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若倾城赋》槐桉枝

9、桃花的故事

　　青城依山绕水而建，自古便是物产丰饶的宝地，更有方士考察其山势和风水之势，断言此乃修建陵寝的绝佳之地。传说当年乾衢王朝的最后一任皇帝，祁苍帝，便在此大兴土木，为自己和皇后千黎修建沉眠之所。

　　在青城百姓心里，传说终究是传说，就算曾经大祺王室为一探究竟，派出无数方士遍寻青城，也最终一无所获。

　　此时是戌时三刻，离齐衍推算的日子还剩下整整一个时辰。

　　林落笙将手中点燃的花灯，缓缓推入水中。那绽放的莲花在水中飘荡，微风吹过，烛光闪烁，明灭不定。

　　姨娘投水自尽后，意阑阁曾派弟子在此打捞了三天三夜，无果。最终，由菀游姑姑做主，在棺木里放置了些衣物，草草下葬。对林落笙来说，允幕山上那座姨娘的坟，形同虚设，三年来，她从不去那儿祭拜，每逢姨娘忌日，她必来此处放一盏莲花灯。

　　今日，便是姨娘忌日！

　　“便是这儿吗？”

　　“嗯。”她点点头，“这便是姨娘离开的地方。”

　　一片静寂，许久，他道：“说起来，也是与你初遇之地。”

　　她站起身，水面上灯光点点，似天上的繁星璀璨，带着祝福与祈愿，逐渐远去，消失不见，就像当年的姨娘，消失得那么快，连一片衣角都没来得及抓住。

　　“当年，姨娘在我面前跳下水，我便一蹶不振。即便睡着了，还是能梦见她，梦见她笑着在我面前倒下去，告诉我让我好好活着，可我终究没有听她的话。”

　　十年前，林落笙眼看着自己唯一的亲人在面前自尽，心灰意冷，便偷偷逃出意阑阁，来到千水边，想随姨娘而去，却碰巧被陆莳泽所救，带回霁庄生活了七年。

　　陆莳泽望着她寂寥的背影沉默了许久，转头道：“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话毕，头也不回地向路上走去。

　　林落笙眼角还挂着泪，此时见他这么无情，就忍不住跟在他身后愤愤道:“十爷就不安慰安慰我，再说了，当年若不是十爷，说不准我就和我姨娘团聚了呢，十爷就不该补偿我吗？”

　　走在前面的人蓦地步子一停，转过身来，蹙眉沉思了片刻，竟一脸认真地看着她道：“你说的有道理，那你想要什么补偿，只要你说出来，我一定尽力满足你。”

　　林落笙一愣，没想到对于她无理取闹的一番话，他竟还当真了。这世界上哪有对救命恩人反咬一口的道理。想他那么精明的一个商人，怎么连这点算盘都不会打。

　　她有些支支吾吾道：“那个......我暂时还没想到。”

　　“没想到啊？”陆莳泽微微眯起了眼睛，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不如先满足你最大的那个愿望吧。”

　　最大的愿望？

　　没待她反应过来，陆莳泽的手猝不及防地向她袭来，她吓得忙往旁边一闪。

　　这是要把她丢到湖里见姨娘啊！

　　“十，十爷，你不是说要带我见一个人吗，是谁啊？”她赶忙转移话题。

　　陆莳泽戏笑着看着她，自然地收回手，还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他迈开步子往前走，道：“见了不就知道了。”

　　林落笙舒了口气，一声不吭乖乖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这堂堂的霁庄庄主，年轻有为，扬名天下，怎么偏偏喜欢逗弄她。

　　想至此，她又开始暗骂自己没出息，这都三年了，怎么还是斗不过眼前这人！
　　对于要见的人，任林落笙磨破了嘴皮子，陆莳泽都不肯透露一点，只浅笑着负手前行，往洺山的方向越走越深。

　　走了小半个时辰，直走到一个荒草丛生，人烟荒芜的山谷才停下。纵观四周，一片漆黑，连虫鸣声都没有，皎洁的月光泻下，勉强能让她看清陆莳泽的脸。半人高的杂草随风飘荡，投下斑驳可怖的影子，她突然想起关于这处山谷闹鬼的传说来。

