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十七章 日出入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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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庙*，建于千古之师孔子故居，以祭祀圣人之万世师表。千年礼乐归东鲁，万古衣冠拜素王。庙内共有九进院落，以南北为中轴，殿、堂、坛、阁四百余间，门坊数十座，格局严谨，规模宏大，气势雄伟；数以千计的碑刻，追溯历代帝王追谥、加封、祭祀孔子和修建孔庙的记录，彰显孔夫子影响于后世的丰功伟绩，激励儒家学子们骄傲与虔诚。
公书同与金戈一路拜谒至杏坛。此处相传为孔子讲学所在，除地为坛，环植以杏，故曰杏坛。时值入秋，坛侧杏树无花无果，杏叶层叠如碧云朵朵，坛前置有精雕石刻香炉，坛上留一把楠木古琴，却不显空寂，反令人生出身临其境，如蒙圣人传教之感。两个人诚心参拜，只觉受过一番洗礼，出孔庙时心神越发清明。
回到客栈，公书同一眼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立于柜台前。
“老师。”其中一人闻声回头，长须美髯，清风傲骨，正是久违的东林书院朱夫子。另一人也顺势转身，身长玉立，风度谦谦，却是胡熹。他含笑看向两个孩子，气质温润，若不是眉目唇角的细纹出卖了年岁，谁能想到他已是一个十五岁女子的爹爹。
“熹叔。”公书同与金戈异口同声，虽早听闻熹叔与朱夫子旅途偶遇，却不想，两人竟一路游历至今。
四人一番拜见受礼后，朱夫子招了公书同单独指导，胡熹便与金戈留坐在大堂喝茶说话。简单的寒暄之后，胡熹问起了自己女儿的近况，金戈回答“她随秦先生去了临安定远侯府行医”时，心情失落面容惆怅，一时未注意胡熹举杯的手在发抖，杯中茶水泼出少许，洒在了他的手背。
“他们去了有一阵子了吧？”胡熹喃喃，倒不似在询问。
金戈点头，“和我们同一天出发，也许现下都已回到吴城了。”
胡熹横生隐忧，却不动声色，他放下茶杯，轻轻擦去手上的水渍，复喃语道：“那样最好……那样最好……”
金戈道：“是啊，丫头第一回出门，跟着秦师傅应该不会有事的。”可看了眼胡熹的神色后，他不禁疑惑，“熹叔在担心什么？”
“啊？哦，呵呵……微儿头回出城，怎么都放心不下是真的，这也许就是为人父母的多虑吧。”胡熹笑笑，便顾左右而言他。
可金戈却不愿将话从熹微身上绕开，“熹叔，书同和我都喜欢丫头。”
胡熹一惊，“这……”犹记得女儿在几个月前还担心自己嫁不出去，不想山水轮流转，现在她倒成了众星捧月。
“丫头喜欢的是书同。”金戈继续着憨憨的话音。
“这……”胡熹蹙眉，论才论品书同都是个良人，可是他有婚约在先，怎会做出这么不合体统的事，更何况书同是要入仕为官，女儿的平民出身与他并不匹配。他又打量了一番金戈，剑眉星目，神采丰朗，体魄强健，性格老实，人品自然也是没话说，若女儿跟了他，倒也是好的。
金戈道：“我虽难过，但这是丫头的选择，我总希望她是好的。只是，将来丫头需要的话，我依然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胡熹点头。有个男子能对女儿上心至此，他亦很感怀安慰。他轻拍金戈肩头道：“孩子，你们还小，世事难料，没有定数的。”
金戈心头一震，似有什么暖融在点点溢出，竟有些欣喜。
却说朱夫子与公书同也经一番叙旧，而后谈起了入京的打点。他先前趁空列了份翰林名单，看着上面的名字他不禁笑道：“一代新人换旧人，这届科考的主事，我也没几个认得了。”
公书同拜道：“老师，应考是学子之事，学生尽力而为便是。何苦做这些……”
朱夫子笑笑：“存谨*，读书习文是自己的事，可应试为官可就扯上很多人了。如今世风日下，多少人为谋一官半职而偷鸡摸狗行贿赂之事。以你的资质能力，自然不屑做那些，但凭你一己之力，难挡有心之人对你暗放冷箭。若让无识无度之人做了官，受害的终究是百姓。国有贤臣安社稷，为师为你做这一些，举手之劳尔，只希望你不忘初衷，两袖清风，为国为民。”
“老师放心。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学生铭记在心。往后择善而从，择不善而改，以管敬仲、魏玄成*为标榜，绝不与奸佞小人沆瀣一气。”
“好，好。”朱夫子随口嘱咐，“东鲁之地，天干物燥，注意身体。”
公书同再拜：“老师也请保重。”忽想到一事，转而道，“老师，您可知豫皖蝗灾……”
朱夫子摆手打住，面有戚戚道：“天灾人祸，朝纲不举，民不聊生。吾等生在富庶吴地，是幸也。”他负手而立，道，“国政有序，风调雨顺；国内治安，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万古千秋业，天下为公器。存谨，此乃为师的志向，然当年为师力所不及，急流勇退，如今世道不佳，我更是有心无力，痛心疾首。只望你能身肩抱负，勤王闻政，激浊扬清。这绝非一朝一夕之易事，你可做好长久坚持，力抗乌合的准备？”
“学生谨记教诲，定存为国之志，捧忠王之心，至死方休。”
公书同面色庄重，心沉如铁，朱夫子无言颔首。
