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旅人》顾南杉

13、12

　　阿铁举起匕首，在顷刻间快速准确的下刀，小虎那细小手臂上就出现了一道血痕，殷红的鲜血就那样汩汩而出，染红了整个匕首，顺着刀尖滴在地上，那道道血渍耀眼的让人睁不开眼，刺的人心疼不已。
　　一道狰狞的红色伤口在小虎细嫩的手臂上留下斑斑印记，乌灵儿皱起了眉头，若是换个孩子，那定是哭得半死，可这小虎偏偏不哭也不闹，让人整颗心都跟着揪起来了。她想要抱住小虎，可他却只是定定地望着阿铁走向偏房的背影，就这么看着、看着，一句话也不说，直至阿铁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乌灵儿想出言安慰，可一时半会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小虎小臂上的血依旧在流，乌灵儿带着一丝慌张，很快又淡定的从旁边桌子上拿出酒精，替他消毒，又取了些粉末，小心的帮他包裹好伤口。所有的动作在这静谧的夜空发出嗤拉拉的声响，小虎任由她动作，可眼神依旧倔强的望向那一门之隔。
　　乌灵儿主动靠近小虎，想要将其拥入在怀，一碰触便感受到小虎的身子崩的紧紧的，被乌灵儿这么一拉扯，直接僵硬的靠在了她怀里。怎的全身冰冷？乌灵儿加紧了怀中的力度，试图传递稍许温暖与他。
　　逑哥再次进入院子之后，黑气已经差不多即将消失殆尽，只剩一缕细细的若隐若现的黑烟仍在挣扎着苟延残喘。
　　三婶的面色变得更加雪白，嘴唇一会儿黝黑一会儿又变得血红，很显然，她已经快要达到魔怔状态了。阿铁不敢迟疑，将带着小虎血的匕首快速地交给王遥川。
　　王遥川犯难，就算这人有天大的罪过，却也是他们家的人，怎么说也轮不到他出手，“阿铁，这是你家的事，还是由你来决定吧，直接朝心口刺去便可将其一击毙命，如果你还想留他一命的话就刺其他地方，如此便会留下隐患。”
　　见王遥川这样说，阿铁又哪能下得去手呀？这毕竟是有感情的呀，而且还是族亲，是自己嫡亲的三叔，就算再罪恶滔天，他也没办法接这事呀！如果小虎长大了，知道是自己亲手了结了他父亲，会怎么想他？
　　他可不想小虎长大后怨他。
　　“隐患？”阿铁颤着声音问。
　　“若不死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三婶出现。”王遥川平缓的称述事实，“之后他也会成为一个只要依靠法术便能活的人，而且永生不死，不人不鬼。”
　　阿铁握着匕首在手，迟疑着，焦灼着，虽然他现在并不能清楚的知道三叔练的是什么邪术，但也知道必定不是好东西。
　　杀？还是不杀？刀起刀落便成了此时最难的判断。
　　而三叔现在显然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不能分神，如果阿铁再这么犹豫下去。一旦待他练成邪术，至于后面的结果如何谁都不知道，王遥川一把从阿铁手中夺过匕首，从三叔后背偏心脏一公分处毫不留情一刀刺入。
　　此刻的王遥川，一股决然，脸上的肃穆让人不容侵犯。
　　让他们瞠目结舌的是，匕首刺入后背后，竟然冒出兹兹的白烟，如同烧红的铁块扔入水中一般，这三叔到底是什么人？而这邪术练成后到底是人还是怪物。
　　王遥川和阿铁都傻眼了。
　　感受到痛楚，三叔反过身来，一张近乎扭曲的脸仇视着王遥川，里面承载了太多太多的复杂信息，让王遥川一时半会都还消化不了。
　　“阿铁！”王遥川醒悟过后一声吼，有惊恐，有愤怒，吼叫的声音相当大，就连院子外的乌灵儿都听到了。
　　逑哥一个弯腰过人，趁三叔反身愤怒的那一瞬间以极其快速的手法将三婶从他面前拖过。
　　三婶魔怔过后异常虚弱无力，弱弱软软的倒在了阿铁怀里，“三婶，三婶……”阿铁焦急的喊着，可是回答他的却只有唏唏嘘嘘的几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王遥川念及三叔是阿铁亲人，始终下不去狠手，可没承想一时的妇人之仁终究是留下了后患。
　　三叔见三婶被夺，不过，已经不重要了，他的邪术已经练得差不多了，对付他们几个是绰绰有余。
