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谁是谁的向日葵 ...
-
有人说，世界上没有什么角色比时间老人更权威，他一把白胡子，兢兢业业，不准任何人偷窃一分一秒。时间永恒地流淌着，不会因为谁累了而走慢点，人必须一天一天地活下去，只要你没有勇气弃械投降。
于是二月去了三月又来，本来以为春天就要来了，结果又遇上寒流，冬天还是坚持着。
“谢谢啊！”秦木一脸诚意地谢过请他吃饭的女前辈，转身打了个车，赶紧钻进去。他其实顶不乐意吃这种请，可是人都开了好几次口，再不去就是给脸不要脸了。人都是社会动物，谁也不能不看点脸色。
快十二点了，可这城市灯红酒绿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黑夜已经变成另一个白天，一个比白天还白天的白天。秦木想出这句话，觉得是一句很经典的废话，就自娱自乐地笑了一下。
前面一家酒吧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看着都喝高了，东倒西歪的，那男的随时有带着女的摔倒在地的危险。这么晚喝这么多，这不明摆着要出事吗？他想。虽然年龄不大，但是秦木是一个很正统的中国男人，对这城市日渐开放的男女关系始终持保留意见，理智上通过，情感上不支持。他一边想着，出租车正好从那对男女眼前开过去，那个女人的帽子停下来，一把黑发全洒出来，然后秦木就看见程小骄全是醉意的脸。
“停车！”秦木扔下钱就冲出去，根本没去细细品味自己这时候的心情，他快疯了！最近可能天气变化频繁，每个人都有碰见晴天霹雳的可能。在秦木心里，程小骄就是块金子、乱世佳人，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固守着她心底最执着的爱情，平时看着刀枪不入，其实单纯的想从古墓里走出来的小龙女。
这不可能是程小骄，她被断龙石堵在古墓里，不可能这么晚了和个男的在马路上游荡。除非她旁边的那个男人是彭阳，那个随时可能让程小骄不正常的祸首，接着就对上了彭阳狼狈的嘴脸。
“程小骄！”秦木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腕骨细弱得仿佛随时会被不小心捏碎。
程小骄吓了一跳，身体一下子失去平衡，害得彭阳失重摔在地上，她也跟着摔下去，手从秦木手里轻易抽走。彭阳这次是真的喝多了，他久在职场其实很少醉，可是如果连程小骄这种简单易满足的人都要思虑自己的生活，那他彭阳该反思的就太多了。程小骄紧张地扶起彭阳问他有没有事，秦木在一旁看得血压上升，杀人的心都有了，只不过他心中有数，在这两个人面前，他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你干嘛？”缓过神来的程小骄认出秦木就气愤道。
“我帮你送她回去！”他回答说，黑口黑脸，只是程小骄醉眼朦胧什么也看不明白。
“你认识他家吗？”程小骄坐在地上扬着脖子问，一脸的醉相。
“不认识。”秦木冷着脸看她。
“那你怎么送？”程小骄醉得不轻，逻辑思维全让酒精烧了，乱得一塌糊涂，还得意着呢！她心里想啊，你看智商二百的都不知道彭阳家，她程小骄就知道。
“你现在这样搬得动他吗？”他越看越生气，眼睛里充满对面前这个女酒鬼的鄙弃。
程小骄显然被这个问题难住了，皱着眉头绞尽脑汁，接着孩子似的笑了。“不能！”她摇头晃脑地说，“谢谢啊，秦木！”她看着他，喜笑颜开。
秦木也皱起眉头，招手让出租车停下，从地上一把拎起程小骄塞进车里，又不顾司机和程小骄的反对把彭阳扔在副驾驶的座位上，自己坐在程小骄旁边。
秦木把彭阳扔在床上，程小骄去给他脱去外套、盖好东西，调好空调的温度，灌了一口水，才依依不舍地被秦木拖回云志。醉了的程小骄，对彭阳的爱慕表情毫无掩饰地铺了一脸，她甚至站在他的床前呆呆地看他的睡莲，全然不顾秦木在旁边咬得牙齿吱吱作响。