　　“怎么，怕了？”

　　林落笙摇着头，身子却自觉地向旁边这个男人靠拢。

　　“十爷？你知道这里闹鬼的事儿吗？”

　　陆莳泽睨了她一眼，笑道：“哦？是什么鬼？病死的还是冤死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啊？”

　　“听说是一个美艳的妇人，被人害死在这里。”林落笙向四周望了望，低声道，“害死她的就是他的夫君，她的夫君变了心，爱慕别家的女子，可想将那姑娘娶进门困难重重，一方面他那心仪的姑娘不愿做妾，另一方面他那原配夫人也没什么被休离的理由，所以那男人就下了狠手，有天夜里将自家夫人骗到此处，然后......”

　　她以手为刃，在脖子上一划，继续道：“这名女子冤魂不散，化作了厉鬼，便一直在此处游荡，听说每晚她都会跟在路过山谷的人身后，模仿当年她丈夫之举杀......”

　　话音未落，蓦地，她身子一绷，只觉一只手缓缓爬上了她的肩头，顿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提起手肘往那人身上一撞，却扑了个空，差点跌在了地上。

　　想她林落笙天不怕地不怕，连死都不放在眼里，可对于那些魑魅魍魉却是打小害怕得很。幼时起夜，从不敢一人去如厕，老是叫醒了时筝一同前往。姨娘从前还常拿此取笑她，说这鬼有什么可怕，还不是斗不过人。

　　“三年不见，你这身手怎么就没长进呢？”

　　听到这沙哑低沉的声音，林落笙怔了怔，她蓦地鼻子一酸，转身惊喜地扑进那人怀里，一股金属木屑混合的熟悉味道扑鼻而来。

　　“嬷嬷！”

　　月光下，依稀可看见这个六旬老妇的模样，慈眉善目，虽是皱纹满布，可当年风韵犹存。

　　程苏用一双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林落笙的头，道：“我家小初，怎么还似从前那般孩子气呢？分明是可以嫁人的大姑娘了。”

　　“嬷嬷怎么来了？是来看我的吗？”

　　“是十爷传书给我，让我今晚赶到这里。”

　　她看向陆莳泽，对方冲她微微点头。
　　难不成是为了洞宫？

　　程苏从前便是一个有名的盗客，闯过无数的高宅大院和帝王陵寝，开过成千上万、千奇百怪的锁。上了年纪后，虽金盘洗手，却也还在不停地研究各式各样的机关。如今想来，嬷嬷当年一直致力于皇室机关的钻研，许是陆莳泽的授意了。

　　“其他人可安排好了？”陆莳泽问道。

　　程苏答：“是，已安排妥当了。”

　　“安排什么？”林落笙有些不解。

　　那两人相视一笑却不答。她不禁有些郁闷，想她堂堂意阑阁阁主，怎么如今跟个傻子似的。

　　她缠着程苏还想再问，手却被人一牵，她抬头，只听陆莳泽道：“别问了，待会儿自然就知道了。前面路黑，留意脚下。”

　　纵然之前两人在人前也有亲昵的行为，可当着嬷嬷的面，她不知怎地便羞红了脸，幸得天黑看不清晰。

　　程苏瞧在眼里，心悟却当视而不见，只是同情起他们家十爷来了。这整个庄里的人都看出十爷对小初有意，可这小初偏生感觉不到，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难道真应了那句当局者迷？

　　她无奈地在心里笑笑，面上还是波澜不惊，跟在两人身后，边走还边与林落笙攀谈。

　　“听元九说，我们家小初还成师父了呢？”

　　“嬷嬷休要取笑我，不过是个不中用的师父罢了。”林落笙道，“嬷嬷见到哥哥了？那你可有看见我那小徒弟了？”

　　“见是见了，不过好像是太吵，被元九打晕，扔在客栈了。”

　　打晕！扔客栈！

　　林落笙突然有些头疼，看来之后她家小徒弟是有一大笔债等着跟她算了。

　　“还有，小初......”

