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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3、五七一 你像是个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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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算派人去找穆玄苍的下落,张隋还没回来,正好也可沿途打听。”沈书一瓢水冲在纪逐鸢的头上。
纪逐鸢耳朵里嗡嗡的响,接着又是几瓢热水,沈书的手指在他的发间穿梭,洗得他整个人懒洋洋的,听不真切沈书说了什么。
“你觉得派谁去?”沈书用干布裹了纪逐鸢的头发,示意他起身,白皙的脸上微微发红,回避地起身去取架子上搭的另一块布,扔给纪逐鸢让他自己擦身。
“你觉得谁合适?”纪逐鸢问。
沈书:“高荣珪和李维昌都可以,不过……找个时间,你和柳奉亨谈一谈,我也问问刘青。”
纪逐鸢点头:“柳奉亨的年纪大了,是该作出选择了。”
照沈书的想法,柳奉亨性子被刘青磨得沉稳,无论放在朱家麾下,还是去暗门,都是好去处。他还有一个想法,既然穆华林要把暗门交到他的手里,有些规矩就可以改改。
这暗门有什么见不得光见不得人?等蒙古朝廷真被推翻,蒙古皇族用来监视汉人、南人的暗门,最好是能从地底翻到明面上,这事要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瞒过检校组的疯狗们,就要早做打算。现在蔡家的孩子、王家的孩子都还小,都可以练着,十年、二十年后,天下是什么局面,再顺势而为,便可保下数万人。只是还需从长计议,埋下些木屑将来以作星星之火。
“少爷!张隋回来了!”
沈书正在给纪逐鸢擦头发,听得外面小厮一嗓子嚎,手下一停,正要起身时,纪逐鸢抓住了他的手。
“我去看看。”不等沈书作出反应,纪逐鸢披散着头发,趿着木屐,便出门去了。
少顷,纪逐鸢陪着张隋二人一道进来,沈书刚收拾了房间里胡乱扔着的衣服,看到张隋,他长出了一口气。
“少主。”张隋单膝跪地,紧紧按住腰侧的剑,深深跪下去,语气难掩愧悔,“属下托大,以至任务失败,请少主责罚。”
“你先起来。”沈书打量张隋,见他蓬头垢面,料想他这几天也是风餐露宿,快马加鞭赶回来,不忍责备。况且张隋并未参与营救廖永安,不过是在城外接应纪逐鸢。
“属下碰上了另外一拨人,是廖永安的弟弟。”
沈书心中一凛,忍不住看纪逐鸢,纪逐鸢对此事却一无所知。
张隋又道:“那日在城外,属下没有找到纪大人,便翻墙进了城,没过多久,城里闹起来,属下从高处看到,一队人追赶着另一队人往北门去,属下以为事情败露,便追了上去。他们赶着马车,赶车的人属下不认识,于是我一面追在后面朝追兵放暗箭,一面等待机会想拦下马车,看看车上究竟是何人。”
沈书听得眉头皱了起来。
“属下帮这伙人放倒了城门守卫,他们出城后,马车上下来了几个人,当中没有廖永安。穆玄苍和白九也不在其中,属下方知,属下跟错了人。之后临登船,我躲在苇荡里,听到他们谈话,隐约听到有一人被唤作廖永忠。”说到这,张隋的声音停了,抬眼看沈书。
“廖永安的弟弟,是叫廖永忠。”只是廖永忠也有官位在身,为什么身边人直呼其名?这只有一个解释,和他一道的都是他的好兄弟,或者平级,相互间不讲究等级和客套。加上带兵打仗的人多不读书,没有文人那么多弯弯绕绕。看来这次行动不是正大光明的,多半是廖永忠自己的主意,暗地里就办了。
“所以是这波人惊动了守卫,以至于我们的计划失败。”纪逐鸢朝沈书道,“我进城时城中已经十分混乱,白九和他那个兄弟都被抓了,我没有办法救他们。”
沈书知道按原计划,纪逐鸢便只是在城外接应,没能成功救出廖永安不是因为纪逐鸢。
“已经失败了,人平安无事就好。张隋,你可有受伤?”沈书问。
张隋沉默摇头。
“怎么耽误了这么久才回来?”沈书想起,因他中毒未清,路上耽误了不少日子,按理说张隋应该比他们早到严州。
张隋飞快瞥了一眼纪逐鸢。
沈书:“有什么不好说的?”
