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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三十八章】未必花红都无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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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指捏着一枚白子,轻敲棋盘。我试图找到一条活路,目光在纵横交错的小方格上扫来扫去。结果瞧了半天,仍然是一盘必输无疑的棋。只好随手丢个地方,抬眼看皇上。
老爷子瞥一眼我下子的地方,忽然大笑出声。“哎,丫头啊,你思来想去的,走了一步最臭的!”说完落下手中黑子,将我彻底绝杀。
我撅着嘴,伸手一抹棋盘,“皇阿玛摆明了欺负丫头。明知丫头好些日子没练,偏就要考丫头这个……”
他喝着清茶,斜睨我,“你也好意思说出来。你嫁胤祥之前,朕说没说过让你好好学棋啊?这一嫁出了宫,整日乐得当十三福晋,把皇阿玛的话都抛在脑后了是不是?”
“府里也没人与丫头对弈啊……您整日地给十三爷指派差事,倒是让丫头上哪儿学去……”
皇上探过身子,一指戳在我脑门上,“你这鬼丫头!照你这么说,又是朕的不是了?”
我低头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一笑。
皇上转头看了眼胤祥,没耐烦道:“你怎么还杵在这!你媳妇儿在这,朕还能给弄丢了不成?去去,该忙什么忙什么!”
胤祥再不情愿,也只能起身做了一揖,向帐外去。临出帐前,还不忘回头丢给我一个警告的眼神。
我忍不住偷笑。这家伙,至于这么夸张嘛!自从立下了不准我离开他视线的规矩,每日里闲着没事儿他就盯着我,恨不得把我拴在裤带上跟着去办差。今儿个皇上寻我来,他也巴巴地跟着,杵在一旁看我们对弈、谈天。惹得皇上又好笑又纳闷,直说老十三莫不是府上人手不够,自个儿来给十三福晋当侍卫了?
见胤祥出帐去,老爷子转回头,盯着我瞧了会儿。
“丫头啊,你如今也有了身子,是该要当心着些。可不能再像从前似的,对什么都混不在意,没得伤了肚里的孩子。”
我点点头,“皇阿玛放心,丫头记着了。”
他拨弄着棋盘上的黑白子,状似不经意道:“前阵子那事儿,朕放在心上呢,不会就这么委屈了你。”
我转着眼珠,不知老爷子这是在说哪件事儿。他见我不应声,安抚似地拍了拍我搭在桌角的手。
“老九家的,是该要好好治治了。如此胆大妄为,简直不把朕放在眼里!她若是嫌这九福晋的位子坐得太长,朕可以成全她!”
我笑了笑,不做声,只是转着手上的戒指。此时此刻,心中不无快意。老爷子此番若是为我抱不平而罚了那九福晋,我也总算舒了口怨气。
待略思索一阵,我直起身来,微笑道:“皇阿玛,所幸丫头如今无大碍,还请您宽恕九嫂。丫头也不希望为了这样的事,坏了妯娌间和气。如此……也是为肚里的孩子积福了。”顺着眉眼,起身对着皇上一福身。
虽说心知老爷子一直有意维护,但眼下,他这一句话里留有的余地,已然很明显。尽管他不待见老九的福晋,总归还要念着胤禟的面子。如若真休了他的嫡福晋,不仅胤禟要遭人非议,皇家的尊严也将受到质疑。更何况,九福晋的母家,也无法不去顾忌。
皇上对我的回答似乎很满意,亲自上前拉过我,“得了,你这丫头几时也如此多礼起来?”
随着他老人家出了帐子,帝王风范在辽阔草原的背景下,更教人多了几分尊崇。
“夏雪那丫头,原也不是这副样子的……”皇上冷笑一声,眼底寒意漫出,“大约朕身边的这些人,都不知何谓家和万事兴!朕的这个家,只怕在天下人眼里是个大笑话!”
我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感受到炎炎夏日迎面扑来的热浪,灼烧了每一寸肌肤,胸腔内翻涌的却是如雪冰冷。心中长久的疑惑被证实了,尾随而来的却是新的不解。此刻,就犹如置身深井中,以为抓住了抛下的绳索,就能获得生机。怎料井外候着的,恰恰是最危险的人。
那么,九福晋的背后究竟是……
“这一次,朕不能再姑息纵容了……不能让他们毁了朕的家!”
