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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家旧宅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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潍市坊南区名叫马司的村庄西端,在长宽都约为七十五米见方的土台处,,层次有序地分布着大小七十余间旧房子,这就是我家聚族居住的地方。我们本族十余家八十余口人在这里居住了一百几十年,直到前些年改革开放,村里房屋规划时这些旧房子才陆续拆除了,但在村里却留下了有关这片房子的一些传说。
要说这片房子,就要说到建这房子的人,在这里先把这人说一下。
这片房子最初不是我家盖的,盖这片房子的人叫刘尔宽,字公绰,据家谱记载,生于清雍正五年,卒于乾隆五十一年。此公与我同宗同族,当然是我先辈了,只不过家族分支上远些罢了。传说这位祖先生性聪明,善做买卖,很有名气。
每年的农历七月二十二这天,买卖人家都给财神爷过生日。在堂屋的墙上挂财神像,像前的桌子上摆上供品,点上香烛,袅袅青烟给神灵传达信息,请财神老爷来享用筵席。这说白了是行贿财神想得以多拔款之意,美其名曰“财神落座”。每年就在财神生日前一二天天,卖财神像的人抓这大好时机,便带上一卷神像,挨家挨户送财神,很多人家就买上一张。
这年七月二十二这天,一个送财神像的人,到我村里一家大户门上说:“送财神来了!”大户说:“我家的财神落座了,不要你的财神了!”那人便说:“那我就送到刘尔宽家去了。”刘尔宽家也早挂好了财神像,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把财神接进家去了。
没过几天,刘尔宽家来了几辆“二把手”独轮车,上面装着一包包货物,推车人说,求家主恩准,先把几辆车寄放在他家天井里,过几天再来取,并给予存放报酬。问车上装的什么,说是大豆。刘尔宽慨然应允,那几个人把车推进院子里,没留地址、姓名就匆匆走了。时间一天天过去,推车人再也没来,刘尔宽好生纳闷,忍不住看看车子上的大豆,一看,大吃一惊,哪里是大豆!原来是一车车的铜钱。刘尔宽更不敢动了,一天天盼望着把这几车钱璧还原主。可是这些推车人不知什么原因,却是不见回来。又等了大半年,音信全无,尔宽这时才意识到,这是财神送来的财贝?他这才用这几车钱盖房子置地开铺子,成了边方有名的大财主。
天助刘尔宽还有一事:他家的铺子从潍县城大买卖家赊了货物来卖,这一年年境不好,没卖出钱来,到年底,眼看还不上货款了。买卖人最怕失信,到了年底,尔宽还一筹莫展,心想,要是老天降下一场大雪来就好了。他于是晚间烧香燃纸向苍天祈祷:老天爷爷在上,若还要草民刘尔宽为人,今夜敬祈降场大雪下来!夜里本来还是晴天,过了些时候,就见阴云密布,纷纷扬扬下起雪来。早晨,刘尔宽见大雪封地,喜不自胜,连忙骑上驴子来到了城里。城里大财主一看他冒着大雪来到,十分感动,连说这么大的雪刘掌柜怎么来了,尔宽说:“本来昨天晚上把钱装好车了,这大雪是来不了的了,推钱的车子来不了,我人不能不来告禀一下。”
城里财主说:“钱你明年先使着算了,还用大雪天的跑来说?”
事情虽然这样过去了,可城里的财主总是不放心。开春的一天,打发人借故来到刘尔宽家,看看是不是还有还款能力,那人来到尔宽家一看,见他家正大兴土木盖楼盖厅房,回去一说,城里财主这才放下心来。其实,尔宽预料城里会来人看,才作了盖楼盖厅房的安排。
这片房子,分东西两个南开的大门,进东边南开的大门后是东西两个角门,分成东西两个院落。东院靠东边的南北大路是两间楼房,从楼房的东山墙窗口看路上的行人历历在目。向西是接楼西山墙的五间出厦大厅房,前面还有三间东屋五间南屋。西院五间拔台阶青砖正房瓦房,南屋,西厢房俱全,另有后院等等。再向西是南开的大车门,马车北行进入院内,车门西边又是另一片房舍。这么一大片房子,后来刘尔宽的儿子日子败落,把这片房子整个卖给了我的几位曾祖弟兄。
清朝嘉庆初年,这东院小楼上发生了一件震动了济南府乃至京城的大案,这是本文要说的故事。
到乾隆年间,潍县南乡马司村发展的就颇具规模了,通过村子中心的大街,成了南北通衢,街两旁店铺林立,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街上还有专供过往官员歇息之处,叫“官地井”和井北的五间官房小院。顺大街向南,与大街垂直有两条宽巷子,叫“金巷子”“银巷子”,听这名就知道这里住着的是些有钱人家。
马司村别看村大人多,却少有杂姓,大都姓刘,是明洪武二年由四川内江县迁来的老祖宗刘彦成传下来的父子爷们庄子。平时彼此之间也有打架吵嘴的时候,可村人一当与外面发生矛盾,就会全庄人集体对外,往往叫对方“吃不了兜着走”。这样一来,村里人就养成了胆大妄为的习惯,动不动就对外使使厉害。我们家乡方圆几十里流传着个话,“马司刘,好使kou”。 (“kou”读第二声,这个方言土语字不会写,只好用拼音代替,字的意思是:有理无理,都要使厉害,没有敢招惹的。)“马司刘”就是以这样的坏脾气令四邻生畏,自己却以此为荣。