　　缓慢的站起来，眼睛死死的盯着王遥川，扭转身子，面朝他，后背还插着匕首，却没有一丝血留下，王遥川心里不断的在打转，想着化解之法，竟一点法子都没有。不过内心如何紧张，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冷清之色。
　　“你一届小小的风水师，不该管这事的。”三叔还是原来的三叔，只是声音却变得嘶哑，语气里含的不屑和张扬显而易见，而面相依旧是之前的平和谦逊，若是初见，定是觉察不到他的蹊跷。
　　这样的一种人，近乎精分。
　　“你练的是汝阴秘法？。”虽是询问，表达的却是肯定的意思。之前王遥川在听到要用小虎的血来杀他解咒的时候便有所怀疑，现在想来定是这汝阴秘法，在回头审视了一番三婶的样子，便更加肯定。
　　三婶已经渐渐的陷入昏迷，气色越来越虚白，三叔之前应是在吸收她的元气。只是，他想不通的是，那团黑气说，如果她在的话三婶还能多活几年。
　　“算你小子还有点见识，今日我秘法得以练成，以后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了，再也不用去看人脸色，受尽屈辱了，岂不爽哉。”扬眉吐气的三叔，此刻精神焕发，似乎一切胜利皆在握了，“哈哈，哈哈……”
　　墙外的小虎听得这声大笑，不顾乌灵儿的阻拦乌门而入，而院子屋子里的场景让这个才刚满12岁的孩子吃惊不小，不过，吃惊只是在片刻之间，很快，他便朝三婶跑去。
　　可是三婶此时已经连睁眼的力气没有了，唯有一双手任由小虎抓着，手指偶尔的动动，以此表示她还活着。
　　“娘……”这一声叫唤哽咽在喉，死死的抓住三婶的手不愿意放开丝毫。
　　“小虎，过来~”三叔唤他。
　　对于这个孩子，三叔该是真心疼爱的吧。
　　小虎倔强的没有过去，只是木讷的蹲在三婶旁边，有微弱的嘤嘤声。
　　“小虎，以后我们就能过好日子了，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爹都可以给你买了，高兴吗？”三叔试图诱惑小虎。
　　小虎并没搭理三叔，抓起三婶的手抚上自己的脸庞。
　　乌灵儿心疼，走到王遥川旁边，扯了扯他的衣角，“怎么回事？”
　　“邪术。”王遥川只是给了她两个简单的字作为回答。乌灵儿一怔，邪术？这两个字怎能跟那个老实巴交的三叔联系在一起？
　　王遥川指了指三叔的后背，乌灵儿顺着他修长而白皙的手指望去，有些驼背的后背上此刻正插着一把匕首，可奇怪的是，却没有一滴血流出。这一切都太诡异了，可现在事实摆在面前，不得不相信，稳了稳心神，唤了声小虎，不想让小虎处在这个不干净的世界里。如果事情到最后真的要以死亡作为终结的话，她也希望小虎离得远远的。可小虎似乎不愿离开三婶半步，依旧保持着最初跑过的样子。
　　不管是阿铁还是王遥川，他们的面色统一严峻而冷漠，许是小虎太过关注三婶，而没有过多的去关注三叔的异常。
　　乌灵儿蹲下身想要拉开小虎，让他们先处理事情，可是小虎却死死的抓着三婶的手，无论如何都不肯放。
　　乌灵儿无奈，只好随他。
　　“难道你想要你儿子知道你是个怪物吗？”王遥川问，他不能把说得太明显，小虎毕竟是个孩子，他知道父亲在孩子的心中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地位。
　　三叔有一刻的动容。
　　“难道你想让他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吗？”
　　就这么一句话，便让三叔面如死灰，他已经不干净了，这是一个既定的事实，可是他希望他的孩子是干干净净的，跟别的小孩一样，活得快快乐乐的，不用再受到其他小孩的排挤，可小虎生来就跟别的小孩不一般，他已经受了太多的世俗羁绊。
　　乌灵儿不知怎的，似乎有股力量正在牵引着她靠近三叔，不料却被王遥川一个用力扯重新扯回了他身边。
　　她是找死吗？王遥川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乌灵儿恍然惊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叔，乌灵儿只是一介无辜女流好，你真要这般无情？”王遥川开口，他没想到三叔的功力竟然已经到了能控制人心的地步了，若是他不走正道那定是一场混战。乌灵儿内心呵呵，原来刚刚竟是三叔在施法诱导她。