眼前的帝王,第一次让我有了从心底而生的畏惧。他有心偏袒时,纵然你闹个沸反盈天,他也不会睁眼探个究竟。反过来,倘若有谁竟敢越了他的底线,他绝不会坐视不管。皇家的威严、尊贵,不容许有人胆敢企图动摇。面对这个握着生杀大权的男人,我真的想不到,会有谁有如此胆量,竟挑战他的威仪。
一路想着心事,往自己的帐子回去,经过了胤禟帐前,忍不住停了脚步。
我猜,九福晋此刻应该在帐内歇着……
听闻那日散了以后,九福晋就病了。皇上的疾言厉色,加之言词中透出的杀意,换了任何人都无法不胆战心惊罢。
我盯着帐帘瞧了会儿,抬手招呼莺儿上前,要她传话给帐边站着的小太监。
“劳烦公公通传一声,我家主子是前来探望九福晋的。”
小太监抬眼快速瞄了瞄我,躬身打了个千儿请安,转头进了帐。过了会儿,里头有人挑起了帘子,我弯腰进去,留了莺儿在外头。
帐内的光线并不大好,四下里不通风,只闻得一股子中药味。胃里一时又翻涌了起来,我捂着口鼻,强压下不适的感觉。
一屋子的丫鬟嬷嬷迎上来行礼,我抬手叫起。
九福晋半靠在榻上,冷眼扫来,不屑地哼了一声。“十三福晋如此金贵的身子,何必上我这儿遭罪呢?倒不如早些回帐去歇着好。若是在我这儿有了什么差池,回头只怕我项上人头就不保了。”
我摇摇头,实在无法理解她这是从何而来的坚持。已经受了那样的警告,难道还要守着她可怜的优越感,逞口舌之快?
“听说九嫂子身子不适,弟妹特来探望。不知嫂子如今可有好些?”
她偏过视线,轻蔑一笑,“不必你在这假惺惺!”
我盯着她深陷进去的双颊,疲累的面容已经昭告了她这些日子受着在怎样的煎熬。心里的厌恶忽然轻了几分。这已经是一种惩罚了。我似乎能够猜到她每夜都是睡在惊惧、不安中,饱受梦魇的折磨。
于是牵了嘴角,收起原本要说的话,改换一张平静的微笑面对她。走上前,坐在她榻上。
“嫂子既然不喜欢假惺惺,那我也就不和嫂子客套了。我也不乐意藏着掖着绕弯子。”
她转过来瞥我一眼,“你我早已撕破了脸皮,还有什么客套可言?!你只管挑明了说罢!今儿个上我这来,不就是来看我笑话的么?敢问十三福晋,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您可还满意?”
“嫂子误会了。我来这里,并非是来幸灾乐祸的。好歹你我也称一声妯娌姐妹,纵然没有真情意,总要念着那声‘嫂子’不是?”
她充满敌意的眸子对上我双目,“那你来这里究竟为何?”
我有意无意地看向屋内的丫鬟、婆子。她了然地摆了摆手。屋内众人收到信号,都蹲身行礼,退了出去。
我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直截了当地开口:“嫂子对我的不满或者说憎恨、厌恶,我实在不是很明白。不知嫂子可愿为我解惑?”
“哼……你就是为这个?”
我点了点头,等着她的答案。她忽然转开了脸,看不见那一刻她面上的表情。
许久过后,她重新对上我探究的目光,“若是为这个,那我可以老实告诉你。我讨厌你自以为是的小聪明,讨厌你自作多情的和善,讨厌你不知检点、处处留情!更讨厌的是每个人都偏帮你!”
她近乎咬牙切齿地结束了对我的指控。我却没有任何恼怒,只是觉得有些好笑。她显然是被我莫名的笑意搅乱了心绪,皱眉怒声问我笑什么。
我拿过小几上的木梳,捻起她披散的发丝,慢条斯理地梳着。她警觉地看着我,仿佛怕我报复,借机扯断了她的长发。
“嫂子,我不认为这些可以成为你以身试法的理由。你可知,那日你所作所为,足够定个死罪?”
她捉住我的手,五指微微有些颤抖,“你知道了什么?!”
我掰开她掐在我手腕上的指,淡淡地笑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否则,何必多此一举,特特地来问嫂子一句?”
她垂眼,两手死死地攥住衣襟。我真有些担心,那轻薄的料子会在她手中崩裂。
“我什么也不会说的!你不必妄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我拉下她两只手,勾起她滑落颊边的碎发,深深看住她,“嫂子,即使你不说,总有一天我也会知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抽了手,再次对着她微笑,“嫂子,你若还想要继续‘忠人之事’,就得好好养着身子。总要下了榻,才能再施计害人啊,你说呢?”
她犹如见鬼,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都以为我是那些娇弱不堪的八旗闺秀,任人宰割么?姑奶奶也不是什么善良的主,惹毛了我,你们一样没有好下场!
我站起身,满意地看她难以置信的表情、受惊的模样。嘴角噙着笑,旋身出帐。
歪歪斜斜地靠在马车内,一摇三晃,直把体内的瞌睡虫唤醒了。索性躺下了身子睡过去。
头顶是一阵轻笑。我懒得睁眼,在黑暗中摸索着朝周公的住所去。
一双坚实的臂膀揽过来,将我横抱进怀里。我掀开困顿的眼皮,咕哝了一句:“做什么……”
胤祥已经要脸部抽筋了。他又好笑又无奈地盯着我的脸,半晌才说:“就没见过你这个样子的皇子福晋……你有了身子,怎么好这样躺着?”
他指了指旁边,我看过去,见方才躺的地方已由燕儿铺上了薄被。我仍旧无法将眼睛全部睁开,耷拉着眼皮,强行扯了扯嘴角,冲他龇牙一笑。伸手勾在他脖子上,凑过去吻在他脸颊。他摸着自己的脸,哭笑不得。
“快别这样笑了,怪渗人的!好好歇着罢。”
听他这么一说,我自是高兴得很。连忙解放了眼皮、脸皮,一闭眼,歪在他身上就睡了。
这么一睡可不得了,等我再睁眼,已经是在自己的房里了。
“主子可醒了!”
