不如想想，如何能让蓉儿的牺牲有所值。”
他看着我，眸中泛起温柔，“是，我不会让蓉儿后悔走上这条路！”
我靠在他怀中，心底涌起酸涩。
胤祥，你可知，今日一别，便是永生不见了……蓉儿之后，还有一个莲儿……那时，你还能有这般信心，给她们一个交代么？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三十九章】富贵荣华似香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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