秦木从电梯间路过，执意带程小骄爬楼梯，他急着要他清醒，他要她明白她这么醉是多大的错误！
“我不走了！”她挣脱开他的手，倚在墙上，头发散乱地披着。
“快走！这才八楼，我们住在二十八楼！你今天二十七了，别在这儿化装小孩！”他粗暴地说，又去抓他。
“我不！”她把手闪开。“有电梯啊！”
“我让你清醒清醒！你看看都几点了，你这么晚和人喝的这么醉，酒后乱性你懂不懂，彭阳是个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你傻吗？”他瞪着眼睛看她。
“关你什么事？我干什么关你什么事？”程小骄也开始生气了，就近一直往头上涌，她觉得自己有一半清醒，另一半头晕目眩。“我爱他，我不愿意看他一个人难过，就是想陪着他给他温暖，然后明天早晨还给他熬解酒汤。你拦着我干嘛？我碍着你了吗？”程小骄理直气壮的跟秦木吵。
“你影响市容！”秦木就看不得程小骄这死犟的德行，张开嘴就反驳：“你在他那碰的钉子还不够多吗？你以为你这么做他彭阳就会觉得你是块宝吗？你放弃吧！你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成为站在他身边的女人，保姆还开工钱呢！”
“我愿意！”程小骄大眼瞪大眼地跟他吼。
“有病。”秦木不甘示弱，他没意识到自己的盛怒已经到达了顶端。可是他的这一切不受控制的带了酸味的莫名其妙的愤怒，在程小骄的醉眼里是对他的至高无上的爱情的极端蔑视，而她自己正被这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爱情所深切地感动着。
“你滚！”她歇斯底里地喊叫着，和一女疯子差不多，好像世上只有这个叫秦木的小朋友最容易把她气疯。
秦木掉头就走，继续沿着楼梯向二十八楼攀登，也许他也需要清醒清醒。
程小骄没去管他，她踢掉让她双脚酸痛的鞋子，赤脚走进电梯间，按下“1”，到了大厅，大理石的凉意从她的脚准确无误地传递到全身，酒意又一次涌上来，她颓然地倒在旁边的椅子上。
秦木回到家，用力摔上门，却还是不放心地坐在离门最近的沙发上，安静地听。对面的门一直没有响，他突然站起来快步走出门去。“这个女人不是又回去了吧？”他想着走进电梯间，今天这个铁盒子好像跑得异常慢，他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显示屏，28、27、26……1，他快步走出电梯间，一眼看到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的程小骄，保安一脸无奈地站在旁边，他的心一下子柔软起来，甚至化成了一滩水，他悄悄地走向她，看着眼前这个他史无前例地喜欢着的女的，这个二十六岁号称成熟能干却像个孩子似的女的。
“小骄？”他叫她，把她的脸从凌乱的长发里清理出来，拍拍她的肩膀。程小仙睁开腥松的睡眼，用力眨了几下，愣了一秒，接着像找到失散的妈妈一样，扑在秦木肩膀上放声大哭，哭到花了妆容。秦木犹豫地拍拍她的后背算是安抚她，看见她赤着的双脚又忍不住笑出来。“鞋呢？”他问她。
“谁知道呢？”她舒服地趴在他背上，随着电梯缓缓上升。“秦木，你知道你为什么叫秦木吗？”她呓语般地说。
“你知道？”他笑她。
“恩！”她重重地点头，“因为你注定是一棵树，这样我累的时候就可以抓着你，于是你是我妹的同学，于是你成了我的邻居。”
“于是我才会爱上你。”秦木在心里接下去。
程小骄蜷在自家的沙发上，头倚着秦木，嘴里嚼着木糖醇，实在不像她的常有姿态。她是从小受淑女教育长大的孩子，要温婉内敛，要进退有度。可是现在在她心里，没有教养、没有礼数，没有对或不对，没有好和不好，她的心里只剩下悲伤，那些长久积聚的伤感因子在这个夜晚异常汹涌地泛滥起来，酒精更是一味非常好的催化剂。
