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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5、五九三 ...

  •   “你做得很好。”纪逐鸢小声说,“他出门只带你,你已经得到他的信任。”
      张隋隐隐感到痛苦,但还是问:“下一步少主要属下做什么?”
      “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盯牢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向我汇报。”
      “这么做是……”
      纪逐鸢倏然带了杀意。
      张隋低头道:“是,少主。”
      “你再选几个人到沈书的身边保护他。”纪逐鸢道,“还有什么情况?”
      “高荣珪被派出去了,去的安丰。”张隋道,“他察觉到了有人跟踪,甩开了我的人,但大致的方向应该没错。或者是去大都,我已安排下去,只要他进入大都城,便盯紧他。”
      “你做得很好。”纪逐鸢小心地从门缝往外看,转过头来,认真地对张隋说,“你现在只做一件事,尽全力保护沈书的安全,你越是尽力,他越会对你感恩戴德,后面的事情便会越顺利。”
      张隋拧起了眉头,话到嘴边最后忍住了没有问,他清楚如果纪逐鸢不想告诉他,就算他跪下来求他也没用。张隋另有打算,恭顺地低头:“属下定当尽力。”

      一觉醒来,纪逐鸢已经走了。
      沈书呆呆在枕上趴了会,起来时已经晚了,他还是如常打完一套拳掌。早饭刚摆上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闯了进来,不等小厮通报,阿魏已冲到廊下,直接在沈书的对面坐下。
      沈书勉强咽下嘴里的粥,讪讪笑道:“有事?”
      “我问你,你对我怎么安排的?”阿魏仍为韩娘子穿孝,一身素服,头上身上去了钗环配饰。
      “未有安排。”沈书道,“姑娘要是在这里住得腻了,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但凡我能办得到……”
      “我还你的玉佩呢?”阿魏问。
      “收着了。”沈书道。
      阿魏咬住了唇,恨恨道:“先生饱读诗书,不知道同心结是什么意思吗?”
      沈书放下碗筷,看着阿魏。
      阿魏的表情突然慌乱起来,腾地起身。
      “我知道。”
      阿魏:“不用说了。”
      “阿魏姑娘。”沈书加重了语气。
      阿魏紧抿着唇,秀眉微蹙,后悔为什么要来。
      “我已与他人结了同心,姑娘大好青春,将来必有前程。”沈书道,“你先坐下。”
      阿魏红了眼眶,死死咬着牙,飞快瞥了一眼院门。
      小厮在院外守着,离得很远,且背对这里。阿魏摸了摸发烫的耳垂,勉强坐了回去,她垂着眼睛,摆弄衣裙,始终不肯抬头看沈书。
      “你是一个好姑娘,世间好男儿多的是。”沈书试图缓和气氛,笑了笑说,“我们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当初你为你们娘子出头,恨不得拿棍子收拾我。你是个仗义果断的人,身为男儿,我该比你更果断。我心里早有人了,这辈子耽误他一个也就是了。”
      提到韩娘子,阿魏抬头,脸上满是愤恨,骂道:“朱元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霸,朱文忠懦弱无能,要是你还有一点良心,就该改投他处。”旋即她冷笑一声,悲从中来,叹了一口长气,“没有人会为她报仇,朱文忠这个孬种,他的女人叫人杀了,他转头便去为仇人卖命。凶手是他的亲舅舅,他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女人算得了什么,比起荣华富贵,女人什么也不是。”
      沈书静静听着阿魏骂。
      阿魏不住喘息,狠狠擦去眼角的泪,抬头吸气,冷静下来后,她低声说:“先生说不愿意耽误我,如何又愿意耽误旁人?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我不会纠缠于您。朱文忠的婚事身不由己,但凡他能说一句办不到,娘子不会强求。比起虚伪的善意,我宁可听一句实话。”
      “阿魏,你喜欢孩子吗?”
      阿魏不明所以,茫然地点头。
      沈书:“你想过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出嫁的场面吗?”
      阿魏:“没有待嫁的女子会不想这个,我自然也想过。”
      “我给不了你这个。”沈书道,“我也给不了他这个。”
      阿魏张了张嘴,眉头微微拧起来,不明白沈书的意思。
      “但他不在意,他也没有想过成亲,更无所谓孩子。”沈书笑道,“他没有一丝勉强,我耽误他,他心甘情愿。”
      阿魏露出失落的神色,咬着唇说:“她、她是隔壁院子住的那位王姑娘吗?”
      沈书一愣,发窘地摸了一下鼻子,摇头道:“不是她。她是我的恩人,于我有救命之恩,在她嫁人之前,我不想让她在外飘零。你要是愿意,也可以留下来。将来你看上谁家的儿郎,我便给你备一份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真的?”阿魏吸了一下鼻子,“我看上谁,你便替我去说么?”
      “除了我哥。”沈书道。
      阿魏嘴一撇:“你哥那么凶,谁敢嫁给他啊,除非也是一只母老虎。”
      沈书嘴角抽搐,重新拿起了筷子,笑笑:“早饭吃了没?要不然坐下来一起吃?”
      “你自己吃吧,既然你不打算娶我,把同心结还给我。”阿魏道,“我也不来你的眼前晃了,将来我还要嫁人的。”

