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公社》闲庭乘风

39、守望灵境山

　　五千年前，镜湖底似星辰闪耀的莹绿灵光的中央，随湖水晃荡着一团白光。那团白光呈茧形，如同一个紧裹的襁褓，在广阔的湖底软床上悠然地等待时机。
　　这是灵境山灵渊镜湖自形成以来的第二次受孕。第一次发生于两千年前，那一次，诞生了这世上唯一的灵源之子，同时也是灵兽之首的麒麟——崇明。可是，另外两处灵渊，却从未有过受孕的传闻。看来，灵境山这一处灵渊，不但“体型”生得庞大、灵气冠首外，在有利于灵兽成型的诸多方面，也是得天独厚的。
　　崇明坐在湖中巨石上，已经没有半分挪移，守了近一月。他想着两千年前自己诞生之初的模样，不知道这一次即将诞生的，会是什么灵兽……
　　白昼随浮云闪过，夜幕携星月来袭，映照于镜湖，天上的星月与湖底的白茧以及灵光，遥相辉映。夜至三更的时候，湖底的“白茧”隐隐颤动了一下。崇明注意到那微弱的颤动，如鱼沉入水底守护在一旁。他不忍伸手触碰，怕造成哪怕万分之一的伤害，又焦急难耐，只得抬手做环抱的姿势，以三十公分的距离静观。白光映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似初母生产般焦灼，又似初父迎产般兴奋。那团白光又微微地动了一下，他立即漾开嘴角，笑得像个孩子。半个时辰后，茧形的白光已经从中央裂开了一道缝隙，能隐约地看到茧中竖立着的一小枝柔嫩的肉角。又过去半个时辰，茧中的灵兽才如初生的婴孩般大哭了一声，腿脚用力一蹬，破开白茧，向世人展示出他完整的模样——那是一头麒麟灵兽，又是一头麒麟灵兽！崇明几乎在心中惊呼。只见青蓝色肉角高傲地顶在额头，如同王冠一般。圆圆的脑袋张着一双几乎占去全脸一半位置的大眼，眼中水波潋滟，又叫人心生疼惜。身体也是圆圆胖胖、腿脚短粗，很难看出超强灵兽的威严，看上去十分可爱。然而，他周身布满银色的鳞甲，闪耀着刺目的白光，又顷刻打消你意欲侵犯的欲念。嗷呜——小小的麒麟“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身后的尾巴也随着脑袋一同竭力上翘，顿时惹得一旁的崇明如护珍宝般将他裹紧在怀中。崇明惊声道：“是麟儿！是麟儿！”极显兴奋地冲出湖面。最后，他悬空在巨石上空，与天上的月呈一线相连。小麒麟睁眼看见月光，又不耐烦地嗷呜了一声。崇明轻轻抚着他的脸，柔声道：“乖——！”
　　五百年后，崇明在飘渺山中行走，飘洒的白衣与云雾相融，一个恍惚，便不见身影。一个十三四的俊美少年跟在身后，遥遥地唤着：“兄长——！等等我！”崇明立即回头，如一道白光闪现在着青色衣衫的少年近旁，微笑道：“麟儿，兄长在此！”麟儿嘟囔着小嘴，拉长声线撒娇道：“兄长——！”崇明声调再软了半分，安抚道：“慢慢来，兄长等你。”谁知，麟儿走来近旁竟轻轻一跃攀在了崇明背上，双手紧紧缠住崇明的脖颈，极尽耍赖道：“兄长，背我嘛！好不好——！”崇明无可奈何道：“好好好！兄长背，兄长背！”说罢，便背着麟儿继续赶路。
