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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生的抬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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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抬棺人
清朝同治年间,潍县南乡马司村的一位叫刘凤的村民死了,出殡这天,却发生了一件街头巷议的小事。事虽不大,不仅看殡的乡邻对这事不得其解,就连丧主的家人也坠入五里云雾之中。
那清朝末期,外强入侵,国弱民穷,社会最底层的庄户人家多数过着家无隔宿粮的日子。刘凤一户像村中几百户人家一样,是一户普通人家,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俭朴生活。但是近十几年来,由于刘凤本人一生的勤俭,由于他三个长大的儿子勤奋能干,日子过得较以前好起来,家中除了祖上留下的二亩山岗薄田,父子用多年省吃俭用的积蓄又置了三亩水浇地,大儿、二儿在水浇地上种了二亩菜园,由于管理得法,这比种庄稼可增加了三倍的收入。三儿子又是四围两庄有名气的木匠,因此家里的日子足能吃粗吃饱了。可惜的是,劳累一生的老爷子刘凤终于走完了他那勤俭律己的人生路,就一命呜呼,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弥留之际,刘凤的兄长来看他,刘凤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当着兄长的面嘱咐了儿子们三件事:要自身勤俭,不许浪费一粒米;于穷苦乡邻须加帮助,不可与穷苦人计较财物;自己死后薄材殡葬,不得雇用丧葬仪仗,否则老爹死不瞑目。但那时这殡葬父母之事,刘凤知道不是儿子们能说了算数的,他特请兄长主持自己的后事。三个儿子点头受教,兄长知道刘凤脾气,不违拗他,也当面首肯。嘱咐完毕老人阖然长逝。
儿子们念父亲一生勤俭,如今家中日子好了,想给父亲把丧事办得丰厚些作为他一生辛苦的补偿,想雇用葬礼仪仗给爹出殡。那仪仗有喇叭、唢呐等乐器;有幡、旗等执事引导送葬队列前行;有四周垂着流苏闪着金顶的大棺罩套在棺材外面,使殡仪更加大气,更加肃穆庄严。三个儿子与大伯相商,大伯说不可,违背你父亲遗嘱是最大的不孝,三个儿子听从大伯吩咐,从俭办理丧事。便让人用两个长矮凳和两根木棍绑了个“井”字木架,把棺材放在木架上来抬向墓地。殡葬仪式的指挥者称执事人,是村中懂葬礼的人充当。就在执事人高喊“谢架子!”(孝子向殡葬帮忙众人跪地磕头,指谢抬棺人)后,又高喊“起灵了”时,事先安排好的八个抬棺人要去抬棺,却见四个不相识的外村青年人跑上前来占据了抬棺的两对杠头。执事人看在眼里,心中好生称奇。就见一个不相识的老者上前,对棺木深鞠一躬,回头对执事人说道:我与这四个后生的父亲们都受过逝去老人的恩惠,后生们自愿来送老人,请成全我们。人家好心来相帮,哪有拒绝之理?执事人点头应允。棺木抬起,送葬的亲属为前导,棺木徐徐抬向墓地安葬。
按照葬礼规矩,丧家是要对抬棺人作酒饭招待的。从墓地安葬回来,不相识的老者和四个不相识的抬棺青年被请进堂屋的大方桌前落坐,执事人和刘凤的老兄相陪,为的是弄清来人的来龙去脉,免得失礼被人笑话。酒过三巡,老兄问不相识的老者道:“大哥是舍弟的哪方朋友?在下还真不了解。今天来送舍弟,足见情谊深厚,太感谢了!”
老者说道:“惭愧,不敢称朋友,我和几个后生们的父亲在那歉年时是给这驾鹤西去的刘掌柜当短工的。”
听老者这么说,执事人和刘凤更糊涂了,当短工的人怎么会来抬棺呢?
