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二十九章】十里红妆为君赴 ...
-
方下了马车，站定府门前。家丁远远瞧见了我，兴奋地奔进门去。不一会儿，阿玛、额娘、弟弟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宁儿！”
额娘急急地迈上前，拉我的手。眼眶溢满泪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笑得轻松，张开臂膀揽住她。
“额娘，女儿觉得自己很幸运。您该替女儿高兴才是啊。”
“是，是。该高兴的！额娘……额娘就是太高兴了……”
“孩子刚回来，没得又让你搅了兴致。”阿玛上来拍了拍额娘的肩。
额娘点着头退至一边，拿帕子轻拭眼角。阿玛定定地看着我，淡淡道了句：“回来就好。”
“姐姐，恭喜你了！”越天上前接过我手里的包袱。我看着眼前已然成熟了许多的弟弟，欣慰地回以一笑。
家丁七手八脚地开始搬马车上的大箱小盒。我随着阿玛额娘迈过门槛，就此转入待嫁女儿心。
走入后院，屋外，莺儿燕儿并肩门前。好久不见这两个丫头，心里当真甚是想念。方迈步至跟前，两个丫头齐齐跪下。我大惊，伸手就拉她们起身。二人却只是不肯。
“小姐，奴婢给您叩头请安，恭贺您大喜了！”
眼见着她们俯身点地，我皱眉不悦。“这是做什么！贺喜哪用得着这么个贺法的！存心惹姑娘我不痛快是不是？”
两个丫头嬉笑抬头。“奴婢们是诚信给小姐道喜的，怎么是惹小姐不痛快？”
我一手一个，拎她们起身。“姑娘我不兴这么贺喜。”抬头瞥一眼莺儿，“机灵鬼，准又是你的主意！”
莺儿咧一排白牙，蹦到我身边，讨好地躬身一揖。“好小姐，奴婢这不是听说您回来了，高兴的嘛。您就念在奴婢一片诚心上，别和奴婢计较了。”
我一指点在她额上。她摸摸脑门，嘿嘿傻笑。那副憨像逗得我和燕儿皆捂嘴大乐。
走进屋内，一切如我走时的布置，分毫未动，一尘不染。
“小姐进宫后，夫人常常会来此独坐。奴婢们都不敢怠慢，每日都来打扫的。”
伸手抚着桌沿，步过窗边，来到床前。这一切，亲切，又陌生。
若说这是我的房间，却和我记忆里有电脑有沙发的屋子有太大的差别。若说这是不属于我的世界，这一桌一椅也曾伴我数月，怎不熟悉？
“宁儿。”
阿玛立在房门外，日光斜斜投在他肩头，照出额角几缕银丝。
我挥退了莺儿、燕儿，转回头看向门边。“阿玛可是有话要说与女儿听？”
他点点头，迈步向我来，立在桌前，取过一只耳杯，把玩在手中。“我还记得，这只杯子是你小时最喜欢的。”
我走上前接过耳杯，细看着杯身一朵夏荷初绽，笑意渐浓。看样子，那位兆佳氏与我的爱好倒颇为相同。“女儿现在还是最喜欢这只杯子。”
阿玛回身来，一抹淡笑染上双颊。“宁儿，你真是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喜新厌旧、不定心性的小丫头了。”
“女儿再怎么变，依旧是阿玛的宁儿。”挽过阿玛的臂弯，将头枕在他肩上。
阿玛轻笑着握着我的手背。“皇上当真对你恩宠非常，你要常记感恩。日后若皇上有求，你必倾力解难，知道吗？”
“女儿谨记在心了。”
“你此番出阁，非是嫁入寻常人家，是为皇子福晋。日后处事，需得要加倍细致、谨慎，不可有失皇家体统。更要切记，协助你的夫君，时时为他思虑周全、打点妥当。”
“是，女儿都记住了。”
阿玛轻抬肩，转过脸来。握着我的手又加重几分。“宁儿……若可以，阿玛是当真不愿意将你嫁入这天家啊……”
我弯起唇角，“阿玛不必为女儿担心。日后的路怎么走，女儿自有分寸。”
他点着头，“那就好，那就好啊。”
