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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美德 “我的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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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乘对于外面发生了什么,是一概不知的。
大概是因为身体不太舒服,在梦中,他梦见自己喝醉了酒,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上,手边还放了一堆五颜六色的酒瓶和一管针剂。
他的身体极度疲倦,精神却很亢奋,暖黄色的吊灯无风自舞,在他眼里左晃晃右晃晃,摇摆得像舞池里的灯球。
至于贺问霄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朗乘已经不记得了。
安静的月下小酌很悠然,宴会上绅士淑女们衣香鬓影之间夹杂的淡淡酒香也不惹人烦,但烂醉成朗乘这样,就令人厌恶了。
贺问霄的眉心微微皱着,目光扫过地上空荡的酒瓶,“你喝了多少?”
朗乘像诈尸一样,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高高举起胳膊,对准头顶的吊灯,伸出两根手指,转头笑眯眯地说:“贺老板,你看,我抓住太阳了。”
他又摊开手掌,想将上方昏黄色的光影攥进手心,却一次次失败,不由得恼羞成怒:“为什么?!为什么抓不住?”
“你服用了致幻物?”贺问霄半蹲下身,拾起用完的针剂瓶子,一目十行,目光蓦地沉了下来。
朗乘却还没发现不对,居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他口齿不清地嘟囔着:“是啊,我注射了……但那又怎么样,我不会成瘾,成瘾了也能戒掉,戒不掉我也有钱一直买……不过,他为什么要自杀呢,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谁自杀了?”贺问霄问。
“只要他等等我,等我从监狱里出来,我就可以带他走,带他离开……”朗乘却没有正面回答贺问霄的问题,只是一直反反复复地念着,重复那一句话。
贺问霄站起身来,拽过朗乘的肩膀,逼迫他抬起脸来。
朗乘的脸上泪痕纵横,散乱的长发遮住了红肿的双眼,唇角被他自己咬破了一块,正细细地流着血。
再英俊漂亮的一张脸,在这种时候也很难令人感受到美。
贺问霄捏住他的下巴,指腹游移到朗乘嘴角的伤口处,猛地按了下去。
“嘶!”
朗乘差点跳起来,却被贺问霄死死按住。
“疼?”贺问霄问。
朗乘又溢出几滴泪,茫然而顺从地点点头。
贺问霄眼神清明,没有一丝不耐烦,也没有任何关心或怜悯,他语气平淡:“后天有紧急行动,做好准备,下一次再失联,我们的交易就结束。”
朗乘一点点低下头,轻声说:“致幻剂……”
“我不担心,”贺问霄说,“也不在乎你非工作时间做什么,我只要结果。”
他走了。
不是来发火的,也不是来痛骂朗乘自甘堕落的,而只是简简单单地过来通知朗乘一件工作安排。
贺问霄从不对朗乘做任何道德指摘,这也是梦中的朗乘最感谢他的地方。
贺问霄离开后,豪宅更加空荡,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朗乘低头看着自己难堪的影子,抬手关掉了灯。他等待酒精和致幻剂一点点代谢,对着卧室床头柜上的相框,沉默地坐到了天亮。
照片上的他穿着崭新的军装,发梢被风扬起,一旁站着满脸笑颜的弟弟,两人肩并肩紧紧搂在一起,好像那就是他们一生中最好的时候。
“醒了……”
“他醒过来了!”
好像有人扒开他的眼皮,有一束手电筒的光照了进来。
朗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将手电筒扫落在地。
他的思绪还沉浸在那个不知所谓的梦中,谁自杀了,因为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究竟失去了谁?
“朗乘!”徐敛忍不住晃了晃他的肩膀,“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你是要选择保守治疗保留腺体,还是要切除它?”
朗乘默默抬起掺着红血丝的浅色眼珠,哑声说:“给我杯水好吗?”
徐敛握着朗乘肩头的手抖了抖,这才意识到自己对一名伤患来说太过逼迫,他给朗乘倒了杯水,有些不安地来回踱步。
温水咽下喉咙,像刀割般刺痛。
朗乘的精神被梦境拉扯着,始终不能完全投入地思考现实中的问题。
他知道那只是一场梦,但却迫切地想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朗乘给了自己一杯水的时间,任由乱成一团麻的思绪信马由缰。
强迫着自己喝完那杯水,眼看着杯底只剩下半口,朗乘终于开口了:“既然你说不切除腺体就活不下去,那就切了吧。”
徐敛却又反悔了,“如果能联系到外面,有更好的医疗条件,说不定、说不定……”
“有时间吗?”朗乘的声音带着虚弱的气音,听起来却很镇定,“就算有时间,我有资格吗?”
徐敛说:“三万军功点已经记到你名下了,就等你清醒过来,三万军功点就算扣除换回你弟弟需要的,还会剩下很大一笔,可以用来治疗……”
“哦,那不切了,”朗乘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弧度,“等着吧。”
徐敛又说:“就怕来不及。”
朗乘:“……”
我看你是想气死我!
他闷头盖上了被子,只说,“切掉!只要能活下去怎么样都可以。我要接着睡了!”
他的脖子已经高高肿起,轻轻一按就会留下很久都恢复不过来的指印。
徐敛不禁感慨,怎么朗乘就这么倒霉?
他还没来得及走出屋子,就看到一直站在一旁的休岚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奥丽莎修女赶忙去扶休岚,简直焦头烂额,“他好像突然分化了!快把他隔离,不能让朗乘接触到Alpha信息素!”
