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以南》平卿云

24、第二十四章 法语翻译是

　　南嘉鱼坐在自己工位上哀声叹气了很久，一会儿想着自己是不是从落地开始就有了回家的念头，一会儿想着临阵脱逃是不是太懦弱了。
　　依苒跑进来，见她呆呆坐在自己位置上，眼睛红红的，南嘉鱼皮肤白，眼角发红就特别明显。
　　依苒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嘉鱼，怎么了？”
　　南嘉鱼再也忍不住，抱住依苒：“一姐，我想回家。”
　　依苒拍了拍她后背：“嘉鱼，乖，心里难受就跟我说。”
　　南嘉鱼抱着她哭了一会儿，才从她怀里起来，不好意思地擦擦眼睛：“一姐，对不起。”
　　两个人站起来之后，依苒替她擦了擦眼睛：“怎么啦？”
　　“今天出了翻译事故，”南嘉鱼手背揉着眼睛，“应嘉还笑我。”
　　依苒觉得她没说到最关键的点上：“还有呢？”
　　“萨总讨厌我。”

　　依苒都快被她傻乎乎的样子逗笑了，竭力忍着笑意，抽了一张纸帮她擦眼睛，低声笑了：“傻瓜，他哪敢讨厌你。”
　　“我听见你们的话了，他那么冷漠。”
　　依苒按着她，让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拉了旁边的一个椅子坐过来：“嘉鱼，你知道他为什么空降过来吗？”
　　南嘉鱼握着纸，捂着鼻子，摇头：“不知道。”
　　“他是刚开工的时候调到我们芭希高铁线路，其实之前两年都在邻国修另一条铁路，那个项目的一个女翻译为了追求他闹得要死要活，到处乱说怀了他的孩子，以死要挟要跟他结婚。”
　　南嘉鱼睫毛上挂着泪珠子，不敢置信地张着嘴：“还有这样的操作？”
　　“所以他非常讨厌有人公私不分，也非常抗拒和女翻译谈恋爱。”
　　“难怪。”难怪人家会在国内有未婚妻。
　　“他不是讨厌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该怎么把握分寸。”
　　依苒扫了一眼四周，确定办公室没人，才低声说：“你以为我让他带你，只是为了你？”
　　南嘉鱼抽了一张纸，在依苒的白裙子上擦了擦，刚才自己鼻涕眼泪都抹在人家身上了，听到依苒的话，也好奇：“还有什么？”
　　“前面说了，他当初被调到这边，没说他调过来之后，其实跟公司同事关系挺好的。”
　　南嘉鱼在这也待了半个月，并没有这么觉得，大家都不爱搭理萨总。
　　“那时候，项目经理是程总，总工程师是傅总，他们两个莫逆之交，最开始带着公司这批人来到非洲开拓事业，无论是我们最初修建的国家一号公路，还是现在修建的芭希高铁都是他们的功劳，他们在公司威望高得你没法想象，一年前，程总病退，顺利让位给季风总。”
　　南嘉鱼不解：“问题出在哪里？”
　　“总工程师傅总不是病退的，他被人检举以权谋私，强迫女翻译乔玥。”
　　乔玥？
　　说到这个，依苒面色凝重，嘴唇苍白，似是不可承受一般：“接着，总局那边就任命骆天沧为总工程师，他也算是傅总亲自带的徒弟，职称，资历都够了，如果没有检举这件事，傅总退了，也是他接班总工。”
　　“那他们为什么要为难萨总？”
　　“一来萨总没有自己的班底，根基不深，二来我们公司这些人总觉得是骆天沧为了总工的职位检举傅总，忘恩负义，不知廉耻，他们都是傅总一点一点教出来，尤其是季风总对傅总感情很深。”
　　南嘉鱼听得心神动荡，一口气憋在心间，只恨不得再听她多说一些，可惜依苒讳莫如深，不肯再说下去。
　　她追问：“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以后跟着萨总，他们找你办事，都得经过萨总的同意，这一来二去，就成了人情，欠了人情就得还，他们还好意思继续冷下去，萨总这边也是，你多跟其他人交流，在他面前念叨，他还能高冷下去。”
　　南嘉鱼幡然醒悟，一姐的这个安排真的是走一步，看十步，考虑这么长远。