说起短工,在马司这个大村庄,南北大街中心的十字路口是个短工市,短工市也就是劳务市场。村里村外卖劳力的农人,大清早扛了锄头等农具在短工市等着,谁家用人做活就来这里挑选人,当然都挑选身强力壮的人。讲明要做的活,讲好工钱把人领回去做活,一天管三顿饭,走时再给工钱,做活人称做“短工”,是临时工的意思。主家找短工去做活称做“雇短工”或“叫短工”,那身单体弱的短工往往没人用,等到太阳老高没人再来叫短工时只好垂头丧气回家去,白等了半天连顿早饭也没挣到。那时人穷,打天短工除了挣点钱,挣天饭吃也是件重要的事。
饮酒时,执事人问老者,当年你们是怎么给刘掌柜做短工的呢?老者说了当年做短工的经过。
那年天旱,从春到秋几乎没下雨,四围各庄多数人家没饭吃。我们村里常年做短工的几个伙伴都饿得瘦弱不堪。尽管浑身无力,我们五人还是结伴来这村短工市做短工,挣不挣钱先不论,自己挣顿吃的还省了家里的饭老婆孩子吃。
在短工市等着,短工们一拨一拨被人叫走了,只有我们几个外庄人两手扳肩,一身饥困冷站在大街上,无人问津。太阳老高了,再无人来叫短工,我们哥几个相视而笑,其实,这笑比哭还难看。这情感不用说出口,从眼神里都明白对方要说什么,还不是说:饿着肚子起个大清早,白白来回跑了半天路,还要回家去吃饭!可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家里并没有饭在等着自己去吃啊!正在我五人心像浸泡在冷水里,起身要回家时,一个步履蹒跚的人走了过来,对我们几人连看都没看一眼,他一招手,说道:跟我走罢。
以往,来雇短工的人都像“相面”人一样,对短工品头评足地观察一番, 比如来人要找五人干活,一起来的五人中有个瘦弱的人,他便只用四人不用那瘦弱人.,不惜从别处另找一人与四人搭当。可这来人却不管这些,五个短工全收。这人便是今天殡葬的刘掌柜。
雇短工下地干活,雇主都是天微明便来到短工市,选好人,早早把短工领到地里去干活,然后家主回家把早饭挑到地里给短工吃,为的是省出工夫让短工多干活。这刘掌柜却把叫来的五个短工瓴到家前的场院里,说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回家挑饭来吃了再干活。”说罢,刘掌柜扬长去了。
五个短工在场院边或蹲或坐等饭,有的掏出旱烟袋抽起烟来。这刘掌柜把五人安排在场院边,他却像忘了这回事一样不见了人影。抽烟的短工嘴都抽苦了,还不见饭来,无聊之中就用烟袋锅敲着场院边的土地玩,有的短工就捡拾起场院边的小石子或砂粒扔着砸场院外的蚂蚁。过了好久,短工们看见刘掌柜挑着饭来了,有个短工就停下手里砸场院的烟袋,跑去接他。饭在这饥荒年月,自然是高粱窝头或煎饼之类,这对饥饿的短工来说,就比蜜甜了。饭后,短工说:“刘掌柜,天都半晌了,有什么活,快给我们去干吧。”刘掌柜说:“你们不是干开了嘛,就用烟袋锅砸场院,没烟袋的就在场院边捡砂粒。活不急,别累着,累病了我可不给请大夫。”说罢,刘掌柜收起饭担,又扬长去了。
傍晚,太阳要落山时,刘掌柜又把饭挑到场院里,这可是全村的短工们最早的饭,大多数的短工们还没收工呢。他放下担子,把工钱一份份分到短工手里,就让我们吃饭。送来的一担饭,前面是一只大水桶,桶里是小米熬的稠粥,里面还有少许绿豆,散发着诱人的米香,一把木头勺子站在桶中央,不倒。后头是一个箢篼,里面有五付碗筷,还有五个红色的高粱面的大窝头。短工们开始喝粥,喝上一碗后,一个短工盛上第二碗,没喝,伸手去摸窝头吃,在箢篼旁边抽烟边看短工喝粥的刘掌柜还真眼疾手快,他手中的烟袋锅早敲在了去摸窝头的手背上,那烟袋锅又烫敲的又痛,那刚摸到窝头的手痉挛了一下又缩回来,继续端碗喝粥。短工中那年龄最小的忍不住了,把手伸向箢篼摸窝头,手背上同样挨了一烟袋锅。那人楞楞地看着掌柜,小声嘟囔说:“不让吃挑来咋 ?”刘掌柜把脸一沉,说道:“把粥喝上,不许剩下,窝头捎着,给你爹娘吃。”