　　“嬷嬷。”她打断她，“以后嬷嬷还是叫我笙儿吧。”

　　“筝儿，笙儿。别躲了，我看见你们了。”

　　橱柜里，两个六七岁大小的女孩捂着嘴低低地笑着。从橱门的缝隙里向外看，依稀可见一个曼妙的女子在屋里徘徊寻找。

　　“吱呀”一声，一阵刺眼的光照得两个女孩睁不开眼。

　　“哎呀，发现你们了。”女子抓住两个孩子的衣服，一脸得逞的模样。

　　“冉栀，你又出卖我们。”

　　时筝愤愤地从柜子里跳下来，嘟着嘴看着女子身边与她们年龄相仿的另一个女孩。

　　顾冉栀插着腰一脸正义凛然：“院子里的桃花可是你们摘下来的？摘花就摘花吧，害得没开的花都落了一地，你们说怎么办？那可是菀游姑姑最喜欢的桃花树。”

　　“还能怎么办，反正明年还会开呀......”时筝嘀咕道。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之后你们二人要好好去向姑姑道个歉。”女子用手轻轻拍拍两人的头，柔声道。

　　“那姨娘今日要教我们什么？”始终没开口的林落笙见事情完满解决，这才跳出来问道。

　　女子将脸凑向她，故作严肃道：“笙儿，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平日里要叫我什么？”

　　“师父......”

　　女子展颜一笑，领她们坐下，道：“嗯，今天你们既然讲到了桃花，我便给你们讲讲桃花的故事。”

　　“桃花的故事？千黎皇后的故事吗？”

　　“对，我们冉栀真聪明。”

　　“可是那个故事我们从小听到大，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不想再听了。”时筝有些抱怨。

　　女子抬头望向窗外的桃树笑靥如花，缓缓道：“那你们一定不知道，关于桃花的后续故事。”

　　孩子们骚动起来。

　　“要听可以，不过你们得发誓，永远不得向除我们四人之外的人提起这个故事......”

　　洺山的山谷里，有一株上百年的桃花，传说那是千黎皇后当年离开青城时所种。直到前几年，都有不少善男信女来此祈福，以求姻缘，但近年来由于山谷恶鬼的传言，几乎无人敢接近这里。

　　待林落笙一行到达树下时，时辰正好。

　　诺大的桃花树，依山而长，盛满了桃粉，远远地便可看见。树下还有些残香断烛，树干上残破发黑的红丝带也依然迎风飘舞，不禁惹人联想至从前信者无数的盛况。

　　月色空盈，满树的桃花在风中凌乱飞舞，落红堆积，似雪若霜，好一个人间仙境。林落笙自认看过不少美景，可如这般的，却是第一次，不知不觉便沉迷其中。

　　“忘了我们是来干嘛的？”

　　她转头，见男人正从她的发间取下一片花瓣。她垂首缓缓道：“我记得，就是在这棵桃树下，亥时三刻，月泽最盛处。”

　　姨娘故事里的地方。

　　陆莳泽在树下寻了片刻，拨开层层杂草，找到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小洞。用树枝将洞口挖大了些，勉强可容一人通过。

　　“这么容易找，当年那些人又怎会没有找到呢？”

　　程苏说的话和林落笙想的一样。她就不信，以大祺皇室的财力与毅力，那样挖地三尺地找，还能找不到？

　　“恐怕不是没找到，而且那个恶鬼的传言也不可能是无缘无故凭空冒出来的。”陆莳泽道。

　　“难道......”