“你们爷俩在这儿猫着做什么呢！晚膳备齐了，用是不用？”
额娘好笑地站在门边，瞧着阿玛的神态。“还说不兴我哭哭啼啼。老爷您这又是唱的哪出啊？”
我扑哧一笑，看阿玛假意轻咳。
“额娘，宁儿可是想念您的好手艺了。”
“额娘就知道你在宫里吃的定不比咱府上顺心，今儿亲自下厨做了你爱吃的菜。”
“那咱们快上前厅去！”
“小的没规矩，大的也没规矩！你们母女俩就这么走了？老爷还在后头呢！”
“老爷您自个儿追上罢！”
“哈哈哈哈……”
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天还是一片黑时，我被莺儿燕儿从被中挖起。二人一左一右地将我架到了梳妆台前。睡意朦胧中，摇摇晃晃地坐在椅上任由她们摆弄。正垂着脑袋打盹，脸颊忽然一阵火烧火燎。我大喊一声，手掩面，抬头怒视。
“小姐，开脸难免都疼，您忍忍罢。”只见一个老嬷嬷十指间绷着棉线，立在我身侧讨好地笑着。
“照你这么个开法，我这半张脸都要毁了！”
莺儿燕儿掩嘴轻抖身子。“小姐，朱嬷嬷是很有经验的老嬷嬷了，不会毁了您这张脸的。”
“就是，就是。”老嬷嬷笑得谄媚。
撇撇嘴，心中暗自低呼，找个什么嬷嬷不好，找个“猪”嬷嬷！
“随便折腾折腾就是了，你好交差、我也不用受苦。”
那老嬷嬷连连称是，十指又开工。我也不去理会她，仍旧垂头补我的眠。
“小姐，小姐！小姐醒醒！”
半睁眼，半醒觉。莺儿蹙着眉头凑到我眼前来。“我的姑奶奶！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坐着也能睡啊！”
彻底惊醒，是在见到镜中人之后。
金钗斜缀云髻边，芙蓉戴露披红妆。所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描摹的就是这样一张面容了罢。
揽过铜镜，瞧了再瞧。这真的是我吗……
“小姐……小姐？”
“燕儿，这……这是我吗？”我指着铜镜里的女子，探问身旁的丫头。
燕儿抿嘴一笑，眉目舒展。“小姐原是为这个走神呢。这镜中的人，除了是小姐，还能是谁呢？”
是我？是我啊……
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儿，终于对上了记忆的槽痕。哦，如今我是兆佳氏了。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
一双清亮的琉璃色眸子忽地闪现在脑海中。他温热手心、醉人微笑、低醇声音，都叩在心弦，弹拨一曲宛转悠扬。今夜就要迈进那道门槛，从此栖在他床榻，伴在他左右，共看朝起日落，共听廊檐雨声。这一生，是他的妻。生死与共，荣辱同担，莫失莫忘，不离不弃。
抬手抚上胸前的银锁，喃喃低语。“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树水精盘。”
“小姐，换上这身嫁衣罢。”
大红嫁衣明明艳艳，有些灼人眼。这是苏麻喇姑留下的那件嫁衣。皇上旨意，这件嫁衣便是姑姑赠予我的嫁妆。
想不到，我这一场婚礼，竟有这么多份嫁妆呢。兀自轻笑，展臂直腰，由着两个丫头替我披上了。
吉时将至，我迈入正厅，向阿玛、额娘叩拜辞别。今夜过后，我将不仅仅只是他们的女儿，更是背负着尊贵与辛酸的皇子福晋。自此之后，任凭我再如何不想卷入那场血雨腥风，都必须要去面对了。即使是一场噩梦，只要转醒时，有他在身旁，我亦心甘情愿。那道不清、说不明的十年，我要亲自去探个究竟。
一步步，走近座前。肃身，跪地，叩首。再抬头，额娘眼中已是泪光盈盈。阿玛拉过她的手，安抚地轻拍。
