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星》Aztra行野

2、她（修）

　　“大概什么时候才会好？”
　　赫尔因希将个人终端翻过来，看着上方悬浮的时间，“两个多小时了，陛下在见谁？”

　　今天天气不好。紫罗兰堡上空的云层密而阴、暗沉沉地压在赫尔因希心头。洛伦会客厅前的侍卫露出有些无奈的神情，“殿下，我也不知道。”
　　“说是远方来的贵客。”

　　赫尔因希叹口气，“结束会面之后叫我。我在后花园。”

　　侍卫站直立正，“好的，殿下。”

　　过两个转角，赫尔因希拐进皇室花园。坏天气显然并未影响植物生机，花园里大簇大簇的玫瑰拥在一起、开得热烈。

　　好香。赫尔因希凑近了，指尖抚过绽放的花瓣。咔哒、咔哒，靴子踏在石板路面的钝声响在她耳后，赫尔因希蹙眉回头——

　　一只手猛地捂住她口鼻。颈侧一阵刺疼，冰凉液体注进血管，赫尔因希挣扎了两下，眼前渐渐模糊下去。

　　那只手，柔软、纤长、却在指根带了坚硬的茧，在她侧脸轻轻抚了抚。赫尔因希听见低而冷的女声，仿佛塞壬吟唱，在她耳边说：“睡吧，小殿下。”

　　*

　　赫尔因希睁开眼的时候，迟到的痛觉仍然折磨着她的神经。身体很重、眼前也还模模糊糊的，她整个人像块大垃圾一样被扔在地板上。

　　她稍稍挪动身体，试图站起来。

　　撇开左腿将她牢牢拴在房间里的一根铁链，她并没有受到什么束缚。然而麻醉剂的效果还没有完全退却，小殿下委顿地坐回地上，抬起头四处打量。

　　房间的装潢豪华。她身边就是宽敞的落地窗，高密抗弹玻璃泛着特有的蓝色光泽，映衬出窗外星河璀璨。窗边是块简单的办公区域，桌面上全息屏处在待机状态，人工智脑也被暂时关闭了，待机呼吸灯黄黑相间，交替闪烁。

　　办公桌边上有个圆形吧台，隐隐约约能看到陈列在架子上的各种酒和调酒工具。再往右是大门和几幅看上去价值不菲的艺术品。然后是沙发和另外一幅全息屏，最后才是床：非常宽敞，没有多余的枕头和抱枕，看上去柔软干净。

　　总体的装修风格简单而舒适。米黄真皮沙发，重磅金线刺绣窗帘，星河纹浮雕墙面，无不在简约里透出一股子现代而年轻的高级。

　　这和紫罗兰堡一众其他房间的奢华装饰不太一样。

　　这倒让小殿下起了点有趣的心思。

　　从小到大，打她主意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遭遇危险像是家常便饭，赫尔因希身手不差、也并非不能吃苦。私掠舰袭击、边境入侵演习、军事演练的摸爬滚打、和这相比，这次绑架她的人对品味很好、她待遇也不错，这还是第一次。

　　一艘星舰，哪怕是旗舰级的星舰，能在舰船上如此享受人生的人，也必须是舰长级别了。
　　到底是谁？

　　智脑自动启动的声音让她倏然抬头。伴随着提示音，房间的大门也在同一时间滑开，黑色长发、容貌妍丽的女人走进来。白色衬衫开三颗扣子、隐隐能看见黑色运动文胸。衬衫下摆则整齐地塞进常服裤。

　　大气俊朗的脸、微挑的眉梢。略深的眼窝里栖着亮而尖锐的一双狭长眼，刺目的金色刺破时空、隔着那晚花园里的夜色同她对视。

　　赫尔因希抿唇。撇开眼。

　　女人冲她笑了笑，“醒了？”

　　赫尔因希不答话、女人便也没多说，只拐到小吧台边，指尖压住瓶口从酒架上拎下来一瓶酒，往方杯里放一块方冰、晶莹的淡棕酒液在冰块线上堪堪停下。

　　接着她抚过后脑、把自己垂至腰间的长发束起来。

　　后颈上有一道非常深的刀伤。
　　已经完全愈合的旧伤，然而沿着刀痕还能看到当年皮肉翻卷的惨状。那片肌肤好像缺了一块永远也不会长好的部分，狰狞地凹陷进去，在白皙颈部那样明显，仿佛劈裂大地的一道天堑。

　　那是永久腺体割除的痕迹。割除者技术不好、创口太大，没有办法用疮疤修复手术遮盖，割除腺体的人这辈子都要带着这痕迹生活。

　　赫尔因希想起五年前来。

　　那天晚上小花园里的玫瑰香，紫罗兰堡上空洋洋洒洒投掷下的措辞轻佻的威胁信和女人跃上舰艇离开的卓然身姿。

　　世界上最张狂的，最有能力的，独一无二的人。一个不承认自己是Omega的Omega，亲手割开自己皮肤移除腺体的狠毒猎手。全宇宙最大私掠组织的统领，受悬赏最长时间的罪人，一个反面的传奇——