　　两人在缥缈山上走走停停，在几处风景绝佳的地方徘徊往返，最后选择在山巅的平地上建了一座楼阁。楼阁的位置和形制还是很合麟儿心意的。只是楼阁建成后，就意味着要离开兄长，独立在外镇守一方了。虽然，这明明是自己提的要求，如今实现了，依然不忍分离。麟儿扑进崇明的怀中，呜咽道：“兄长，兄长……”他的身高只到崇明腋下，崇明抚摸着他的后脑，揣测道：“麟儿舍不得兄长？”怀中的脑袋如小鸡啄米般使劲地点头，崇明只得苦笑道：“如此不舍，还是随兄长一同回去吧！毕竟，麟儿还年幼…”麟儿闻言，瞬即止住了哭泣，大力退出怀抱，眯眼笑道：“兄长快走吧！麟儿长大了，麟儿应付得来！”崇明轻轻蹙眉，伸出一只手想要去触摸那柔软的脑袋。麟儿退后一步，避开了那触摸，依然微笑道：“兄长只须记得偶尔来探望麟儿便可！兄长请回吧！”崇明踌躇道：“好。”却并未挪移半分。麟儿再退后两步，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一甩手，带动飘逸的云袖毅然转身，向着楼阁的方向踏步而去。崇明望着那小小的身影，心中惋惜道：麟儿长大了，麟儿能独当一面了……
　　又是五百年后，一向独来独往、闲云野鹤惯了的崇明先生竟然破天荒地收了个徒弟，而且还是那个以凶煞闻名的妖精帝国的大将军——冥王。
　　有一日，冥王在灵境山中闲逛，不知不觉进入缥缈山。缥缈山仙气十足，鸟兽与草木都隐藏在迷雾之中，不见真身。偶尔露出一方天地，却见仙鹤在草丛中悠闲迈步，与那不远处的危崖青松相应成画。由于树木茂密，山中阴凉，只需几步，冥王的暑热便消去大半。忽又瞧见前方有一大块裸露的岩石，便索性躺了上去，全然不顾地睡了去。也不知睡了几个时辰，只觉得脚底瘙痒难耐，周身一哆嗦，便醒转过来。随即听到一阵清脆地笑声，如同山中雀鸣。冥王盘坐起来，两眼凌厉，轻笑着看着来人，道：“你是谁？”来人秀丽天然，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一身青衣飘逸自在，如同先前见的薄雾中若隐若现的仙鹤。此时，他正背手而立，微仰着头，垂眸道：“此缥缈山乃我麒麟一族的聚居之地，请阁下尽快离开！”虽言辞犀利，神态却不失温文雅正。冥王大笑道：“好一个出尘脱俗的皎皎君子，莫不是忘了须臾前脱人靴，搔挠人脚心的‘小事’？”来人随即羞愤道：“你……”片刻又镇定下来，道：“这缥缈山我说了算，我让你走，你就得走！”冥王见来人耍小孩脾气，但也从字里行间知晓了他身份，却故意不拆穿，从头上拔出发簪，挑衅道：“要不打一场，输了，我便走！”麟儿唇线斜拉，发出轻蔑地一笑，道：“不自量力！”谁知，半个时辰后，一场打斗结束，却意外地输给了冥王。冥王大笑着收回三叉戟，插回发髻，依然躺在那块岩石上。由于一时的得意，还翘上了二郎腿，只是神态依然冷冽，仿佛一支冰冷的凶器横在那里。麟儿见他闭了眼，猛地一甩袖，转身卷云而去。
　　二十余年后，崇明身故，麟儿走出缥缈山，十余位山主将早已准备好的王冠戴在了他头上，他便当仁不让地坐上了灵境山之王的位置。紧接着，在各位山主的支持下迅速建立启明国。而后，众目所望下，他以自身灵力重塑灵境山禁制，在那飘摇的乱世，继续护佑一方平安。从此，麟儿背负着兄长的遗志，一脚踏入了四千年的荆棘旅程。
　　除魔大战中，麟儿见到了兄长留下的孤女——凝玉。从前，未曾见的时候总是在想，那女孩儿应该是活泼可爱的，至少也是会撒娇的吧！并且无数次地想到小侄女跟自己撒娇的场景，一次次为此眉开颜笑。而终于见到凝玉，那姑娘，却给人一种冷漠强悍的感觉。只见她简单束红衣、两尾长发飘，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如同一团躁动跳跃的火焰。然而两眼凌厉，面色沉静，活活地又将那股热情包裹在一股无形的力量之中。后来一起的经历才明白，这小姑娘和自己的兄长一样，在背上挂着天下苍生，那股无形的力量，便是“责任”。可惜，不过十六岁，这如花的年纪、娇弱的身姿，总觉得有些不自量力。她以妖皇女的身份在人族长大，长大后，再以人族巫女的身份对抗妖族。