　　“可是，”南嘉鱼低下头，抵着桌案，“我觉得自己水平好差。”
　　听她这样一说，依苒再也忍不住笑意：“你怕是对翻译这个职业有什么误解？谁第一次做工程翻译就能完美无缺？”
　　“一姐你就能撑两个半小时，完全不会出错，连数字都记得一清二楚。”
　　在法语翻译中，最容易出错，最怕出错的就是数字，因为法文数字叠加跟中文，英文数字思维不同，更加复杂。
　　“傻瓜，我刚来的时候，第一次会议翻译也是月例会，我说错了一个词，憋得脸通红，那时候季风总还只是工程部的部长，他坐在我旁边，看我上气不接下气，给我倒了一杯水，劝我别紧张。”
　　南嘉鱼没想到季风总那么威严的人竟然也会有这么温柔的举动，真是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一姐，你也有出错的时候啊。”
　　依苒哭笑不得：“AI还会出错呢，再说了口译永远是服务于人的，并不是完全无误地翻译，而是为了准确传达被译者的意思，你有没有注意到你越了解一个人，越能懂他的意思。”
　　南嘉鱼摇摇头，她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对于她来说，更多的是背单词，文章和听广播。
　　“譬如我以前宿舍的舍友，我们一起住了三年，她们一个来自湖南，一个来自云南，一个来自四川，三种不同的方言，但每次她们用自己的方言打电话我都听得懂，我是听得懂这三种方言吗？”
　　怎么可能会有人为了听懂室友说话特意去学三种方言，她摇摇头：“不是。“
　　“那是因为我了解她们的思维模式和生活习惯，乃至日常交友，所以她们说什么我都听得懂，等你在这个地方待久了，了解他们的文化，了解他们的思维，了解整个工程，他们说上句，你就能猜到他们下句要说什么。”
　　依苒的话给她打开了一条新思路，她从未注意过这些细节，也无从有这些感悟。
　　“啊，我总觉得自己反应好慢。”
　　“别担心，你还是个菜鸟呢，别用老鸟的级别来要求自己，可能你自己都还没注意到，你的翻译思维还没转变。”
　　“翻译思维？”
　　“嗯，为什么学语言要重视语言环境，因为你学了之后，跟别人说，都是先想中文，再把中文翻译成法文说出来，等你在这里待了三个月以上，你会直接在脑子里想法文，思维和舌头同步。”

　　南嘉鱼深深吁出一口气，以前的视野实在太狭窄了，完全没有这样的感悟。
　　依苒刮了刮她鼻子：“还要回国吗？”
　　她不好意思地低头：“不走了。”
　　一姐解开了她所有的心结，给她指了一条她从未想过的路，让她意识到自己从前学的东西都只是骨架而已，想要捏一个栩栩如生的模型，需要更多的翻译实践。
　　等她情绪平复下来，依苒拿出一个U盘递给她：“喏，这里面的东西，你好好听。”
　　南嘉鱼摆弄着U盘，很好奇：“这里面是什么？”
　　“每次监理会议的录音，我特意剪辑过，把每个人的发言都放到一起，注明了谁是谁，你仔细听，体会他们的思维模式和说话习惯，熟悉之后，他们说上句，你就知道下句。”
　　南嘉鱼感动地抱住她：“谢谢一姐。”
　　依苒拍了拍她后背：“好啦，别激动，没那么容易的。“

　　依苒哄完人之后，就出去了，欧阳兰在外面等着她，心里非常自责：“是我太心急了。”
　　依苒瞪了她一眼：“别说了，你也要我哄吗？哄完这个，哄那个，你们当我是老妈子吗？”
　　“不敢，不敢，一姐你是我们的定海神针。”
　　“贫嘴。”

　　月例会翻译的失误，以及依苒的话让南嘉鱼彻彻底底静下心来，意识到自己菜鸟的身份。
　　看资料，背单词到晚上十点已经成了她的日常。
　　新尼亚夜生活单调，只有办公区能联网，其他时候都得用自己的流量，所以很多人吃完晚饭散步后习惯性待在办公室。
　　欧阳兰白天的事情比较多，经常有人过来找她，只有趁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登陆脸书网，打理脸书网的公司主页。
　　她的办公桌上到处都是熊猫贴纸，连电脑桌面都是一只萌萌的熊猫趴在落叶中，更别说水杯，手机壳这些了。
　　南嘉鱼好奇地凑过去，发现她正在剪辑一段大熊猫幼崽的视频，一脸痴汉笑，她真的有点好奇：“你都分不清楚人脸，还能区分大熊猫？”
　　“分不清楚啊，可是都好萌。”
　　南嘉鱼从她后面趴在她肩膀上，点了点鼠标，仔细看公司的主页，有法语长文，也有照片。
　　照片大多数都拍得很清新，要么是萨总在教室讲课的照片，要么是季风总巡线时候的野外照，其他的全部是熊猫视频。
　　她戳了戳欧阳兰的额头：“用熊猫吸粉，好‘无耻’，不过我喜欢。”
　　欧阳兰一说起熊猫，就有说不完的话：“没办法，大家都很迷它们，我们主页下面的好多粉丝每天都在求更新。”
　　“粉丝大多是新尼亚人吗？”
　　“大部分都是，也有萨总的粉丝，他在执教，他那群学生特意追到我们主页下面了。”
　　南嘉鱼还看到一姐听证会舌战群雄的视频，点击量很高，还有和自己拥抱的场面，都经过了剪辑配乐，不得不佩服欧阳兰：“你这也太多才多艺了。”
　　“没什么啦，一姐说了，时刻准备打舆论战。”

　　越是接触依苒和欧阳兰这样的人，越让她察觉到自己的不足之处。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就开始学着看图纸，欧阳兰瞄到她在看图纸，忍不住多嘴：“你先从最基础的建筑常识学起吧，萨总在给希罗碧科技大学的学生上课，你可以找他借课本。”
　　萨总？
　　“嗯，我改天找他借书。”
　　到了八点多，欧阳兰累了，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宿舍睡觉了，她敲了敲南嘉鱼的办公桌：“走吧。”
　　南嘉鱼抬头看了她一眼：“我再坐会儿，你先回去。”
　　欧阳兰临走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她向来活得很佛系，一切讲究随缘，认真完成自己工作，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足够了，活着那么累，何必自寻烦恼。
　　南嘉鱼和她性格不一样，这个女孩更像一姐，顽强执着，拼命去完成自己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