莺儿、燕儿两个丫头见我起了身,都走过来站在床边。一个抖开了衣裳,一个摆好了花盆底。
我一面更衣,一面问她们我是如何回得府。两个丫头都抑不住笑,嘴快的莺儿先开了口。
从她口中我才知道,那日到了府门前,胤祥见我睡得沉,不忍叫醒我,就抱了我下马车,直至入了房,才放我在榻上。我哪里想得到,大队人马要进京前,皇上还召我去御辇一回,德妃还想借机再叮嘱我两句“孕妇须知”,却被告知,十三福晋一觉还未睡醒!听说皇上为此笑得不行,连连说我好似瞌睡神上了身。
“这会子,只怕整个皇宫都知道了,十三福晋得了个新名号……”莺儿一边捂着嘴,一边前仰后合的。
燕儿想忍着笑,无奈给我梳头的两只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握不住梳子。
我从镜子里睨了她们俩一眼,“没良心的丫头!为何不叫醒我!教我丢这么大的人!”
两个丫头对看一眼,无辜地齐声道:“十三爷不让叫……”
“福晋快别怪罪两位姑娘了,要怪,那只能怪十三爷心疼您。”外头的祝嬷嬷应声跨了进来。
我笑着迎过去,“嬷嬷,两月不见您,还真是惦念得紧。这阵子,倒是偏劳您管着正屋里的琐事了。”
她福身行个礼,“奴婢不敢当。替主子分忧,是奴婢分内的事儿。”
我拉她走到镜前,坐等她接过燕儿手中的梳子,替我盘起头发。
“嬷嬷,这两月府里一切可都好?葛兰姐姐的身子如何了?”
她一面在妆奁中寻着合适的珠钗,一面答道:“回福晋,这两月,府里大小事务都是兰主子管着的,一切都妥当。前儿宫里的太医才来诊过脉,兰主子身子好得很,只等着小主子出世了。”
我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伸手把玩起盒中的首饰。忽而想起回来前,去见萨尔汉的情形。
“宁儿,这镯子,你替我交给她罢……她收下也好,不稀罕也罢,只要她明白我的心思,我也没有遗憾了。”
草原上的爽朗汉子,执着一只汉白玉的镯子,有些局促地站着。我看着他又似忐忑,又似期盼的表情,只能拍了拍他的肩,接过镯子。
“萨尔汉,你可知……送人镯子的意义?”我摸着手里莹润、通透的上好玉镯,抬眼。
他右手贴在胸前,语气诚恳,“若非有难移的心志,岂敢轻易将它赠出手?”
我笑了,冲他扬了扬手里的镯子,“那好,你既开了这样的口,日后就不许收回!你该知道‘金诚所致,金石为开’的意思罢?”
他颔首,也笑,是一种透着决心的笑。
“奴婢给福晋请安。”
我回神来,看向门外。葛兰屋里的丫头走进来对着我一福,“奴婢无状。福晋舟车劳顿,原不该来扰了福晋,只是兰主子她……这会子不大舒服……”
我在凳上挪了挪身子,转过来对着她一挥手,“起来回话。你主子怎么了?”
“回福晋,方才用午膳时,主子还好好儿的。这会儿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说肚子疼得厉害……”
“怎么不早点来报!快去请太医!”
我离了座就要往屋外去,却被那丫头拽住了袖角。
“福,福晋……主子,主子……不让传太医……”
“这是什么道理。身子不舒服,怎么能不传太医来瞧瞧?”
小丫头松了手,左右为难地站在原地,略抬眼瞅了瞅我的神色,又慌张地低下头去。踌躇良久,终于跪在了地上。
我见她那副模样,心里大约有了几分了然。又重新坐回了凳上,有意慢声问道:“不是说,你主子不舒服么?怎么还有时间在这跟我打哑谜?”
“回,回福晋的话……”她磕磕巴巴的,明显心虚得很,“主,主子,主子是……”
我摆了摆手,要她起身。等她这么说下去,还不知多咱能说出一句整话。
“嬷嬷,十三爷呢?”
祝嬷嬷上前来,立在我身旁,蹲了蹲身,“回福晋,爷回府没多久,就上四贝勒府去了。”
我扭头看了看那小丫头,招呼她走到近前来,“你都听到了?”
她点点头,绞着自己的衣摆。我笑着拉她的手,“都这会儿了,十三爷也未回来,多半是在四贝勒府留了膳。一会儿回去,就照这样回了你们主子。”
小丫头仿佛是得了特赦,赶紧低头行礼,转身小跑出了屋。
我偏过脸,瞥见铜镜中的面容。发髻上仍是那枝紫玉钗,微微闪了闪。
“莺儿,去叫小福子,让他上四贝勒府把爷找回来。”我伸手拿出盒中的银锁,搭在掌中细看,“就说……侧福晋身子不适,要他快回来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