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心家》裴裴_

22、22

　　22

　　墙上的电子表从下午走到了傍晚，我知道陈修竹已经来过又走了，我想他大约在一段时间内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他和何钦尧是一种人，他们都有不能为人所挫败的骄傲，不然他们也不会曾经那么铁，好到穿一条裤子的程度，他知道他没办法面对恢复记忆的我，没办法面对他对我的谎言，所以他走了。

　　我在半梦半醒中思索着这些，浑浑噩噩之际，卓然来了，饶是沉稳如他，见到我也大吃一惊：“你怎么搞的！”

　　我很愧疚地望着他，讪笑：“我净给你添麻烦，我又要麻烦你帮我找一个阿姨或者护工，钱还好说，不是问题。”

　　卓然摇摇头：“我照顾你吧，别人我不太放心。”

　　我呲牙咧嘴地笑了，我说：“我们的公司现在主要靠你了，你知道的，比起命，我更爱钱。”

　　他像是对我很无语似的，半天才说：“你啊——”

　　我叹口气：“我自己其实怎么都可以，就是我姐姐那里，可能需要你偶尔的帮我过去看看，你知道的，她见不了陌生人，你她还算是认识的。”

　　卓然立刻说：“没问题。”

　　他似乎很好奇我到底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我没有隐瞒地向他和盘托出了一切，几次我看到卓然的脸上神情复杂，甚至可以说是风云变幻，他很艰难地说：“所以，你都想起来了，是不是？”

　　我扯着嘴角干笑：“想起来了，全部的全部。”

　　“……”

　　我忍不住感慨万千：“原来我上大一跟你说的话，你都记得，我说，比起爱我的人，我更愿意找一个我爱的人，人生苦短，我不想要辜负自己的心意，也不想伤害别人的心意，所以我选择去爱，哪怕受到伤害。”

　　“……”

　　我眯了眯眼睛：“原来我爱的那个人，不是陈修竹，是何钦尧。”

　　“……”

　　“卓然，对不起。”我在心里默默苦笑，“我明白了你为什么会把我的事情告诉何钦尧，我也明白了你为什么叫我一再考虑，你对我的良苦用心，我都明白了，只是我当时没告诉你何家和我家的恩怨情仇，不过……不过你看，我跟着何钦尧的事，你也早都知道了。”

　　我又忍不住长叹一口气：“你说老天爷是不是恨我，他怎么就帮我安排了这样的人生，我和何钦尧是恋人，可庄家和何家是仇人，我想不起来的时候我不恨何钦尧，我一点也不恨，可是我想起来了，我才发现原来我还留在最初的那个地方，而他已经走远了，他早已经对我没感情了，所以他把我当仇人一样的报复。”

　　卓然捏了捏我的手，他试图开导我：“庄砚，你没错，你自始至终都没错，你不要在想这些了，你生着病，不适合想这些。”

　　我知道我说的话题过于沉重了，我艰难地动着手指回握住卓然，我讨好地冲他笑：“不说了不说了，你好忙还过来，我不应该给你说这些无聊的事情，等我出院了，我请你吃大餐。”

　　我说了很多好吃的，说的我自己都馋了，但是我只能输葡萄糖，不能吃饭，目送了卓然离开，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有些悲伤地闭上了眼睛，那些曾经被我抛弃的记忆好像生怕我再度忘了它们，又一次涌上来，让我无力抗拒。

　　从我记事起，我就并不是一个好学生，我很贪玩，除了学习，我几乎对所有的事情都感兴趣，最感兴趣的就是画画。我的父母很宠爱我，他们为我请了最好的私人家教在家里授课，我最喜欢坐在卧室的阳台上和老师一起画外面的风景，一画就是几个小时，底下踢球的小孩儿出来了又回去了，我们还在画。

　　我的老师对我很欣赏，他说：“小砚，你很有天赋的，以后你可以当个画家，或者漫画师，或者设计师。”

　　但是他想多了，我十一岁那年，才因为小学毕业体检得知了自己不是父母的亲生儿子，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精彩，我被抱错了。

　　实际上我的生父母只是底层的工薪阶层，并且已经过世，我只有一个已经年逾二十的姐姐，她做着不太光彩的皮肉生意，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狠狠打量着我，然后毫不留情地转头对我父母冷冷说：

　　“我没法带他，如果你们可以，你们把他收养了吧。”

　　见我的父母似乎也有迟疑，她又终于没了那种淡定，急急补充到：“我对，我对豆豆很好的，你们……你们一会儿见到他就知道了，豆豆学习也好，我，我没有疏忽教育。”