喜帕落下前，我只来得及抓住阿玛欣慰的目光、额娘温柔的笑眸。
搭着喜娘的手，跨出门槛，入了花轿。轿子被晃晃悠悠抬起时，一颗心也随之轻摆，似在云霄之上。期盼着、紧张着，有些怯怯的。偷偷掀起盖头一角，只能望见大红轿帘微卷的下缘。
这就在去往他身边的路上了。那头的他，是不是也揣着如我这般的心情？
初遇，相识，相知，情动，情许，情怨，释然，锁情。一幕幕在眼前滑过，勾起唇稍弧度，直笑进了心里，溢出一丝甜蜜。
胤祥，今生得与你相遇，吾幸也。不诉红尘几多愁，惟愿绾君青丝系三生。
轿子停了许久，外头仍然不见动静，只能听到围观的百姓乱哄哄的议论声。我握着手里的苹果，很是不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憋性儿？哼，还敢给我憋性儿，看我进了门怎么收拾你！
正撅嘴埋怨这不合理的规矩时，外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德兴火急火燎地大喊。“快快，起轿前行！”
喜娘诧异的声音。“啊？这不还在憋性儿呢嘛……”
“还憋什么性儿啊！十三爷发火了！爷说了，谁也不许给他这位福晋憋性儿！”
我在轿内笑得直打跌。这个胤祥……果然还是他摸得准我的心思。
“哦，哦……”喜娘显是头一回见这阵仗。这样的主儿，她怕是一辈子也见不着几个。想着喜娘在外面一头雾水的样子，忍不住又是一笑。
轿子起起落落，又停了下来。想是进了院了。周围是一阵丝竹欢庆之乐。
隔着红盖头，只见轿帘一掀，一道刺眼明光入轿来。一只靴子踢在轿门边。尔后，外头有人高喊：“新娘下轿——”
我扶着盖头下边喜娘伸过的胳膊，小心翼翼挪出了轿子。还未站定多久，只觉头顶一阵凉风过，“咻”的一声，一支去了箭镞的苍头箭落在脚边。紧接着又是两箭。
说实话，这射轿门的规矩，还真有些惊险刺激……像胤祥这样箭法准的，也就罢了。若是换了个不会射的，那新娘子便要如何？是不是满人成亲前还得问问男方箭法如何？胡思乱想间，司仪高喊“跨火盆——”。喜娘旋即搀着我跨了出去。
过了火盆，她突然松手离了我身边。我独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然后，手里的苹果被拿走，换了一条红绸。
那一头，就是他了罢……
下意识地攥紧了红绸，随着他的牵引，跨进了门槛内。
原想着按满人的规矩来，这就要入洞房了。接下来我独留洞房坐福，胤祥上正厅会客。谁知他将我带进了洞房就不动了。红绸一扯，他压低了的声音从盖头外飘进来。
“跟着我跪。皇阿玛在座上。”
我一惊，一声惊诧差点脱口而出。皇上在座上？！他竟然出宫来主持这场婚礼？这面子，会不会大过头了……
感觉到胤祥已经干脆利落地跪地，忙忙地也跟着矮下身子膝点地。
“吾皇在上，爱新觉罗胤祥，对列祖列宗起誓。今日娶兆佳氏锦宁，必尽一生之所有爱之、护之、惜之、怜之。若有违此誓，必遭人神共弃！”
热意盈眶，冷不防一滴泪滑落石砖地上，浇灌在心间缠绕的情丝藤蔓。明明被打动了，却还假装不在意，暗自在盖头下撇嘴。这算什么？他自创的婚礼步骤么？总是这么不按规矩出牌……皇上竟也随着他瞎闹……
“好，好！快起来罢。朕都听见这丫头埋怨朕了！”
要不是喜娘交代，盖头掀起前不许我出声儿，我必定要驳回去的。想到皇上调侃的眉眼，心里除却感动，还有温暖。
“胤祥，这丫头，朕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儿子记得了，请皇阿玛放心。”
盖头下一双明黄靴入眼。“丫头啊，朕的祥儿，往后就全赖你看顾了。你可不要因为怨怪朕，就拿朕的儿子出气啊！”