入夜，万家灯火渐熄。公书同独坐后院，望月冥思。白日里朱夫子一席话言犹在耳，回想起淮安的所见所闻，提笔写下一首《浣溪沙·谁念淮西巧月中》：
谁念淮西巧月中？流民遍野避蝗虫，无粮亢旱路难通。
江左金莼玉粒噎，山阳草茎树皮穷。蝼蚁不敢怨天公。
蝗灾民众惨绝景象历历在目，他不由心中绞痛，多年饱读圣贤书，一腔热血从仕报国，却不意世事不堪远在他料想之上。民野之间灾害频发，官府衙门不着力治理，就连是想亲力亲为帮助一干灾民也被迫作罢——他无能为力。
听闻夫子所言，朝堂之上腐败成风，朝纲败坏，连科考都黑暗重重。若非夫子主动出手，想来他一介草民，被人暗中剔除是很容易的。如今得夫子相助，他的科考之路应不至于磨难碰壁，可今后的路只得由他自己去走，哪怕再苦再难他都决不妥协，不能妥协。
“书同。”温润之声乍起，公书同搁笔回首，“熹叔，您这么晚还没睡。”
“许久不见，书同长大不少，”胡熹笑着上前，“熹叔有些事想与你谈。”不经意瞥到石桌上的宣纸，《浣溪沙》赫然映入眼帘。公书同顺势收起笔墨纸砚，胡熹也不提及，只静静看着，心中琢磨。
“熹叔请讲。”公书同欠身示意。
胡熹开门见山道：“不知书同对我家微儿是何想法？”
月下，两道清影相对而立，若竹若松。本是清风明月，人间雅然，却隐有幽思缕缕萦绕，丝丝牵连起两人各自的心绪。
公书同整衣作揖道：“熹叔，我与熹微两情相悦，愿与她白首一心，共度此生。我们私定终身是不合体统，但科考后我定会三书六礼提亲求婚，做足礼数，绝不令熹微委屈。望熹叔成全。”
胡熹看着书同，不语。夜，静如止水。
半晌后，他方道：“你起来吧。”邀书同共坐院中，他轻轻叹道，“感情的事，你情我愿是再好不过。我本不是迂腐之人，想当年，熹微的娘亲与我也是情投意合，冲破伦常礼数才能结合在一起。所以，你若真心待微儿，我也是感激的。可是……”
对面少年眉清目秀，风雅清朗，列松如翠，仪表出众，堪为人杰，将来必能有所作为。胡熹不否认书同是爱熹微的，可书同不是他，不可能带着熹微远走厮守。书同有着家业、学业、功业的牵挂，将来会有更多的不舍，他不见得会为了熹微放弃一切，他正直贤能，将为世人表率，这表率里头，自然少不了婚配。熹微若只是个普通的平民百姓，倒也无妨，可她的身世曲折，她的母亲更是出逃自宫中的女子，万一将来她的身世被人揭露，在伦理纲常和眷恋情爱间，公书同会作何选择呢？他能抛弃报效祖国的志向与职责，带着熹微离开吗？即使他能，他的父亲、恩师，他的同僚、官员，更甚者他的君王、国家能让他离开吗？不能，不可能。
“我是过来人，只对你说一句：你与微儿不合适，为了你也为了她好，断了这个念想吧。”胡熹说完，心中竟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熹叔！”公书同惊起，却被胡熹制止，“书同，我对你并没有偏见，也知你是真心待微儿。若你只是一介书生，那我不会反对，可你不是，你有一条官路要走，那条路不适合微儿，她不能陪你走，我也不愿她冒这个风险，受那份委屈。”
“我不会……”
“叫她受委屈吗？书同，待你踏上哪条路，会发现很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你该找一个身家清白，不说对你有帮助起码无害于你的女子。我们微儿不是。”
“她哪里不清白？”公书同急地追道。
胡熹一怔，心中微微自责，竟用“不清白”形容了自己的爱女。转而却不愿再与公书同纠缠，厉声道，“你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
在吴城人眼中，熹秀才一贯是温文尔雅，含笑始终的，就连熹微都从没见过自己父亲大声的样子。公书同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胡熹离去的背影，一时不知该作何想。
胡熹步行于长廊之内，心头似被破土翻新一般，往事件件窜出，五味杂陈。他与温婉私奔，的确违背伦常，但他们不后悔。熹微更是无辜，他不希望女儿因为自己的作为而遭受非议和磨难。
转角处黑夜掩隐，一声叹息幽幽漫起。胡熹猛地转身，搜索声音的源头，却听那人说道：“世事不由人，我知道你是为存谨和熹微丫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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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存谨：公书同的表字。
管敬仲、魏玄成：管仲、魏征，史上著名的贤臣。（此文架空时代，前辈们在文学历史上的赐教，岸虚心接受。恕不接受历史资深的吹毛求疵。）
孔庙：鉴于最近众人“闻笔盈盈色变”，我还是做个说明吧——本人并未去过孔庙，首段描述是参照了电视介绍和文字资料。杏坛之上并无楠木古琴，这个是我根据典籍上孔子授课的描述臆想出来的，大家看过就好，莫信以为真。谢谢。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十七章 日出入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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