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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疫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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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的躁动还未散去,房里的二三姐妹们都对落笙姑姑,不,是阁主的出嫁津津乐道。
她推开房门,提了盏灯,隐在了凉凉夜色里。
大事不妙!
若意阑阁真与霁庄联了手,那可真是如虎添翼,越发难对付了。
她摸着黑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听见潺潺的流水声,河岸空旷,月色如练铺洒。她借着清冷的光,打开随身的包袱,掏出一只雕刻粗略的小木船来。她将一捧落花洒在船上,将小船放在水里,看它顺水而下。
水面波光粼粼,看着小船渐漂渐远,她唇角一勾,满意地离开。
“还真是你!”
她浑身一颤,幽幽转过身。
落影斑驳的树林里,一个身影慢慢地走出来,她的衣衫被夜风掀起,和青丝一同飞舞。分明是个养眼的美人,可那人唇间一抹笑,却令她脚底生寒。
她不动声色地抑制了自己颤抖的手,平静地朝那人行礼:“见过夏枯姑姑。”
“三更半夜,在这里作甚?”
夏枯负手向她走来,每向前一步,压迫感增一分,她低着头,逼着自己不要后退,自乱阵脚,叫人看出猫腻来。
“屋里闷得慌,便出来散散心。”
“哦?”夏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从墨茗阁到这儿少说也有半个时辰的脚程,你倒还真是闲来无事。”
她微微一笑:“只怪这里景致独好,让弟子久久难忘,纵再远也难抵向往之心。”
夏枯一挑眉道:“难抵向往之心?素闻墨茗阁弟子遍览群书,难免心思细腻,多愁善感,也不知道你向往的是这一片风光,还是觊觎其他?”
“弟子不明白姑姑的意思。”
“怎么?真当我没看见你在河边做了什么。”
她见夏枯声音上扬,怒意渐长,顿时变得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两行清泪滑落,哽咽道:“姑姑息怒,今日是我娘亲的忌日,阁中规定不可焚纸祭拜,故我用小船载了花放在河中,我们家乡有说法,说是这样顺流而下就可以到达冥河为死去的人祈福。”
“你还真是一片孝心呢。”夏枯望着这波光粼粼的水面无动于衷。片刻,她问道,“今日意阑阁倒是热闹得很,对于此事你觉得如何?”
她跪在那儿,殊不知夏枯将话题转得如此之快,眸光不由得闪烁不定:“弟子觉得极好,霁庄庄主对姑......阁主如何,弟子们都看在眼里。再者霁庄与意阑阁交好,对意阑阁怕也是有利无弊。”
“你真是这般想的?”
“弟子身为意阑阁一员,自当事事为意阑阁着想。”
“是吗?”夏枯似有些不屑道,“可就是有些弟子,听不得劝,像是前阵子出阁的李淮瑾,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了大祺的宓王,你说这不是找死吗?”
她垂着头不言语。
夏枯继续道:“谁都知道,大祺的官家女子,大家闺秀们视我们意阑阁为眼中钉肉中刺,尤其是当朝太后,更是对意阑阁恨得咬牙切齿。原本嫁出去一个时筝姐姐做了端王妃也就罢了,这下好了,连李淮瑾也掺和进来,怕是以后弟子们的日子要不好过了,你说,是不是?”
她勉强扯起一丝笑,嘴上答应着。
“说起时筝姐姐,不免想起那段往事。三年前,意阑阁突如其来一场疫病,一下死了三四十个弟子,整个意阑阁元气大伤,甚至差点毁于一旦,我到现在都不明白,那场疫病究竟如何而起。不过外人进不来,那想必是阁内人所为吧。”
她听着夏枯说的话,突然觉得脊背一凉,果然,只听夏枯问她。
“三年前,你还在溯苑吧?”
“是,弟子彼时尚未分阁。”
“我对你倒真是印象深刻得很呢,那时......”夏枯顿了顿,“你好似是第一个染病的吧?”
她的呼吸开始紊乱,搪塞道:“这......都已经三年了,弟子早已记不清了。”
“是吗?我倒记得很清楚,当时你是第一个开始高烧不退的,之后陆陆续续地阁中越来越多的人染了病,她们被隔离起来,每日每夜痛苦地呻吟,渐渐就没了气息,可怜为了不传染他人,她们连个全尸都保不住,死后尸首还要受火焚之苦。可当时你却病情反复,时好时坏,最后竟熬到了解药到手的那天,现在想想,你......。”
她额上冒着冷汗,将手紧紧捏成一团。
“还真是有福之人啊。”
她呼出一口气,答:“弟子大难不死,全凭姑姑妙手回春,弟子必当一生一世牢记姑姑大恩。”
她俯下身,磕了个头,却听夏枯淡淡一笑道:“是吗?你最好记得,我这人小气得很,对恩将仇报的人往往不会手下留情。譬如从前就有个丫头,不记我的情不说,还明里暗里与我作对,我也没让她服了毒一下子死的痛快,我让她尝了各种各样的,每次只给一点,让她痛不欲生然后喂她解药,再尝另一种,就这样直到她再没有了给我试药的价值,慢慢地脏器衰败,七窍流血而死......”
她感到夏枯仿佛蹲下来,一字一字缓缓地在她耳畔说道,让她浑身汗毛竖立。
“姑姑,我拿到了。”
她微微抬起头,看见一个人朝她们小跑过来,虽看不清脸,她却辨得她的声音。
是叶渺儿!
走到夏枯面前,她从身后拿出一样物件,很是欣喜地递给了她。
“姑姑,我可是追了好久,这小船漂远了,我还是用竹竿把它捞上来的......”
叶渺儿滔滔不绝地说着,直到夏枯低头转移视线,她似乎才注意到这还有一个人。叶渺儿很好奇地蹲下来看她的脸,惊道:“是你啊,你怎么跪在这儿啊?”
“她是犯了什么大错吗?姑姑你要这样罚她。”
夏枯这才对她道:“起来吧。”
她还想挣扎一下,叶渺儿却快她一步,竟一下子将她扶了起来,还盯着她的脸道:“你怎么了,这天也不热,竟还流汗了。”
“许是我太可怕,吓着她了。”夏枯将手放在她的肩上道,“今日这船我便拿走了,往后行事可需再谨慎一些。”
左肩上的那只手一用力,她便觉一边隐隐作痛,她晓得,这是警告!
“弟子谨记。”
夏枯离开前,意味声长地笑看她一眼,身后跟着的叶渺儿还在喋喋不休:“姑姑,她到底犯什么错了,你就告诉我吧......”
她垂首待两人远去,夜风如鬼魅般在密林里穿梭,惊动了一片,发出低沉的哀鸣,她双眸如墨深沉,比夜色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