　　戴娅·特瑞沙·昆尼希尔格。

　　那天之后，维洛列特和南方联盟的国际关系一度降至冰点。维洛列特直接贴出女人的通缉令，两国在边境线屡屡互相试探，时至今日依然势同水火。

　　洛伦在御前会议怒斥帝星亲卫舰队，竟让敌人光天化日之下在殿下成人礼大闹一番，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人员伤亡，也不啻于狠狠摔了维洛列特一耳光。

　　这场闹剧直接导致了亲卫舰队的大换血。这么大规模的撤换和晋升，洛伦继位后三十几年里从未有过。赫尔因希借势而上，几乎空降到了主舰副舰长的位置，招来不少质疑；直到去年正式成为总舰长，元老院诸人对她的议论才渐渐止息。

　　五年或许是非常长的时间，长到不少人都淡忘了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情，亲卫的新编制也在休养生息中逐渐壮大，可她拜戴娅所赐，一直牢牢记得女人的香气和模样。

　　女人倒好酒，见赫尔因希仍旧盯着她看，便拎着杯子往窗边走来。随后她蹲下，那杯冰冷的酒径直贴上赫尔因希的脸，冰气冻得她瑟缩，就见身前的女人轻声笑道，“小殿下，在想什么？看你这张小脸嫩得，怕是还没成年吧？”

　　她抿了一口金黄色的酒液，又将杯子迎到赫尔因希鼻子下方，“只能闻、不能喝。”

　　浓郁的威士忌味道涌进赫尔因希鼻腔。今年二十六岁整，成年礼之后从来没有被任何人仍当成过小孩子的赫尔因希蹙眉，抬起头注视着戴娅，忽然抬手，攥住了戴娅手腕，“我成年礼的时候你亲自出现在紫罗兰堡，闹得全帝星上下不得安宁，现在竟然不知道我几岁了？”

　　杯子被她用力一扯，滚到地上，连着酒液也撒了赫尔因希一身。

　　“敢绑架我，”赫尔因希低笑出声，被捆绑住的左腿往前一蹬，整个身子远离酒杯，靠到了远端的玻璃边上，锁链的声音叮当作响，“您胆子真大。”

　　“您还记得为什么把我绑来这么？要是不记得了的话，就快把我好端端的送回帝星，陛下说不定可以既往不咎，”她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在这里多久了，想必全帝星都在找我了呢。”

　　戴娅闻言收回酒杯，用杯底在地砖上磕了两下。清脆的两声过后，智脑的全息屏幕被点亮，“赫尔殿下，您好，欢迎光临艾洛威特，我是本舰的智脑威廉，您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呼唤我。”

　　戴娅沉默了两秒，似乎是在用联结系统和舰艇智脑沟通。很快屏幕上就投射出了帝星全三十二家主流媒体的新闻报道。

　　赫尔因希一条条往下看。

　　【维洛列特皇室第一次全媒体发布会解析：赫尔因希殿下失踪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首相：亲卫舰队一定会加急搜索帝星周边地区，早日把殿下带回紫罗兰堡。】

　　【后续：赫尔因希殿下失踪第三天——耶格元帅怎么看？】

　　不出意料，帝国的继承人殿下失踪的案件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整个帝星分外紧张，蓄势待发，就等着点燃炸药的那一个火星。

　　然而戴娅这边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泄露出去。
　　怎么做到的？正午刚过、又是大庭广众的紫罗兰堡皇宫后花园。怎么可能没人看到？

　　“赫尔因希殿下，”戴娅起身转头回到吧台，调笑道，“这么多人记挂你的感觉如何？我就又可伶又寂寞，这么多报道没有一个在说我呢。”

　　她还配合着苦笑了两声，一副真的很伤心的样子。

　　赫尔因希闻言叹了口气，靠墙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眉间。

　　不愧是星盗头子，绑架人和威胁人的手段都了得。刚刚新闻上写的时间离她消失了已经整整三天，全帝都倾巢而出的情况下，却连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艾洛威特旗舰吨位很大，不可能开进维洛列特的疆域而没有被监察到，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她被用小型船只非法带出，一路跃迁带到旗舰上。

　　好消息。她还活着。

　　坏消息。这里一定在自由联盟境内，远离能够求助的任何城市。在两国关系僵持的情况下，她大概是要自己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想办法虎口脱险了。

　　半晌她重新睁开眼睛，“您绑架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您马上就会知道的。”戴娅笑着卖关子，“但是脏兮兮的小殿下我可不喜欢，您先去清理一下吧。”

　　“我的浴室就在那，”戴娅挪近了、给赫尔因希解开锁链，“您也是我的贵客。自便吧。”

　　脚腕一轻，赫尔因希狐疑地看着戴娅。

　　恶劣的Omega见她迟疑，挑起眉，“怎么了。”
　　“澡也要我帮您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