九点，接到彭阳电话的时候，她正在赶去杂志社一个重要聚会的路上。挂上电话，她回家，散开头发、改掉妆容，到达时，彭阳已喝到微醺，脸上现出从未有的温柔，让程小骄多少有点受宠若惊，他絮絮说话，她倾听。在她最一开始将他镌刻入心的岁月里，他也喜欢过别人，如今曾经的爱人结婚了，连彭阳这样久经沙场的人也难免牵动感情。也许真正伤害我们的不是逝去的情感，不是得到谁得不到谁，而是长大后，随时会涌上心头的无力和恍然，说到底，我们谁都什么也不缺，谁都什么也没有。
彭阳于是烂醉，程小骄把酒倒进嘴里全变成哀怨。面前这个人真是残忍，她坐在那像在忍受一刀一刀的凌迟之刑。然后她也就醉了，她开始想跟着他回去，哪怕只是在这一晚给他带来一点毫无保留的温暖，哪怕这完全违背了她的规划和原则，让她的生活完全偏离轨道。就算是史无前例地豪赌一场，突破现在这样的尴尬关系，或者甘愿像其他女子一样路过他的生活。她其实是怕的，她畏惧、她绝望、她疲倦，幸好她的旁边有一个叫秦木的人，那个怀抱让她觉得安稳又似曾相识。
“大树啊！”程小骄比手画脚地说，标准的女酒鬼模样。“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植物叫向日葵。”
秦木没说话，他偏着头心疼地看着微闭着眼的程小骄，她倚在他肩膀上继续说话，眼泪滑过脸颊也毫无知觉，他就伸手轻轻帮她擦干。
“向日葵是一种花，它的果实就是瓜子，长知识吧！”她突然得意地大笑起来，然后又倚回去，接着掉眼泪。“向日葵的名字由来就是因为它的花盘总是向着太阳，无论太阳在几点钟方向。我就是一棵向日葵，我的名字叫程小骄，我的太阳叫彭阳。我在彭阳身边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默默无闻的花，每天的生活就是围绕着他，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看着他幸福。所以我一直都没有时间茁壮起来，反而遍体鳞伤。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我把自己弄得卑微可笑，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自顾自地开放，我只能是一棵向日葵，一颗永远仰望着太阳的向日葵。”她抽泣着蜷进秦木怀里，他抱着她，他是爱上她的奋不顾身，可是现在这奋不顾身已经深深伤害到他，扎在他的身上，像一根坚硬而锋利的刺。
秦木把程小骄弄回床上，给她擦干净脸和脚，再盖上被子，她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秦木站在窗前，从二十八楼望向外面的黑暗里，楼底的路灯这样看去，那么遥远。
程小骄刚才说什么？哦，向日葵，她说他是一棵向日葵。那么他呢？他，秦木呢？他是不是也是一棵向日葵，他的太阳的名字又叫什么呢？
秦木退出去，锁好门。他一直想要的是一份简单的爱情，他渴望，他要一个奋不顾身的女子，结果不小心卷入这样混乱的僵局。他曾经打算撤退而去，只要简单的爱情，只可惜已经陷得深了，他没有办法眼看着程小骄一个人挣扎，他不能。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拐进楼梯间，从二十八楼，一级一级地迈下去。
八点，程小骄被闹钟吵醒，口干舌燥，头疼的要裂开。可是饭还是要吃，日子还是要过，所以绝不能消极怠工，她熟悉换衣服，然后找不到鞋子。
“秦木！秦木！”她急忙敲开对面的门，秦木半闭着眼，一脸疲态，头发抓得很乱。“我的鞋没了！那双鞋花了我半个月工资呢！我不记得脱哪儿了！”程小骄十分着急，那可是她最贵的一双鞋。
秦木眼还是眯缝着，手指指着旁边地上那双白色高跟皮鞋，嘴里嘟弄着转身回去睡觉。“这双是我捡的，我看挺丑的，也不知道值多少钱，反正是双旧的，你要穿着合适就穿走。”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谁是谁的向日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