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th in wastedland》夜游星

11、月亮上的风筝线 ...仿佛

　　东方的天空露出太阳的红光时，他们走进了那间灰白漆加油站小屋，穿过厚厚的灰尘、散落满地的物品碎片以及腐烂的血肉块，最后，在一个如怪兽巨口般的洞前站住，通道的另一边，隐隐有光。
　　在那涂满污血的白色墙壁旁，是歪倒一边的木柜，里面的藏品倾倒出来，如破碎玻璃杯溅出的液体。让人可以推测当时情况之紧急。
　　应天泽将取样器箱子递给安卡拉，一只手戴了两片细刀。
　　“我先走。”他说。
　　“小心。”安卡拉凝重地说，取出光剑拉着他的手塞给他，“你拿着，里面黑。”
　　应天泽拒绝：“你留下，还不知会遇到什么。”
　　“后面可没有危险。”安卡拉固执地摇头，示意他走。
　　通道不长，出了阴冷的气息、散发的腐臭味和窸窸窣窣昆虫的动静，没有其他异况。
　　绷着神经的两人走到外面，都被眼前的景象而一怔。
　　在他们前方，是一块开阔的区域，四面环山，而在中央，是一座庞大的钢铁建筑，没有破碎的一排排玻璃窗反射着阳光，期间点缀着黑色的缺口。
　　他们还能看到喷泉中心的DNA双螺旋雕塑--那是派尔生物公司的标志，传说在那上面的每一个分子上都刻有派尔的英文。
　　还有明显多时未打理的小花园、废弃的游泳池。
　　安卡拉看到，在建筑物的左侧，是一座信号塔。
　　已经被关闭了吧。。。
　　“安卡拉。”应天泽回头，最后说：“我希望你现在转身回去。”
　　“No 。”她微笑，接着迈步向前。
　　应天泽盯着她的背影，连叹气也无法，立刻赶了上去，走在她前面一点的位置。
　　前方的草丛沙沙作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其中爬行，他猛地抬起手臂一拦，停顿，将刀横在前方，做出防御的姿势。
　　安卡拉握紧光剑。
　　那个东西在艰难的爬着，草叶分开，忽然从道路中伸出一只手来。
　　是人类的手，没有干枯，没有黑血，没有腐烂。
　　接着，是暗紫色的袖头。
　　安卡拉心中一跳，这种颜色。。。
　　那只手按在地面，五指嵌入干燥的土地中，似乎在试图借力，拖着后方的身体继续向前爬去。
　　“是。。。”安卡拉犹豫地开口。
　　草丛中钻出了那人的头，一头散乱的金发，贴着地面的脸转过来，露出那张曾经活力与魅力交织的面孔，此刻沾满了灰尘。
　　“科恩？！”安卡拉认出来，不禁惊呼，她正欲上前，却被应天泽拉住了。
　　“不可大意。”他警告她，眼神锐利。
　　然而科恩却似乎没有认出他们来，像是受了重伤，处于半昏迷的状态，耷拉着眼皮，嗡动嘴唇。
　　“终于。。终于有人。。。”
　　接着像松了口气一般彻底趴倒在地上。
　　应天泽走过去，用短刀拨开草丛，发现科恩左腿的裤子颜色变深，白色的袜子沾满血迹。
　　他示意安卡拉退后，自己蹲下，用手探地上人的呼吸。
　　“他左腿受伤了。”安卡拉瞥了一眼，说，“没想到他居然来到了这里。”
　　应天泽沉默片刻，用仅剩的右手把科恩翻了过来，安卡拉也俯身帮忙。
　　阳光的照耀下，科恩颤抖着眼皮，渐渐拉开一条缝，看起来仍是衰弱的。
　　“他需要水。”应天泽摇头，但这里没有可饮用的水。
　　科恩好像听到了说话，他动了动手，安卡拉把目光移下来。
　　“我来吧。”应天泽一边说着，一边用右手探向衣兜，摸出一瓶药丸。
　　安卡拉接过，倒出两颗递给应天泽。
　　然而科恩仿佛苏醒了，眼睛也不再无神，开口：“是你们？”
　　虚弱的声音里并没有惊讶，他笑，隐约还能捕捉到属于他的轻浮，“哈哈。。。天不绝我。”
　　过了一会，药物的养素被吸收后，科恩坐了起来，无力地给他们讲自己的事情：
　　“那天和你们走散以后，我又继续向前走，我是从那边进来的，”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着安卡拉背后的山峦，“然后我看到了这个建筑，这里看不见，等你们走近了就能看到那一层屏障，我穿过了那屏障。。。然后就被射中了腿！这里还有其他人。。。或者什么东西，但他们似乎被屏障隔离开了。”