张隋低了一下头,嗓音嘶哑地说:“属下又回了平江城,本想伺机救出白九弟兄几个……”
沈书心里一沉。
“张士诚留在身边做宿卫的几个林丕举荐的人,被一并处死了。张士诚震怒,宣布这几人都是明军细作,林丕也被革职。”
沈书身上发冷,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不自主抓紧。
纪逐鸢把手覆在沈书的手背上。
沈书深吸一口气,摆了一下手。
张隋担忧地看了沈书一眼,退了出去。
“廖永忠此举,没有向朱元璋禀报,无论蓄意还是途径此地谋划出手救他哥,恐怕两方人撞在一起,惊动了张士诚的兵,都未能成事。回头我让人再去探,廖永安是否还在狱中。”沈书道,“不知道穆玄苍如何了。”
“张隋没说,那就没死。”纪逐鸢道,“他有他的心思,未必会再来严州,向来是他想办法来找你,你就莫要挂心了。”
“不全是因为他。”沈书知道纪逐鸢不喜欢听他为穆玄苍开脱,这次前去严州,可谓竹篮打水,廖永安没救出来,还彻底失去了在隆平的布置。
“既有廖永忠费心,不如给师父去信,告诉他我们一时半会没有机会再出手。”说着,纪逐鸢让沈书起来,坐下,铺开了纸。
“你写?”沈书奇怪道。
“我写。”纪逐鸢头也不抬,草草起了一行。
沈书怎么想怎么怪,又说不出哪里怪,不片刻,纪逐鸢说:“你看看,没问题我就让人去送。”
纪逐鸢写信不如沈书措辞客气,意思总还是明白。这封信当日便从严州送了出去,下午沈书带着纪逐鸢到季孟的住处,同他谈到夜饭时候,索性让季孟家里的厨娘做了饭吃。
沈书是第一次在饭桌上见季孟的儿子,把浑身上下摸了个遍,才寻出来一块银铤,足有五十两之多。
季孟脸色一变,固辞不受。
纪逐鸢开口道:“见面礼,当有的规矩。”
季孟一时哑然,朝儿子使了个眼色。
过了子时,沈书手脚冰冷地爬到床上,凑过去吹灭灯烛,钻进纪逐鸢怀里,纪逐鸢翻身握住他的手,腿也压着他的腿。
“吵醒你了?”凭着从信州回来的印象还新鲜,沈书把王恺说的事,信州的几个矿点,木料场大概规模,要分派多少人去各处,派什么人过去,暂且理出头绪草草记下。
纪逐鸢摸了一下沈书的头,头靠进沈书的肩窝。
“哥。”沈书唤了一声,心中生出无限茫然,眼前的一切就像笼罩着迷雾。
“你冷?”
沈书摇头,又点了点头。
纪逐鸢低头看他,凑在沈书的耳畔说了句什么。
沈书顿时耳朵脖子红成一片,眉头微微蹙着,终于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再醒来时纪逐鸢早已经不在榻上,沈书裹着被子猫在床上,只觉被窝里十分温暖,不想起床。
“少爷!”
恼人的敲门声让沈书不得不起身,他披了件袍子去开门,心里还琢磨着没什么事就再躺回去睡。
“少爷。”赵林喘着气,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信,周管家说是要紧的消息。”
信封上的字迹跃然眼前,是宋思颜的信,沈书那点瞌睡顿时不翼而飞,匆匆拆了信。
“少爷?”许久,赵林舔了舔嘴唇,拿手在沈书的面前晃了一下。
沈书猛然回神,闪进屋里换衣服,早饭不吃,立马叫人备车去朱文忠那。
朱文忠才喝进嘴里的粥顺着下巴流了下来,烫得嗷的一声。
沈书忙折起袖子给他擦嘴。
“已经开了?”
沈书摸出信给他看,朱文忠这才信了,咂嘴道:“这么快,那就是要有钱了,建水师的钱也有了。老子不用欠一屁股的债了?欠条呢?”
