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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十七章 日出入行(一) ...

  •   公书同与金戈出了吴地又入鲁地,马不停蹄。

      东边旭日如龙吐火般喷薄而出,恰如少年岁月峥嵘,青春激扬,看得两人心中皆是无名振奋。

      迎着朝阳,公书同欣然念道:“日出东方隈,似从地底来。历天又复入西海,六龙所舍安在哉?其始与终古不息,人非元气,安得与之久徘徊?”

      “草不谢荣于春风,木不怨落于秋天。谁挥鞭策驱四运?万物兴歇皆自然。”金戈接着吟诵。

      两人相视颔首而笑,扬声道:“羲和!羲和!汝奚汩没于□□之波?鲁阳何德,驻景挥戈?逆道违天,矫诬实多。吾将囊括大块,浩然与溟涬同科!”

      唱罢,公书同复又笑道:“好一首《日出入行》,自然洒脱,刚劲豪迈,抒情言志,不同凡响。”

      金戈点头,“万物兴歇皆自然。我最喜欢这句。”见公书同若有所感,他又兀自道,“丫头也喜欢这句。”话音如风,似是随意,其中点点隐意却教对方听得明晰。

      公书同略怔,很快醒过神,他下意识抚上手腕,捻转掩在广袖中的珠串。“金戈,自打出了淮安,你总有意无意提及熹微。你我兄弟一场,此刻坦诚相待,不说假话,你是否倾心于她?”话刚说完,公书同自己都感别扭,他的说话何时变得这么酸溜溜又小器了,脑中闪过一个娇俏可人的调皮少女,他不禁好笑,遇上了她,他注定无法自持。

      “是。”金戈答得不假思索,面色坚定,他也问道,“书同,你是我们中最年长者,我一向尊你为兄。别瞒我,你是不是喜欢丫头?”

      “是。”公书同点头,两人面色俱是严肃。“我与熹微已定下终身。”抬手撩起衣袖,手腕处一抹晶莹的墨绿,赫然呈现在金戈的眼前。惊诧的神色无从掩饰,金戈看着这串并不陌生的绿珠,怔怔无语。

      “七七之夜,我向她表明心迹,并赠以绿珠。她手上的和这串本是一对,我随身戴着留作念想,而她尚不知世上有另一串绿珠。”公书同叹道。

      “为什么?”

      “于我,绿珠是份念想,于她,我只希望它是份礼物,坏也好丢失也好,都不要为她带来太多压力。若告诉她绿珠是一双配对的,高兴时好说,绿珠万一丢了,她定要胡思乱想。”

      金戈眼前一黑,抬手抚着心口,疼得说不出话来。

      心尖上一盏烛火渐渐微弱,最后扑地灭了,漫天满地化入黑暗,心瞬时失了牵绊,跌进黑暗下沉不止,出路,无处可觅。

      许久以来,他的眼里心里只有丫头,她笑他便笑,她哭他陪她哭,有些事他一直疏于考量,也不敢考量,譬如现在,他竟从未想过有一天,丫头会随了别的男子,不再需要他。此后丫头笑也好哭也好,身边守候的都不会再是他,金戈只觉天地都覆灭了,顿时没了念想。

      公书同看着兄弟真情流露,心有不忍,但话已至此,索性讲明,今后何去何从,彼此能有个底儿。他不否认此刻自私,明知兄弟有情,还要逼他面对现实。然,男女之情,终究是自私的。两人的事,容不得第三人肖想。

      “你会对她好一辈子吗?”艰涩地字字蹦出,他心酸不已。

      “会。”公书同目光灼灼,神情认真。

      金戈知道,公书同不会骗他。沉默半晌,他千头万绪,不知该作何想。自己比之公书同,才不及他,貌不及他,出身不及他,前途不及他,这些金戈都不在乎,顶顶重要的是——丫头爱的是他而不是自己。

      曾经年少,若当时能抓住了她,对她更好些,表达情怀更不吝些,是不是能占得先机,拔得头筹?

      事到如今,无论熹微还是他自己,都认定了公书同是更好的归宿,金戈不愿再争也再没得争。连自己都认可了情敌,不能不说是无奈。

      好半天后,他问:“贾菀怎么办?”

      公书同道:“临行之前,我已同她说得清楚,她虽有些小姐脾气,好在深明事理,已同意了退亲。我也与父亲说过,他虽勃然大怒,但唯恐我无心应考,所以也默允了,只一样,他要求我金榜题名,那之后成家之事便由得我去。不过……”

      “什么?”金戈尽管与熹微有缘无分,可心仍向着她,既然她与书同在一起是好的,他自然也甘愿促成两人。现今书同仍有隐忧,他也不禁为熹微担忧。

      “我原想亲自向贾叔退亲,可菀儿顾念其父的脾气,怕闹出事端,不同意我这么做。她说待我离开吴城后,她会亲自劝慰贾叔,让他同意退亲之事。不晓得是否顺利……”贾经荣经商多年,心中算盘早打得精妙,对女儿的婚事更是当一桩买卖在做,只准盈不准赔,要说服他只凭贾菀一人恐怕不能成事。眼看公书同要功成名就,却另娶她人,他能咽得下这口气,无言旁观?