　　“我们进去的时候，还是小心为妙。”

　　他打断程苏，先探身进了洞里。林落笙想紧随其后，但被程苏抢了先。虽说程苏年岁已大，可这身体健朗，再加上一身的功夫，恐怕林落笙还比不上她，要真出了什么事儿，还真不知道谁保护谁呢。于是她也就没说什么，乖乖跟在最后。

　　弯着身子大概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们渐渐发现脚下的泥地变成了坚硬的青石砖，一条人造的宽大甬道呈现在他们面前。走在最前头的陆莳泽用火折子依次点燃了墙上的蜡烛，渐渐地整条甬道都明亮了起来。

　　林落笙细细察看了这些蜡烛，怎么样都不可能是几百年前的东西，倒像是近几年的。看来真的有人来过这里。思至此，她心口一紧，难不成东西已经......？

　　“进去看看吧，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变数。”似是看出她的忧虑，陆莳泽安慰道。

　　她点点头，仍有些不安地向前走，越往里，寒气就越重。甚至能听到像是水流动的声音，洺山靠近千水，他们很可能已经在千水湖底了。

　　林落笙用双臂环抱着自己，低头走着，突然发现走在前面的两人都停了下来。她止步脚步，随着他们的目光向前看，只见一道巨大的石门拦在了他们面前。门上刻着两条巨龙浮雕，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乍一看门上毫无锁的痕迹，可陆莳泽试图去推，却又推不动。

　　“是九转连环锁，锁在门内，锁孔极小，且在不停地移动。”

　　程苏把手按在石门的表面细细摸索，还不住地用将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

　　“能打开吗？”

　　“我曾在书上看到过，但却是头回见，只可一试。”

　　“那便拜托嬷嬷了。”

　　程苏冲陆莳泽一点头，便从怀里掏出工具，对着门钻研起来。

　　林落笙只觉寒气从脚底窜上来，一阵阵直逼五脏六腑，脸色顿时煞白。她也帮不上忙，只好站在墙边，搂着自己取取暖。

　　“冷吗？”

　　她还没抬起头，一件宽大的衣裳就披在了她的身上。她想说不冷，可确实有些冻得受不了，就有些犹豫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穿着吧，我不冷。”

　　林落笙去拉他的手，摸起来确实暖烘烘的，便也放心了。

　　“从前在庄里见你天天闹腾，生龙活虎的，怎么这些年倒消瘦了不少。”陆莳泽帮她将衣服拢了拢，皱眉道。

　　林落笙低着头，眼神有些飘忽：“许是这些年劳累，毕竟是阁主，有些事儿还是得操心的，再加上我还有个不省心的小徒弟不是......”

　　唯恐他再问，她扯了些有的没的，却越讲越心虚。亏得陆莳泽也不再多说，只将身子凑近她，好让她靠着。

　　“你说过，你姨娘曾同你讲过这个地方？”

　　林落笙点头道：“是小时候的事了，姨娘曾给我们讲过这个故事，但我们也只当成故事，从未在意过。如今想来，姨娘很有可能也来过这里。”

　　陆莳泽沉默片刻道：“你可曾想过，你姨娘的祭日与洞宫开启的时间为同一天并非巧合？”

　　她怎么没想过，或许从前不会怀疑，可打从发现遗卷的那一刻起，她便深深地将倾城赋与姨娘的死联系在了一起。

　　“成了！”

　　程苏一吼，打断了她的思绪，待他二人走近，程苏取出九根细细的长针，有次序地分别插进石门里，一边插一边嘴里还念叨着一串乱七八糟的数字，突然，她拇指一顶，将其中一根长针摁了进去。一瞬间，所有的针都被收进门里，巨大的机械转动声从门内传来。

　　“嗒嗒嗒”九下似解锁声响起后，门缓缓向两侧移开。

　　不愧是久负盛名的盗客！

　　林落笙好奇地向里面张望，一片漆黑，能看见的不过又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陆莳泽取了墙上的一截蜡烛，挡在她前头，就着微弱的光，大胆地往里探。

　　“笙儿。”

　　林落笙回头，只见程苏站在原地，一只手奇怪地伸在半空中。

　　“嬷嬷，你怎么了？”

　　她有些奇怪地去拉她，可无形的空气中好似有什么东西阻隔着，使程苏无论如何都进不来，可她与陆莳泽却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出。

　　挣扎了一阵，程苏笑着阻止林落笙。

　　“算了吧，你们快去，时间有限。看来，我是与这洞室无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