短工中那个年龄大的这会明白了,他放下粥碗,站起来说:“刘掌柜,你演了一天的戏,我这会看明白了,我们五个没人用的短工,你不用我们干活,转着法儿管了我们一天的饭,还要我们把干粮带回家。你是天下第一个大善人,菩萨心肠!”刘掌柜听罢,一下子变了脸色,怒斥道:“少胡说!我不会演戏,这是我雇短工的规矩。把粥喝完,给我走人!”说罢,起身走开。短工们粥喝完,每人拿了一个大窝头,把饭担扔在场院里,走了。
这来送葬的老者说,那天回到家,五岁、三岁的一对儿女见爹回来,都扑上去哭着要吃的,他把怀里尚带余温的大窝头拿出来,,一掰两半,给五岁的儿一半大些的,给三岁女儿一半小些的,两个孩子像饿狼扑到猎物,笑了,狼吞虎咽嚼起来,两张笑脸上却挂着泪珠。看到孩子这样,父亲的两行热泪顺脸颊流下,并默默向刘掌柜家的方向深鞠了一躬。
老者说,饥饿在第二年并没有解除,头年没种上小麦,五月人倍忙的麦收时节却成了闲时。我们四个伙伴又饿着肚子来到这短工市碰运气。心想有用人的先混顿饭填满肚子,没人用时只好再瘪着肚子回家去喝稀菜粥。就在我们白等了一早晨准备回家的时候,那走路蹒跚的刘老头又来了,我老远就认出了这位恩公,可看他的样子,对我们这几个穷短工是没半点印象了,在他眼里全是陌生人。隔着几步远,他向我们招招手,说:“跟我走吧。”
我们四个短工伙伴中,有三个是上次一起在刘掌柜家的场院中呆过一整天的,认识他了,有一个年纪小的却从未曾与他见过面。我们三人心中有数,都不做声,心知肚明的知道这刘老兄不是亏待人的主。但那未曾谋面的问道:“掌柜的,干啥活?多少钱?”刘掌柜略加沉吟,随口说道:“出蒜。工钱用蒜顶账。干不干?”旁边的伙伴捅了这人一把,意思是叫他闭嘴,这伙伴倒乖,连连点头,不做声了。刘掌柜领我们来到一个菜园里,地头上确实种了一大片蒜。刘掌柜说::“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回家挑饭去,吃了饭再干活。”说罢,走了。
短工们在蒜畦头等着,有的抽烟,有的拿尖石块在地上画圆圈,却不见刘掌柜挑饭来。有个短工说,天都这时候了,我们当短工的还在这里晒太阳,先干着吧。大家觉得有理,就用手拔起蒜来。拔了一会,刘掌柜挑饭来了,生气地斥问:“谁叫你们拔的蒜!”那个提议干活的短工说,我们在这里等饭,怕误了干活,就先干着。还没等刘掌柜回言,那第一次来干活的短工不服气地说,你不是叫我们来出蒜的吗?刘掌柜一时语塞,接着说道:“你知道我是想从哪头出?这蒜还不到出的日子,出可惜了,你们就自主当事地给我出了蒜!”那提议出蒜的人道:“刘掌柜,蒜出了,那可怎么办?”
“这好办,”刘掌柜说。“各人把自己出的捆起来。”
等各人把蒜捆好后,刘掌柜说:“吃饭吧,谁出的蒜谁给我吃了!”
大家开始吃饭,用蒜就窝窝头吃,饭吃饱了,能吃辣的人也不过吃了两头蒜,一个短工说:“掌柜的,蒜实在太辣,吃不了的。”
“我又没说叫你们一顿吃了,吃不了带回家,慢慢吃。”刘掌柜说着,又给每人一份钱。说道:“我原说的,工钱用蒜顶,这钱是中午、晚上两顿饭钱。咱们两不相欠,散工。说着,刘掌柜收拾起饭担,挑着走了。
短工们回家的路上,那第一次来当短工的人说:”今天怎么碰上了这么个傻老头,他可吃亏了。”另一个短工说:“我看你比谁都傻!”大家笑起来。
这领青年们来给刘掌柜抬棺的老者说,因为常年当短工,不时与外庄的短工一起给某雇主做活,说起马司村这个雇短工的怪人刘掌柜,也有不少人被他雇用过,经历过与我类似的优待,都说他是个大好人。我在极度艰难的时候受过不相识的他两次恩惠,立下给他送葬的志愿,就是担心错过机会。后来,他的一个侄女嫁到我村,我跟他侄女说好,接到他百年的消息务必告我,这才叫上当年受过他恩惠的同伴的后生们,来了此心愿。这心事总算了了。只是心中还有一个无关紧要之事不得其解,总是闷在心里,不知执事和刘老兄能给破解不?