      金戈倒想得豁达:“贾菀是他亲生女儿,本人都说不再嫁你,他一人勉强也没用吧。更何况平叔与你都认定了丫头,他再如何也不能逼你们就范。”

      公书同点头,心中虽仍隐有不安窜起,一时没有凭证,便也不再去想。

      这时,林镖头的声音在外响起:“少爷,曲阜已到。”

      “投宿悦来客栈。”公书同扬声嘱咐,又回头对车内的金戈说,“早前我与朱夫子相约在悦来客栈汇合,再一同上京,我将随夫子拜谒他的几位翰林旧识。”

      古往今来,科考要凭真本事,但其中人情关系亦是千丝万缕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作用。公书同满腹经纶,科考应试本是信手拈来,自然不需沦到贿赂考官的不堪地步。但是,这些年朝局动荡朝纲不整,朝官宦臣间贿赂腐败蔚然成风。朱夫子眼见此,不由为弟子应考担忧。虽我不犯人,若人来犯我,那洁身自好的公书同必定首当其冲成为炮灰。

      世间之事大抵如此,越是靡靡混乱,越见不得确定之数。朱夫子决意出山,借着当年从仕积累的人脉,拜一拜如今主事的翰林,算为公书同铺条安稳路。说来文人从仕,虽不乏近墨者黑,但多数犹记交情过往,对朱夫子这位名动天下的文人多有钦敬,彷佛与之交往结识,便能寻回些往日习文的自尊与清傲,濯涤几许熏心利欲。这些人或许仍存着激浊扬清的心,又或许自省其身时不免惆怅起叹音,可说到底,他们不过自欺欺人尔。

      对此,朱夫子置身事外,云淡风轻。公书同则小心谨慎,三省吾身,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自省。金戈却浑然不知,也不做多想,只淡淡应了声“哦”。

      公书同对他说道:“是时,我们也留意京城达官之流有无招纳贤才,机会合适的话,你也可以去试试,别白白浪费一身武才。”又见他无心,便问道,“丈夫垂名动万年。此次上京,你有何想法?”

      金戈怔了怔,苦笑道:“丫头叫我去考武状元。”

      公书同一惊,当即明了,熹微是金戈生活的全部,自然熹微说什么就是什么。男人该有个目标,今日之前,金戈的目标是熹微,今日之后,这个目标该变变了。显然金戈也很明白,是以他的神情才会如此苦涩。公书同敛息,自己的所作所为令兄弟如此痛苦,原来,金戈对熹微用情之深,已超出他的想象。可人总该成长,他更希望金戈找到自我,善用自身优势,做出一番功业。

      送佛送到西,恶人做到底,公书同狠狠心,一手搭上金戈肩头,道:“从今往后,你该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而不是别人叫你去做什么。尽管现下的割舍是痛苦,但你有你的将来需要创造。我把你当弟弟,也知你对熹微情深意重,我向你保证,一定会重她爱她一生一世,不让她受苦,不惹她不开心。”

      金戈点点头,“考武状元,毕竟是答应过她的事,我希望能完成。”矫健的身躯下,赤子之心在淳朴跃动,可血脉滚滚里却有着难以遏制的丝丝纠痛。

      公书同不再说什么,缓缓松了口气。

      很快,一行人入住悦来客栈。公书同打听了朱夫子尚未投宿,便安心等候师驾。稍事休息后,金戈收拾一番,敲开了他的房门。

      少年剑眉星目,麦色肌肤更显得轮廓分明,他一身玄衣,腰间束带,身形精干,步履稳健,若彼高鸿,英武之气自成。恍惚间,公书同似看见他一身戎装,金戈铁马,驰骋沙场,雄姿飒爽。

      “书同?”金戈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挥过,回神之际,映入公书同眼帘的,还是那个有些憨厚的老实少年。他便笑笑,道:“何事?”

      金戈嘴角轻扬,很是好看:“趁今日日头好,朱夫子还未到,何不去杏坛参拜?你一介学子,到了孔夫子的地界,岂有不拜之理?”

      公书同一愣,旋即又笑了。孔夫子诞生于尼山,成长于阙里,设教于杏坛,出仕于鲁都,归葬于泗上,曲阜真可谓儒学圣城。他的确该借地朝圣,进入鲁地后一番忙碌,倒把这事儿给忘于脑后了。金戈平日老实憨厚,可内里并不愚钝,许多事上心细如尘,公书同自认多有不及之处。

      话不多说,两个少年便踏上前往杏坛之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十七章 日出入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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