　　应天泽点着头，心中却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说辞。
　　“你没事了就从这边出去吧，我还要去进去看看。”他抬眼看了一下安卡拉，他希望她能留下，但又不放心让她和这个男人在一块。
　　“哈哈。。。你到底不是工程师，算了，问这些也没用了，现在保命要紧，”科恩狡猾地笑笑，耸肩，“别丢下我，我还能走，我知道中控室在哪。”
　　他慢慢站起来，才发现应天泽的左袖是空的，惊呼：“哎呀，My God ，你们遇到了什么，对了，其他人呢？都。。。”
　　“他们都遇难了，各种原因。”安卡拉回答他，她不想让科恩提胳膊的事。
　　应天泽没有说话，在前面走着，时而有风吹来，黑色衣袖轻轻摇晃。
　　安卡拉撇开视线，灰砖路面上满是干涸的血迹。
　　“想想待会怎么离开吧？”科恩一恢复一点精神，又开始说起话来，“重启信号塔，发个求救信息？但是会有人管吗？我看见有燃料，这里好像没有交通工具了，有什么办法吗？”
　　“哪里有燃料？是飞车的能量吗？”安卡拉听到，心中又升起希望。
　　“能量块儿。”科恩比划了一下，对她咧嘴，“你们看到飞车了？”
　　“就在那边！”
　　“Great，那待会我领你去取能量。”科恩嘴角勾起一抹笑。
　　安卡拉忽然想起什么，心中一暗，说：“但那是一个两人飞车。”
　　科恩听后，似是毫不介意地大笑：“哈哈，就算你们先去搬救兵也可以啊，我相信你们的人品，不会丢下我的。”
　　“这东西会伤害人么？”应天泽忽然问。
　　安卡拉凝神一看，发现前方的独立建筑上空笼罩着一层浅色六边形防护罩。
　　除此以外，在更远的地方，也隐隐有一道屏障将巨大建筑的主体隔离。
　　“不会。”科恩一边说着，一边带头走了进去。
　　“这不是防着人类的。”他神秘地说。
　　建筑内处处透着现代的冰冷金属、聚合物以及功能塑料的冷淡气息，没有灯亮着，就连“安全出口”的指示也是灰色。
　　空寂的走廊内响着三个人的脚步声。
　　“不用紧张，没有别人。只要你别关防护罩。”科恩一瘸一拐地走着，却是轻松地打开胳膊。
　　“到底是什么？”安卡拉忍不住问，“是僵尸吗？”
　　“比他们智商可要高，也没他们那么丑。”科恩回过头，黑暗里面容叵测。
　　“这么说你见过？”应天泽凝着他问，眼如寒星。
　　科恩耸耸肩：“传言！你们没听说过吗？”
　　“哎，到了到了，就是这。”他转过头，指着一扇强化单向玻璃门，在外面看是黑色，里面却像透明一样。
　　他们进去以后，安卡拉将门关上，凝着空荡而昏暗的通道看了一会，应天泽转了一圈，在控制台前按下几个按键，之后便开始在手环上操作。
　　整个控制室显然已多时无人问津，地板积着灰尘，屋内灰暗凌乱，由玻璃窗上涂抹如砸烂的番茄酱般的血迹、散落在地的纸张可以想象出最后人们在这里时是怎样的情况。
　　科恩坐在麂皮沙发上，抬着腿观察他的伤势。
　　安卡拉走了过去，倚着沙发扶手，低头问金发男人：“能量块在哪？”
　　科恩看了她一眼，“在。。。D区。”他把腿放下去。
　　“有什么问题？”安卡拉皱眉。
　　“的确有点小问题。。。”科恩也点亮手环，调出一张地图，居然是整个基地的地图，然后他抬头咧嘴笑，“嘿嘿，昨天从这儿下载的。”
　　“到底是什么问题？你为什么不早说？”安卡拉将手臂支在扶手上，严肃地问。
　　科恩收敛起那有些满不在乎的笑容，他将地图放大，给安卡拉指示：
　　“我们现在在O区，在我们前方，你从窗外看，从那扇门出去，信号塔那里就是D区，从这里上二楼在天台我看到信号塔下有几个散落的能量块，大概是没来得及运走吧。”
　　“把地图传给我，”安卡拉直起，低声：“那里不安全，对么？”
　　如果安全的话，信号塔怎么会被关了呢？
　　科恩点头，调了一下显示，安全区域变成了绿色。
　　“线在这里，走近就能看到。”
　　“其他地方没有了吗？”安卡拉尽量压低声音问。
　　科恩摇头，要有。。。他就不在这儿了。
　　应天泽听到两人在低语，不禁皱眉，声音有些冷肃地喊：“安卡拉，到我这边来。”
　　安卡拉一怔，回头看了看正在解码或是下载的人，含糊地回答：“嗯。。。等一会儿。”
　　科恩在地图上又点亮两个坐标，低声对她说：“如果工程师要传送资料，也要启动信号塔，在这里，”他指了指其中一个点，接着说：“这里是D区的控制室，那里的电源被切断了，所以这里的操作不管用，先打开它，然后按这个。”他分别点着两个坐标，蓝光之下，眼神莫测。