      想想阿魏的脾气爽朗,肯追逐,也肯放弃。沈书吃过了早饭就亲自把同心结送还给了阿魏,但留下了玉佩,选了一对玉镯送给她。也是因为那枚木兰玉佩是沈书贴身戴过的,沈书不想惹得阿魏多想。
      这件事也给沈书提了个醒,姑娘家的心思细得多,有些事不如说穿了的好。唯一难办的是,王妸什么也没有说,沈书主动去说,显得自作多情,也不好说过了这么久,王妸是不是还有心。
      紧接着要交一批军粮,沈书白天晚上都耽误在行衙里,遭了灾的田地今秋免征。朱元璋治下相对安定,不少流民从北边下来,当中少不得各路人马的探子。趁郭彦仁换防时,沈书第一次同他深入地打了一次交道,不得不承认朱元璋对这外甥很上心,郭彦仁熟悉后勤和城防,稍微一梳理,立刻就能把人手安排得妥妥当当。
      一伺军粮筹备齐全,郭彦仁便又启程返回前线。另一方面,由陈迪出面联络商贾,雇人往来于各个船坞,协调造船所用的木材、绳、漆料,各地行商互通消息,元兵在何处布防,漕运何处何时可通不可通,恰逢内河枯水期。沈书又联络沈富,走他从海上贩粮时通行的路线,短途则经陆路,调用各家车马人手,进入江浙行省后,经红巾军所占地区运输。