我在盖头里，简直要气结。这个老顽童！无奈喜娘的禁令犹在耳边，我只能憋着声儿，直把盖头吹得上下翻飞。惹得皇上和胤祥一齐闷笑。
“走，咱爷俩上前厅。这儿就交给那些嬷嬷去。”
“是。”
两人脚步声渐远。喜娘熟悉的脚步声又传来，似乎还有很多人跟在她身后。一行人簇拥在我身旁，扶着我坐上榻。有人伸手扯掉了头上的红盖头。一见光，我便如释重负长呼一口气。屋内的几个丫鬟皆是对看一眼，一手掩唇。
喜娘退几步，招呼着一屋子的丫鬟向我跪地行礼。“奴婢们给十三福晋请安了，恭贺十三福晋大喜。”
我摆摆手，“都起来罢，起来罢。”
今天看人跪地看得多了。早上在府里装扮完了，莺儿燕儿就带着阖府上下的丫鬟、奴才齐齐地在院里给我磕头道喜、送行。进了这皇子府，又见这一屋子人的后脑勺，头大得很。
喜娘起了身，向后一挥帕子，立时有几个丫鬟端着托盘进屋。一桌的甜点铺开来，引得我的肚子发起抗议。
这成亲可真是个活受罪的事儿！新娘子起早贪黑的不说，还不许用膳、不许说话！折腾了我一上午，连口水也不给。这会子见了吃的，我真想不管不顾地奔上前去。
正犹豫着要不要不顾形象扑下去，喜娘已冲我招手。“福晋，来用些糕点，垫垫肚子。”
此时此刻，我只觉她说这句话时的声音犹如天籁！也不顾别的许多了，起身就往桌边去。伸手抓一块雪花糕塞进嘴里。还准备伸向桌子那头的绿豆糕，不成想一低头，发髻上沉重的珠钗头饰几乎压弯了我的脖子。我忙支起脖子，讨好地看向喜娘。
“我可不可以先把头上这一堆东西卸了？这副样子……太妨碍用食了……”
喜娘扭曲的脸瞬息万变，身旁的几个丫鬟更是笑得前后筛糠。猜想她此刻必定是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想她早几日就被派到府上，教导我婚庆礼仪，哪知我一张口就给她丢这么大的人。自知这问题的答案绝非是我要的，索性识趣地低头继续埋头海吃。
不料头顶一只手探出，撤走了眼前的一盘雪花糕。接着是更多只手，三两下撤走了桌上所有的糕点。
我又惊又急，回头怒视喜娘。不等我开口，她已优雅地挥了挥手，示意丫鬟们端着糕点出去，然后慢悠悠转回头来看着我。
“福晋，大喜之日您不可用食太多，这是为您好。”
我只剩咬牙切齿地干瞪她。打击报复！绝对是打击报复！
红盖头又落下来，阻隔了我愤恨的目光。我气冲冲地坐回榻上，拉长了脸。真是岂有此理！赶明儿我一定要想个办法好好戏弄戏弄这个喜娘！叫她折腾我！
不知道这坐福究竟坐了多久。大约外头已经天黑了罢。我摸着自己又麻又痛的尾椎骨，心里真是一万个不服气。凭什么新郎就能在外头喝酒尽兴，新娘却要一人独坐洞房空等了大半日？这么一想，便觉得还是现代婚礼好！新人一齐执杯，环场一圈，向所有到场的亲戚朋友敬酒致谢，期间再穿插着不依不饶的非要新娘喝一整大杯的插曲，再来一段新郎爱妻心切，忙得救场的收尾。这才是我向往的婚礼啊……
无所事事，只能盯住大红喜帕外一片模糊的景象，由着思绪飘飘忽忽，不知又滞留在何方。
房门忽开，外头又进来好些个人。我收回思绪，紧紧盯着盖头下有限的一小方天地。
一双簇新的皂靴迈进了视线范围。心跳陡然加速。来了……
心已知，盖头掀起时，就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了。
那么，等待我的，会是怎样的惊喜与悸动？胤祥他，又会用怎样的表情迎接我呢？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二十九章】十里红妆为君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