　　安卡拉知道他的意思就是让她或者应天泽去冒这个险，但危险是什么？那个还未见面的不明智慧生物么？
　　“科恩，告诉我你知道的关于这里的所有事情。”她提高了声音，也是想让应天泽知道他们只是普通的谈话。
　　“我觉得可信的是，他们被自己研制出的宠物暗算了。”科恩又挂上了他那玩世不恭的笑容。
　　“那些东西。。。穿过防护罩会怎样？”
　　“会消失，大科学家们在他们的细胞里加了点东西，湮灭。”男人的手做了一个爆炸的动作。
　　“那个驾驶员。。。？”安卡拉想起。
　　“我猜是他们想逃出去。”科恩忽然看向应天泽，高声问：
　　“工程师，你那边还要多久？”
　　“再等一会。”应天泽没抬头，沉声回答。
　　科恩笑了笑。再拖久了，等那个人知道，就不能按照他的期望发展了。
　　他的那一声问话，也是给安卡拉的提醒。
　　安卡拉果然沉默，大脑中快速想着。
　　如果应天泽知道启动信号塔、得到能量块需要暴露在非安全区，以他的性格，是不是要独自前往？
　　或者还有另外的解法吗？
　　必须要重启信号塔，把资料传出去，发送求救信号。。。因为你不会知道，回去的路上还会遇到什么。
　　安卡拉弯了弯唇，她在极短的时间内，非常草率地就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她甚至都无法和应天泽商量。
　　安卡拉向应天泽那边走过去，顺便扫了一眼那扇通往D区的门，塑料门扉半开。。。，显然有人曾从那里夺门而逃，待会用什么东西把它锁住呢？
　　她走到他身边，细细看了看他的眉眼，看他认真专注时的样子，暗含着如刀的锐气。
　　安卡拉弯起嘴角，和她记忆里每次比赛前那张少年的脸重合了。
　　“应天泽，加油啊。”她微笑着和他说。
　　应天泽快速瞥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安卡拉环视屋内，目光在锥形空玻璃杯、破碎的青瓷花瓶、纸抽盒还有深蓝色维生素罐等杂物间逡巡，终于找到了一件她所期望功能的东西--活性强力胶。
　　这种东西可以在缝隙中迅速扩张，粘合性极强，被用来堵漏风的窗户、缝合开裂的瓷器。
　　她走过去，轻轻将塑料瓶裹在手心，发现科恩正在看她。
　　黑暗里，似笑非笑。
　　那一瞬间，她心里想，科恩，她居然全部信任了这个人？
　　但是，她还是选择了相信。因为她无法接受另一种结局。
　　安卡拉垂下眼，快步走到门前拉开门、关上，将粘合剂挤出。
　　屋内，应天泽霍然抬眼，发现安卡拉出去了。
　　“安卡拉！？”他大声呼喊，一边快步上前，然而科恩忽然站起来拦住了他。
　　“工程师，安卡拉小姐去启动信号塔了，没必要这么紧张吧？”他轻浮地笑着。
　　应天泽狠狠一瞪他，“是你让她去的？外面有危险怎么办！”
　　科恩无害地笑：“我可没有强迫她，你赶紧连接信号塔发送数据吧，否则就要让她白费力气了。。。”
　　应天泽忽然想到什么，他分出一个程序，接通了安卡拉的手环，同时挥开科恩，上前去拉门。
　　“安卡拉？你给我离开回来！”
　　安卡拉奔向防护罩的边际，忽然听到一声怒喊。
　　她默了默，抬头已经能看到那宛如鳞片的护罩层了，穿过那个面，之后。。。
　　“我没事，你去准备传输，把D区的护罩打开。”
　　那边，应天泽发现门被封住了，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使劲拽了两下，门依然不动。
　　他转身，向另一边走去，绕过建筑，总能到她那边吧！
　　“你不传输资料了吗？”背后，科恩冷冷地问。
　　“安卡拉，不要到防护罩之外，听到没！”应天泽对着手环厉声。
　　安卡拉已经穿过保护区域，她选择了一条较隐蔽的路接近D区的控制室。
　　高处，一双金黄色的眼睛已盯住了那个黑色短发的影子。
　　握着箭羽的手是人类的形状，却覆盖着一层金色斑点绒毛。
　　手指松开。
　　“铮”箭头没入安卡拉脚旁的土地。
　　安卡拉迅速回头看去，竟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她是探险家，不是特种兵。
　　箭头是钢制，居然不用枪？