　　三叔没回答，他刚才不过是试用一下自己功力到底如何罢了，没想到这秘法是真的练成了，内心的狂喜不自觉的显现在了脸上。
　　王遥川大抵估摸到了他的用意，现在跟他硬碰硬那定然是行不通的，只能曲线救国。
　　“12年前小虎出生那天因为撞死在医院的女人其实是你造成的吧。”一石激起千层浪，乌灵儿跟逑哥同时看向王遥川，这，太难让人接受了。
　　“其实她也是你的女人，又或者说是你练邪术的牺牲品。不过，说到底，也是一个可怜人，被你利用了个底朝天，难怪她始终不投胎也要看着你不得善终。”
　　王遥川的话一句比一句难以消化，乌灵儿的一双眼睛都快把他给戳出一个窟窿了。
　　“白鹰庙的那些道士，该是都死了吧。”
　　王遥川一个一个的肯定，一个事实接一个事实的抖落。
　　让王遥川诧异的是，三叔竟然没有被激怒，反而是一口承认，“是，只是这又如何？”
　　“不如何，可你亲手害死了三婶，你说，这是如何还是不如何？”王遥川说得极缓，像是在等待着某个时机，能一举取胜的时机。
　　三叔惊恐的望向小虎，像极了做错事的孩子在祈求别人的原谅。
　　乌灵儿有些紧张，过后竟开始有些怨，怨王遥川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大人都承受不了的事。
　　可小虎的状态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有些舍不得般的放开三婶的手，一言不发的站起来，平静无波的看着三叔，乌灵儿总觉得他一个小孩，可眼睛里承载的东西太多，多到都让人捉摸不透。
　　小虎不喜说话，有些沉闷，乌灵儿原以为他只是内敛自闭，后来却发现这孩子有着不比常人的成熟，冷静，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淡然面对。
　　她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一个小孩却能做到，多少有些天方夜谭。
　　“真的？”冷到零点的温度，问出来却是不带半点感情色彩，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双紧握的拳头都可以滴出水，心都快溢出嗓子眼了。
　　三叔在面对小虎的时候竟一时间不知道做何反应，想要解释，可支支吾吾的半天都没一句完整的话。
　　“是还是不是？！”不怒而威，对，就这个词，乌灵儿竟从一个12岁的小孩子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来自炼狱的决绝气息。
　　许是从父亲那里得不到回应，便转而望向王遥川，仰着头，迎着黑夜，明晃晃的大眼就那样与王遥川的直视，睁着睁着，许是累了，有丝丝眼泪从眼角流下，可却偏偏仍旧倔强的望着王遥川，一丝祈求，一丝不安，一丝胆怯，更多的却是隐忍。
　　王遥川竟不知道怎么回答面前这个男孩，是他太自私了吗？情不自禁的伸手想要将他眼角的泪水抹去，却遭到了他倔强的一偏头。
　　“我的血有什么用？”小虎继续问，眼神中的迫切让人无法忽视，一双眼，偏偏在泪流，却澄明得一清二白，“可以杀了他？”
　　杀？这样残酷的字眼竟然从他嘴里随随便便就蹦出来了，乌灵儿感到不可思议，这孩子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小虎……”乌灵儿想要出口安慰，可到了嘴边，却发现词穷，所有的话都没有了开口的意义。
　　见没人给他回复，迈着坚定的步子朝三婶走去，“娘，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明知没有回答，却还偏求，这也是一种执念吗？
　　从母亲那里没有得到的答复只有再次求证父亲，蓦然的一抬头，却见到了父亲的后背，而父亲背上还插着那把划乌自己手臂的匕首。
　　瞬间，有些事情不明而喻。
　　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快得不可思议，小虎一个箭步抽出三叔背上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