      穆玄苍失踪后的第一封信送到沈书的手里,已经是八月的最后一天。信里没有答复沈书他是否会来严州,写的都是益都军情。原来察罕帖木儿派了儿子扩廓帖木儿,麾下关保等人,想要造一座浮桥强行渡河,河对面便是红巾驻守的长清。
      “田丰。”沈书沉吟道。
      “毛贵死后,这个田丰自称花马王,与王士诚在山东各据一方,王士诚也给自己封了个王做。两军互相争斗,本该都是红巾军,却也不怎么听从刘福通的调令。”晏归符洗了手,坐下来跟沈书一起吃饭,“穆玄苍是要朝你搬兵吗?”
      沈书:“我想起来在哪听过田丰这个人了,刘起祖那时丢了顺德,做进丧尽天良之事。顺德就被田丰占了。不是穆玄苍要搬兵,他是告诉我长清已经丢了,让我若有物资通过,须避开东平、济宁。田丰已经被朝廷招降,元军横扫泰安、章丘一带,还在继续向东北方向扩张。刘福通在安丰坐立难安,又不敢贸然出兵。”
      晏归符半晌没有动筷,许久才说:“明里都是红巾军,实则人人都想坐大。刘福通没这本事把他们团结起来,何况他丢了汴梁,退守安丰,也是保存实力之际。”
      晚上沈书拿着穆玄苍的信,久久无法入睡。
      穆玄苍遇袭落江,怎么九死一生跑回的安丰,穆玄苍只字未提。刘福通看他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带着韩林儿寄人篱下,在刘福通的手底下苟且偷生,当中必定有不少艰难。饶是这样,穆玄苍还是不肯放弃韩林儿。
      天气已经转凉,半夜沈书出了一身汗,仍未睡着,起来点灯给穆玄苍写信。
      按照沈书的想法,朱元璋虽然喜怒无常,但他显然吃了手下谋士们给出的建议,便是暂缓称王。不是朱元璋没有这野心,而是一旦称王,朝廷便会集火到这个“伪王”身上,或灭或降,首当其冲。如今朱元璋躲在“大宋”的王旗下,刘福通派出的中路军打到辽东,朝廷仍牢牢占据着行中书省旧地。红巾军各路兵马,各自为政,就算能够打下来大都,北方也将有一段时间的恶战,直至你死我活,分出胜负。
      其实眼下,让沈书想到东晋末年,但那时到底还有司马家勉强称作正统。虽然认真计较起来,司马氏乃是篡权后再篡权。恐怕当时民间,也是不以为然。直至刘裕以杰出的军事才干,南征北伐多年,再重用寒士,瓦解大家世族。如今这局面,比宋武帝时还要混乱,其实就在于,谁也没有家族撑腰,谁也不服谁的。一样是过不下去揭竿而起,都是打外族,谁也不比谁正义,谁也难称自己是“天下王道”。
      刘福通想了个办法,称韩林儿的父亲韩山童是宋徽宗八世孙,他自己则自称是大元前朝名将刘光世的后人,理所应当辅佐韩山童。韩山童死后,韩林儿继承他的王位也便理所当然。在此之前,民间汉人多信烧香会,沈书和纪逐鸢离开家乡后,一路没有少碰到以烧香为名聚集的信男信女。与其说他们拥戴的是赵氏后人,不如说是这些人活不下去,只要有一线希望,民众便会响应。
      大概察罕帖木儿是刘福通命里的劫数,红巾军分为东西中三路军北伐,计划三路大军相互为援,消灭行中书省生力军。不料义军元帅出身的察罕帖木儿识破了红巾的包围路线,在山西堵住了中路军。各路红巾军为求自保,各打各的,每逢有人求援,便观望不前。
      于是察罕帖木儿便有机会将红巾军切割成小块,各个击破。
      朱元璋这时求和,可谓正中察罕帖木儿下怀,韩林儿封了朱元璋做吴国公,天下皆知,而朱元璋也欣然接受。察罕帖木儿用兵不拘敌军是降是战,这是极其危险的举动。但眼前,如果朱元璋肯按兵不动,对察罕帖木儿毫无疑问是有利的,他也分不出兵来对付在江南的朱元璋。
      【益都城破,近在眼前,中有阻绝,刘福通孤军难鸣,弗如早日来归,或可禅位于斯,小明王当可得以保全。】
      想来想去,沈书翻过那张信纸,在背面又潦草地写下一段话:“若你不在意他的性命,更应带手下弟兄南下,由其自生自灭。刘之命数已定,回天乏术,当早谋退路。常州之恩,余不敢忘,来严州后,福祸共担,兄切勿冥顽,盼复。”
      信写好之后,沈书便把穆玄苍派来的信鹞放出去。
      是夜,心事放下,沈书安然睡到天亮。
      翌日清晨,沈书叫来陈迪议事,两人只碰了个头,各自去安排。

      到了九月初四,沈书从桐庐返回,还没到家,就看见军队源源不断地进城。
      车上人一看,都探出头去。
      只见严州城街头巷尾都亮着灯,从未如此热闹过。
      “打胜仗了,指挥使怕是打了大胜仗回来了!”一人说。
      “那想是你哥也回来了。”
      沈书心里砰砰地跳,放下车帘子,许久没有回家的季孟坐在对面朝他笑。
      “先送沈书回去呗,车夫,先回沈主簿的家,把他放下再送咱们。”马车门被拍得响。
      沈书却说不用,坚持让林浩把一车人各自送回家,最后回自己家。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沈家的大门紧闭,沈书心里大概有数,便有些失落。看样子是自己先回来了,军队回来,今晚怕是要整顿军务,没那么快放人回家睡觉抱媳妇。
      沈书进了门,门房的小厮恹恹打了个哈欠。
      “守你的门,我自己进去就成。”沈书提了一盏灯笼,家里冷冷清清,石灯稀稀落落。
      快到自己住的院子,突然一片灯海闪现在眼前。
      沈书站住脚,向后看了看,又朝前看,只见树上、花架上、屋檐下挂满了灯,就连假山上的石头也放了两盏灯照着。
      沈书一路往里走,小厮们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人呢?兔崽子们。”沈书小声地骂,不知道是谁的主意,但他隐约有了某种预感,走到最后一道院门,沈书不往前了,脚步往后旋,大声道,“怎么我忘了,季孟叫我今晚去他家过夜,有事跟我说。谁点的灯!给我都灭了,我走了啊。”
      就在这时,沈书“啊”的一声大叫,眼前一花,竟头朝下地被纪逐鸢一把扛了起来。
      “哥,哥!放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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