　　但她来不及多想，只是奋力奔跑。
　　“安卡拉！安卡拉！”应天泽察觉到动静，心猛地跳动着，大声呼喊。
　　“我没事。。。”
　　“你准备接应她打开防护罩，这样她就安全了。”科恩喊了一声，终于让即将出去的应天泽停下来。
　　他转身走向控制台，对安卡拉说：“你接好电源后立即告我！”
　　又一支箭飞了过来，可能是距离太远的原故，落在了她脚后跟处。
　　“马上就到了，你放心吧！”安卡拉边跑边说，然而她的话音刚落，脸色忽的一白！
　　一支箭跌在她眼前，然后一晃而过，她的大腿仿佛被割开一样，传来一道火辣辣的疼痛。
　　她的心咯噔一声，她受伤了！痛感越来越清晰而敏锐，但她紧紧咬着牙，一刻也不敢放松。
　　闯入控制室。
　　她煞白着脸，尽量不颤抖声音对应天泽说：“到了、马上。”
　　一边迅速扫了一眼左腿，被箭头擦了一道，血已经浸了大片，但不是很严重，一边快速寻找电源闸。
　　拉下。
　　“快！”在安卡拉喊出这一字时，紧张等待的应天泽已经看到了指示灯亮起、迅速按下按键。
　　他松了一口气。
　　“现在她已经安全了。”科恩嘴角勾起，“你可以继续下载资料，等她启动信号塔吧。”
　　然后金发男人往旋转椅上一倒。
　　“安卡拉，赶紧回来，路上不要放松，千万小心。”应天泽沉声嘱咐，但不知为何，这一刻他有了对命运不确定的恐惧。
　　那是他无法掌控的东西。。。
　　“好。”安卡拉答应着，忍受着腿上的剧痛走了出去。
　　但是她错了，她忽视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防护罩，是防不住箭头的。
　　当她走到信号塔下时，她也走到了精准射击的范围，当她抬起手准备按下电源键时，一只冷箭破空而来，直直射穿了她的手背！
　　“啊--！”撕裂血肉的疼痛让安卡拉惨叫一声，但她依然用那贯穿箭的右手按下了电源键！
　　那一声惨叫同样传到应天泽耳边，如闪电般击在他的心底。
　　他愣了一秒，那种恐惧和冰冷的感觉紧紧摄住了他。
　　“安卡拉！安卡拉！你怎么样了！”应天泽大吼，瞳孔剧缩，手背青筋暴露。
　　“应天泽！快传送数据！快--！”安卡拉用左手使劲扣住右手手腕，对着手环大喊。
　　应天泽怔然，他快速操作着，同时用命令的口吻对她低喊：“安卡拉，你必须要回来。”
　　他的脸绷得紧紧的，手指却在一寸寸冰凉下去。
　　安卡拉躲避着飞来的箭矢，用思维处理器给应天泽写了一句话：
　　应天泽，你说人都是自私的，为了自己活命可以丢下任何人，甚至不如狗。但是我想告诉你，你错了。。。人也有甘愿付出的时候，有重情义的人，只是当你遇到的时候，你就会知道。
　　不管科恩是不是坏人，她都不希望现在躺在这里的是他。
　　她又给他传了自己的通讯志。
　　“如果可以，把这些交给丽绯。”
　　然后，安卡拉关闭了他们的连接。
　　她忽然从口中喷出一口血，有冰冷的而坚硬的东西没入胸膛，她缓缓低头看去，一支箭从后背穿了过来。
　　冒险者生死悬一线。。。如今，她的所有好运终于用尽了。
　　安卡拉跌倒下去。那一刻，远处的射击者停下了。
　　在渐渐涣散的意识中，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凝向西方的天空，这是她倒下前特意选的方向。
　　不断流出鲜血的嘴角微笑了--在那浅蓝色的秋日天空中，她看到了浅浅的月亮的影子。
　　还好，它在，在这样的时刻能够陪伴着她。
　　中间带着一抹青色。
　　虚空之中，安卡拉仿佛看到了一条细细的银线，从月亮上来，跨越冰冷的宇宙空间，最终来到她的身边。
　　那是爸爸妈妈的风筝线啊！一端是他们的手，另一端是她。
　　“妈妈！”她忽然咧开嘴，用全部仅剩的呼唤了一声，就像曾经是个小女孩要告诉妈妈考试得了第三名一样开心地呼唤，然后，她感到身上的疼痛全部消失了，仿佛坠入了温柔而舒适的海洋，在那里她可以完全地放松，那是一切幸福的起点，那是妈妈的怀抱。
　　最后，安卡拉终于从胸臆之中呼出一口气，仿佛是满足般舒服的叹息，微笑着阖上了双眼。
　　而在她的幻觉之中，她变得无比轻盈，正在顺着那条月亮上的风筝线飞去、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