徐敛马上起身去帮忙,病房中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朗乘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自己那该死的腺体还保留在脖子上,而他的咽喉已经肿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屋子里面没有人,只有走廊上传来争吵的声音。
“我们不能把他交出去!”是徐敛压着怒意的低吼。
“八个教区,五个都发来信息,”居然是德罗神父的声音,“你没有能力改变祖塔星其他人的想法,这是众意。”
“可是,我们就让他去送死吗?”徐敛的声音变得很轻,很不忍。
“不,”德罗神父倒是很坚定,“我们之所以不能把他留在祖塔星,是因为没有能力承担虫皇的怒火——即使我很不愿意这么说。但如果能将他送到内环,送到教皇陛下护卫队所守护的疆域内,没有人会将他交出去。”
徐敛思考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虽然这么想很不虔诚,但他明白,世界上唯一一个不可能向虫皇屈服的人,就是他们敬爱的教皇陛下。
“但是航道都断了,我们怎么把他送过去?”
朗乘慢慢从床上爬了起来,表情漠然地听着,听着两个毫不相关的人商议自己的生死。
他恨透了这种感觉。
但也只能继续听下去。
“他的腺体还没有切除,还能驾驶机甲。”德罗神父语气依然温和慈爱,说出话的话却很冷酷。
“神父……”徐敛哽了一下,“如果没有他,我们教区的一千多名Omega就会没命。我们、我们不能这么对他。”
德罗神父抬手,轻轻抚上徐敛的额头,“只有强大、忠诚又勇于牺牲奉献的人,才能活着服侍主。”
“我……”
“孩子,你有没思考过,为何Alpha会受尽优待?因为他们拥有为主清理虫族恶魔的能力,而Omega是生产Alpha战士的母亲与父亲。”
德罗神父的语气千回百转,最后落下:“既然接受了强者和有用之人接受优待的规则,当你在乎的人成为被牺牲的弱者时,你也应该欣然领受。这是另一种心灵上的修行。”
朗乘靠在床边,手指抖个不停。
趋利避害……他懂得。
祖塔星想要让他离开,他也能明白。
但是将这一切粉饰成为主牺牲的“美德”,却令他恶心!
他抬起胳膊,将桌面上的水杯扫落在地。
清脆的一声砰,走廊上瞬间静默。
很快,有人推门而入。
朗乘还没看清进来的人是谁,便开口道:“我走,给我一具机甲。”
进来的人白着一张脸,眼睛中水光盈盈,他小声说:“朗乘哥哥,我跟你一起走,好不好?”
朗乘满腔怒气在此刻落了个空。
休岚走到病床边,露出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我分化成Alpha了,A级,我之前就已经学过机甲驾驶的理论课程,我可以驾驶机甲,送你去内环。”
他看起来依然柔弱,眼睛圆润,脸上却多了一点紧绷的棱角。
徐敛此时也走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枚戒指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就转身离开。
朗乘深深喘了一口气,拿过那枚戒指,机甲密钥已经被清空,可以由他设置新的密码。
他强撑着身体,喝了营养液,从奥丽莎修女那里拿了一堆止疼药、兴奋剂和几乎没什么用处的祛毒针剂。
又到了离开的时候。
当天下午,朗乘站在庇护所的大门前。
门前的街道已经被清扫机器人扫过几遍,破碎的建筑物和武器、机甲的残片早已不见踪影,大部分人已经从不见天日的庇护所中撤了出来,被安置在街边简易的临时住所中。
朗乘的呼吸微微急促,肿胀的咽喉让他每一口气都格外艰难。他捏着徐敛给他的机甲密钥,努力调动精神力,却仿佛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反应。
“你不会是不想走了吧?”
说话的人之前朗乘并没有见过,他袖口上的标志和德罗神父并不一致,看起来应该是隔壁教区的修士。
朗乘垂下眼睛,握紧了拳头。
“德罗神父,我们必须赶紧送走他!”那人张开手臂,义愤填膺:“我们留他到现在,已经担了很大的风险了,他怎么好意思继续赖在这里不走?”
朗乘又是沉默了很久,才微微抬起头来,嘴角流出一丝冷冰冰的笑意:“不如你们直接把我送到虫族手上,如何?”
“你!”
“也让所有人看看,誓要杀尽所有虫族为主尽忠的教廷,到底是多么铁骨铮铮的风采,咳咳咳……”朗乘说到最后,忍不住咳了起来。
他捂着嘴,有血从指缝漏出。
那人上前一步,想要推搡朗乘,却被德罗神父伸手拦了下来。
“够了!”他厉声说道,“是我们对不起他,不要再做丑态!”
休岚偷偷拉住朗乘的手,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张干净的湿手帕,将朗乘掌心的血悄悄擦净。
朗乘收回手的时候,发现掌心被塞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他也没在意,只是顺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我们有什么对不起他的?”修士与德罗神父呛起声来,“如果不是动用了东北教区的脊髓液储备,怎么可能杀死那个S级的虫族,怎么到最后都成了他一个人的功劳了?!”
朗乘已经不想和他争辩,抬起腿便往前走。
“等等!”突然有人从身后按住了他的胳膊,徐敛脱下了教廷修士的制服,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大衣,他凝望着朗乘的背影,声音发涩,好像正在做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我、我送你去教廷内环吧。”
“不必了。”
朗乘没有转头,他抬手制止同样想跟上来的休岚。
“如果我死了,帮我换回我弟弟,我只拜托你们这一件事。其他的一切,是我的命,我自己扛着。”
他的肩上浮现出一团若隐若现的虚影,那团虚弱的精神体坐立在Omega的肩上,无精打采地磨了磨爪子。
下一秒,黑色的教廷制式机甲升空而起,晃晃悠悠地在半空中盘旋了两圈,才静悄悄地没入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