　　她气虚似的讪笑：“我，算我求你们了，看在……看在我们家带了豆豆十一年的份上，你们把小砚带走吧。”

　　我的父母虽然动摇，但最终还是拒绝了，因为律师告诉他们，一来法律上我有成年监护人，二来我和他们的亲生孩子容易产生矛盾，三来在日后的财产继承等问题上后患无穷。

　　于是我回到了我姐姐身边，我们久别重逢，她见了我，先是打我的头，勃然大怒：“你怎么那么不争气，十一年了都和人家培养不出感情。”

　　我朝她干笑，她又突然搂住我，她哭着说：“其实我也怕你不回来，你不回来就真的剩下我一个了。”

　　我仍旧画画，只是自学，有时候我跑去少年宫旁听，倒霉的时候会被人家拿鸡毛掸子打出来。

　　十二岁我学会了踩缝纫机，于是我姐算是她们那个会所里穿出了花的。

　　我的自学天赋还可以，以美术特长生进了云海最好的高中，我知道靠学习我这辈子也混不出什么名堂了，所以大部分时间我在画画，设计，我想要当服装设计师的想法成了型，同时我也成了学校里的异类，学习好的群体我融不进去，学习特别差的……人家是另外一种活法，和我也没甚关系，我独来独往，孤家寡人。

　　一中每年有例行体检，高三体检那天我突然晕倒了，班主任很重视，叫我去医院复检，免得日后高考体检受影响，我坐在那走廊里，很不领情的想我的班主任有些小题大做，毕竟复检要自己花钱。

　　我简单地走了流程，蹲在医院的花坛外面，才发现我身上钱只够坐车了，正在为我的午饭发愁，突然有个人挡在我前面，他笑一笑。

　　“你叫庄砚吧。”

　　我抬头，我今天没去学校，自然没穿校服，我面前这个人瞧着和我是同龄人，也没穿校服，但应该是我们学校的，不然他怎么能叫出我的名字呢？

　　我很少受到瞩目，连本班的同学我都不太会交际，何况是别的班的，我赶忙站起来，我说：“不好意思，你是——？”

　　“我是三班的，我叫何钦尧。”那人伸出手来，“我过来帮我们班主任把几个有问题的体检材料领回去，你呢？”

　　他很自然地就开始了话题，不过我没听过何钦尧这个名字，或许我听过我也忘记了，我很谨慎地说：“我过来复检的。”

　　他很关切道：“没什么大碍吧？”

　　他这样的好意让我很意外，但又有点受用，我摇摇头，腼腆道：“应该吧，谢谢你的关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只是点点头，他说：“你现在打算去哪里，我有自行车，可以稍你一程。”

　　我刚要张口，我的肚子比我的嘴率先发出声响，它好不给面子地一阵咕噜噜，我霎时面红过耳，何钦尧倒是笑起来，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哦，到饭点了，不如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灌汤小笼包很不错，小笼包，你喜欢吗？”

　　他看着我笑，他是个唇红齿白的美少年，看着就让人生出一种亲近和喜欢，可是我手机里没钱了，我觉得回家吃剩菜可能更合适些，他见我支支吾吾，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走吧，算我请你，交个朋友，如何？”

　　是我人生中吃过的数一数二好吃的小笼包，蟹粉的汤汁鲜到掉牙，我一下一下吹着，顾不上烫就往嘴里送，简直幸福的要死，我正在大快朵颐，何钦尧递给我一小碟醋，笑眯眯地望着我：“你不要着急，咬破一个口再倒点醋进去，会更好吃的，香而不腻。你喜欢我再叫，又没有人和你抢。”

　　我有点尴尬，我在云海上了快三年学，还没人对我这么好过，这个何钦尧，他说想和我做朋友。不过我这种吊车尾，又不是风云人物，他为什么会想和我做朋友。

　　我放下筷子，颇为忐忑，我诚实地说：“谢谢你啊，我倒是，倒是有点受宠若惊了。”

　　我又说：“我不知道你怎么叫的出我的名字，不过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也应该知道我在……我在学校没什么人缘，我不知道你——”

　　何钦尧摇摇头，不甚在意地说：“我是转学来的嘛，朋友多一点总归是好事情，我看着你就很好相处的样子，我们班女生还说你斯斯文文，长得好看呢。”

　　我直接脱口而出：“那我没有你长得好看。”

　　话一出口，我尴尬了，何钦尧也怔了怔，然后他扑哧一笑，似乎很开怀的样子：“你们班陈修竹是我哥们儿，我和你相处好一点，你和他不也就是朋友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