“现在想起来看欠条了?”沈书哭笑不得,“谁出门身上还揣着债?”看朱文忠的态度,沈书便知道,朱文忠不是不知道水师欠了大笔钱,揣着明白装糊涂,沈书不提他也不提。不过沈书没打算计较这个,为人下属,不为上司分忧解难,倒是也不必养他吃闲饭了。
“宝源局的钱出来,该还的尽可以还了,你好好算算,我再跟舅舅多讨点。”朱文忠眼珠一转。
“又打什么鬼主意?”沈书略一停顿,沉了脸色,“我还没问你,你怎么又把韩娘子接回来了。”
“就接回来住几天,过几天我走了,她还回曹家去。”朱文忠道,“她仔细着,不会叫郭彦仁发现,郭彦仁被我留在前线了,帮我看着,这不我才能偷个闲回来。”
“你这门婚事要从长计议,曹家有的是钱,你舅舅花钱的地方还多,你也懂点事。”
朱文忠讪讪道:“怎么还教训起我来了,我看你今年的生辰不是长了一岁,是长了十岁。”
“还有。”沈书板起脸。
朱文忠:“……”
“嫂子的生辰是何时?”
朱文忠神色一动,笑呵呵道:“到时候请你来吃酒,我倒是希望那时候她真能成你嫂子。”
这话沈书没有接,想了想,不放心地对朱文忠说:“让嫂子不要操心我家里,好意我都心领了。有些话你也别跟她说了,省得她多想,她让阿魏送东西来,我还得想怎么还礼,你知道我家里没有女人,我跟我哥两个都是老粗,脑子不够使。”
“怎么阿魏常去你那?”朱文忠仿佛听了什么新鲜事,放下茶碗,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难怪近日婉苓老找不到人伺候,你们哥儿两个,谁欠的风流债,可别惹出事来。”
沈书倒没往这上头想过,问过了朱文忠什么时候走,朱文忠又同他打商量,这回有的是机会立功,要把纪逐鸢带上。沈书答应了,两人谈了许久,回去的路上,马车晃晃悠悠,沈书揣着个袖子,车门开时,他坐在阴影里。
纪逐鸢本来已经上马,远远望见家里的马车,早已经下马在门前等着他。窗缝里的日光斜斜切过沈书的脸,他的鼻梁极高且直,阳光宛如一道金线,落在他的脸上。
纪逐鸢瞳孔微微一紧,呼吸一促,从干哑的嗓子里蹦出来两个字:“书儿。”
沈书不知道想什么走神,睁开眼看到纪逐鸢,心里没来由一阵慌张,抓住纪逐鸢的手。
纪逐鸢一臂在他的腰上揽了一下,半是抱着沈书下了马车,弯腰替他掸了掸袍子。
抬头间沈书看见纪逐鸢的马,眉头一皱:“一早就不在家,怎么又要走?”
“去看看我的兵,早上去城外骑马了,也带它放放风。”纪逐鸢下巴朝马的方向扬了扬。
“你不急的话先别忙去,有事跟你说。”沈书拉了一下纪逐鸢的手。
纪逐鸢先是一愣,沈书很少在人前与他亲近,继而大笑起来,紧紧抓住沈书的手便不放了。
“不妥。”听了沈书的话,纪逐鸢道,“除非你跟着去。这次你遭人刺杀,说明有人在暗中伺机要害你。”
“严州人多,我让朱文忠再多派人手给我,王恺也快要带人过来,成日里几十上百个人跟着我,还有张隋、李维昌都在,刘青跟着柳奉亨也还没去暗门,你不放心,我可以把他们都带着。”沈书耐着性子说,“我也不是没有长进,这几天黄老先生在替我研制飞针和更加精巧的火铳,我随身带着,出门也会加倍小心。”
“不行。”
“我记得你来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沈书道,“不是说送了我回严州,你就回前线?你私自离开前线,跟着朱文忠回去,旁人就不能拿你怎么样。在朱文忠手底下你好好打,等立了功,这事就这么抹过去了。”
“你别担心我。”纪逐鸢道。
沈书猛然拔高了音量:“你像是个能让人省心的样子吗?”
纪逐鸢紧抿着嘴唇看他。
沈书一手扶额,心中窜起无名火,他深吸了几口气,按捺住那股烦躁,挪开视线,继续说:“你不能一直跟着我,只跟着我,我是一个文臣。你跟着我,给我做侍卫,我又不是什么达官贵族,你这一辈子就毁了。”
纪逐鸢张了张嘴。
沈书感到他有重要的话要说。
“知道了。”纪逐鸢起身,“还有什么事?”
“没有了。”沈书看着纪逐鸢走出门,翻过杯子倒了杯冷茶灌进肚子,再倒第二杯时才看清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左手用力捏了捏右手食指,看着那根手指不再抖动,长舒出一口气,再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