在清朝嘉庆初年,有个外乡人与马司人发生了争执。这人是章丘县山口张村人,排行老七,外号叫“张七地溜子”,听这名,就知道是个泼皮无赖。马司人多,打架地溜子不占便宜,便破口大骂。他骂,我们村的人就打,这人就是不服软,说道:“你们打死我,我也骂你们,我的肉哆嗦就是骂你们!”最后,真的把那人打死了。
出了人命,惊动了潍县官府,知县大人下乡验尸,就住在以后成了我二曾祖房产的这座东院小楼上。
本来是件并不复杂的案子,可是这知县为了捞钱,把事情弄得复杂化了。
贪官没有不外表装成清廉的。这贪官上了小楼,楼下衙役站岗,不让任何人与他接触。他吃的饭虽然由村里人供给,却要用篮子从那个临街的东窗口拔上去,杜绝了任何说情行贿的可能。
这县官别的不吃,专爱吃面条,而且饭量很大,每顿要吃几大碗。除了他和村里的主事人,谁也不知道,每只碗底下都放着两只大元宝。
尸也验过几遍了,案情也调查过了,就是迟迟下不了结论。时值夏天,尸体变黑发臭,县太爷的囊橐也充盈起来,这才下判词曰:此民骨肉发黑,得的是乌骨病,非殴打致死也。
案情公布,死者一方大哗。这七地溜子别看是地溜子,他很有几个亲友是当官的,而且他村里当官为宦的多的是,所以他才有恃无恐,敢和马司刘较量。在验尸的这半个月里,他的亲友乡亲都拭目以待,按兵不动;听到案情结果,于是纷纷前来,据说一顶顶官轿从这小楼向南在大路上一直排出村外,哪一个都比知县官大。
案子捅到了省府衙门,那得了一兜子元宝的知县免不了革职查办,打死人的马司人也抓了三个去,押赴济南府打入死牢,单等秋后问斩。
虽然只逮了三个人去,整个马司刘就像人人罹难家家遭灾一样,大家忧心如焚,却又无计可施。眼看秋后到了,村里人议好了厚葬死者、抚恤家属的办法,村人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没想到到了秋后,事情却有了谁也料不到的转机。
前边说过,马司南北大街是官商客旅必经的通衢大道,街上有两座村人开的大客店,分别叫“大官店”“二官店”,是路经此处官员下榻的地方。没官住当然是住客商。
就在高粱晒米,谷穗低垂的时候,一位青衣小帽的客官来到了大官店,店主一看此人来到,赶忙作揖打恭,迎进雅间,命厨上准备珍馐异馔,派人速请庄里几个头面人物前来作陪。你道来人是谁?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宰相刘墉的亲信随从,因他骑匹个头很小的千里良骥,人们都称他“小马上”。刘墉是诸城逄戈庄人,从北京到诸城,马司南北大街是必经之路,刘大人每当有事与老家联系,就命这“小马上”回诸城,这人每次都要在马司住上一宿,第二天赶上一百六十里到家。
刘墉与马司刘姓有种真真假假的同宗关系,传说当初刘墉的父亲刘统勋入阁之时,曾认马司刘姓为同宗,并说马司是他的“老庄子”,“老庄子”是祖村的意思。
入阁,就是当宰相,按当时的规定,祖上没有相当的前程,是不得入阁的。马司村曾在明朝嘉靖年间出过户部郎中刘廷锡,因此,刘统勋便称他家是从马司迁到诸城的,遂得顺利入阁。——这就是马司是刘墉“老庄子”的来由。传说刘统勋死后,从北京往诸城移灵,一路上遇山开道,遇水架桥,屋挡路拆屋,树碍路伐树,惟独灵驾来到马司,见树枝探在路上灵柩不能通过,便绕道而行了。
酒席桌上,“小马上”举杯作揖,“老庄子的老少爷们一向可好?”
“还好呢,都大祸临头了!”庄里的头面人物起立作答,接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到秋后问斩,一个个潸然泪下。
“我当是什么事,就这事?喝酒喝酒,别叫这些零碎事败了咱们的酒兴!”
“小马上”到诸城办完事,回京复命,顺便说了马司这事。
刘墉没说别的,只吩咐“小马上”去济南探监。
一天,太阳刚落山,在济南府大明湖近旁的一家客栈大门上,突然挂起了一个灯笼,上书“清爱堂“三个大字。
这盏灯一挂出,顿时惊动了济南府的大小官员。山东省巡抚大人带领军政官员急火火地来到这家客栈迎接刘墉刘大人。
原来,“清爱”是康熙圣祖皇帝亲笔御赐给刘墉祖父刘棨的两个大字,表彰他为地方官清廉爱民,刘墉用这二字来做了自己的书斋名,“清爱堂”也就成了刘墉的名号。
这三个字在济南地面上一出现,就意味着刘大人到了,官员们还没见到人,就在客栈门前跪了一大片。
常言道“官大奴大”,这时“小马上”从里边慢慢踱出来,说:
“刘大人公务繁忙,无暇亲自前来,特命在下持此灯笼来贵府代他老人家探监。”
“敢问上差,所探何人?”
“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只是俺老刘家的三个小子关在贵府大牢里,不来看看说不过去。”
当官有当官的规矩,官再大,家里的人犯了死罪,也无权下令放人;可探监就可以了。
“不用探了,今晚就放人。”巡抚大人说完,就带领官员回衙了。到三更天,人就送到了这家客栈里,住进了“小马上”一到客栈就为他们订好的房间里。
与刘尔宽盖的这座小楼有关系的这件案子就是这样。
到刘尔宽晚年,眼看自己几个不肖的儿子将要在自己身后败落这份家业,心中无限悲苦,他常常独自登上这座小楼,从小窗口望望街景,发出一声声长叹,百感交集。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的这座小楼会因那件案子有了那么大的知名度,他本人也因这小楼为后人时时提起。村人也觉得当年曾得到历史名人的礼遇而自豪。因此这故事在村里一直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