这本来就是一个极大的阴谋，叫她左右为难，成为两族纷争的一个筹码。而她，却固守在那里，没有任何怨言，期望着凭一己之力化解仇恨。这多少与她的父亲有些相像，但是，她，还是太弱了。无论是相较于妖族诸位强势妖王，还是人族的势力，以及整个天下的局势，她都难以应对，更别说承担。麟儿看着这个可怜的姑娘，总想给她一些自己未曾尽到的叔父的责任。可是她太“强”了，麟儿根本无法近身。还好，这个好强的姑娘，身边有个冥王守护在身边，倒叫人感觉十分安心。说来也是奇怪，冥王这个连兄长都无法完全净化的“煞神”，竟然会为一个小姑娘动情。是为她那胸怀天下一心求取和平的的毅力，还是为那不顾一切力挽狂澜的勇气？或者，仅仅是痴迷于那小小的身姿却妄想着守护天下的魄力……如此可怜、可爱又可敬的女孩儿，谁会不爱呢？
　　可惜这女孩儿怕是为天下而生，所以最后终究为天下而死。凝玉死后，林晨心中的愧疚日渐加深。他总觉得，自己对于凝玉的离世显得太过无能。他愧对兄长，更愧对凝玉。在及后的四千年里，他不断地在人间搜寻，却始终不见那熟悉的身影。难道，就再没有补偿的机会了么？
　　四千年后，林玉来到了镜湖畔。终于见到了那小姑娘的转世，林晨应当是悲喜交加的。他多么舍不得这个女孩儿，他那么的爱她，恨不得将她日日带在身边，捧在手心里，像当年兄长爱护自己一般，甚至更甚地，呵护她。可惜，她毕竟已有心悦之人，作为叔叔便不便过分地宠溺。但，每每三人相见，眼见着青火与她亲密，便心有不甘。心里总是呐喊着：她是我的，是兄长留给我的！可是，作为叔叔，又怎能拆散她的幸福呢？
　　在林玉第一次来灵境山那日，跟着林玉二人一同进山的还有一位不速之客。在林玉二人走后，方才现身，那便是妖精公社彩虹长老之一——形无迹。那时，形无迹向他走来，神态淡漠，看似无情，却已被深深吸引。林晨站在楼上看他走近，他身姿飘逸，如一缕轻烟，不受万千束缚，也不由得吃惊。然而，不甘受扰的本能和对不速之客的嫌恶本性，依然使他想将形无迹撵出去。后来，两人近距离相望，如同分隔多年的琥珀在那一刹那弥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彼此皆心中荡漾，微微有些痴迷。林晨只觉得这情绪不可控，让他更加心烦意乱地想撵人走。可形无迹却大胆地告诉他，喜欢他，并赖在了镜湖中。
　　直到宵月婚礼那日，林玉再次来到灵境山，竟意外地将藏匿多日的形无迹拉出水面。林晨紧紧握住形无迹的手腕，心想这回终于可以将这扰乱心绪的家伙撵走了。然而形无迹一笑，他便又乱了。林玉看出两人有情，便撒了个小慌，将形无迹留下了。
　　三日后，夜风灵珠被修复化身宵风，形无迹冲出水面赶赴现场的凛然身姿，让林晨一眼难忘。没想到那柔弱的水神（水之灵），也会如此强悍。
　　如今，林玉咒印已解，天下太平，“小两口”便整日腻在缥缈山中种田。两个小徒弟呢，成日就想着小师妹，只愿在缥缈山为他们帮忙。他这个没人理的“老人家”，只好独守镜湖畔，感叹岁月静好，却无人相伴了。
　　这样百无聊赖地过去了几日。一日清晨，晨风中的阳光刚刚拂过湖岸乔木的树梢，一个熟悉的身影便从树林间的阴影中缓缓走出，如一面轻纱，如一丛薄雾。林晨面朝东方望着那身影，刺眼的日光让他微微眯了眼，嘴角已似风扰的静湖，渐渐漾开了层层笑意……
　　灵境山延绵近千里，山峰十余座，每一座山都有一个强大的妖精坐镇，每一座山都因坐镇的妖精而风格迥异。这是一处妖精公社间接管辖的自由之地，也是人间难得的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