执事人和刘凤的兄长道:“请老兄把不解之事说明,或者能给释疑也未可知。”
老者说,听刘掌柜侄女说,刘掌柜是靠两个儿子种菜园和小儿踏百家门当木匠过日子的,挣钱也是很辛苦的。家中虽说吃饭不成问题,却不是家财万贯的富户人家,说刘掌柜本人也极勤俭。就是家有万贯的大富户也没见有哪家善待短工的。他怎么就舍得拿出儿子们不容易挣来的钱和饭周济短工呢?我百思不解,总为这事烦扰,在心里总放不下。
执事人摇摇头,说我们虽住得近,也经常在一起聊,你说的事我还真没想过,只觉得他是个古怪人罢了。刘凤的老兄笑道:这事你算问着人了,他这怪脾气就我一人知道。我俩是同祖父的堂兄弟,我叫龙,他叫凤,我父亲是他的亲大伯。要说他这脾气,这要从他十岁那年说起。
我们两家的院子原来是一个院落的,后来分家,中间用一段矮墙隔开。早晨我在院子里读书,就听西院正在做早饭的婶婶呼唤儿子凤弟的声音,叫他到我家拿砂锅,给他父亲煎药用。
刘凤是听话的孩子,匆忙下炕,脸也没洗,就去了我家。我十五岁了,正在院子里读杜工部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是昨天私塾先生给正上的唐诗,今天要在先生面前背的。在我不上学的时候,常带刘凤一起玩,他却从来没听我读书,读诗也称唱诗,像唱歌一样,刘凤觉得好玩,便站下听起来。
刘凤家日子累,,他也小,又逢年景不好,他没上过学。对我读的句子虽觉新鲜好听,但多半听不懂,等我读完。便问道:“龙哥,你刚唱的这书是什么意恩,怪好听的。我告诉他,杜甫是古代做过官的人,遭贬后成了穷老头,住的茅屋上的草被大风吹走了,他的屋子漏雨,床头淋湿,他却想得到千万间大厦屋让天下受冻的人住,自己冻死也甘心呢。他这诗就说这事,是不是个大傻瓜?
刘凤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说,这杜老头不是傻,是个好人。我爹前天去当短工,他身子弱,在短工市等到半上午没人叫,又扛了锄头饿着肚子跑回家,后来就又犯了病,娘叫我来拿沙锅煎药呢。要有个人把下不去市的短工叫去吃顿饭多好,我爹就不会病了。
“现在哪有那样的傻子,会白给下不去市的短工顿饭吃?”我说着笑起来。刘凤想了一下说:总会有的,你等着瞧!便拿了沙锅回家去了。
刘凤的父亲身子单薄,又不时的犯哮喘病,本来是不该去做短工的。可是因为这年歉收成,家中面临吃不上饭的日子,他父亲前天不顾他母亲的反对,硬是扛了锄头去村子大街的短工市去当短工。说去当天短工,可以省下家中一天的饭食,还能挣几文钱回来,穷人家怎么好蹲在家吃死食!可是,他那“苗条”的身型,病弱的样子,最后没遇到顾主,等到日头老高,没了来叫短工的人,才饿着肚子回自己家里赶早饭。当天,哮喘病就发作了,只好去药铺抓药来止喘。
后来,他的父亲死了,他说父亲是穷死的,是当短工都没人用的可怜人,那杜老头的善心在他心里生了根,他才这样照顾没人用的短工的。他自己把给短工送饭的担子挑回家,再把粥桶和箢篼里的饭粒收集起来,吃到嘴里咽到肚里。他就是这么个人。
那老者和四个抬棺的青年人听了,说道:不想我们潍县百姓中能出这样关心穷人疾苦的人,若朝廷用这样的人为官,是地方民众之福了。咱今天能为这样的人送葬,也算今生做了一件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