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江山》谢存安

24、衡都 林烟

　　衡都旧景如新，这是来到这里的第五天，而自我离开扬州已月余，难得看到一座安静而秩序井然的都城。男女老少面上仿佛夹杂着欣喜、安稳和沉逸，这座城已经历了将近一年的惶恐和流乱。自城内百姓听闻皇帝御驾至此，口口相传，这座被战争和灾祸囚困了已久的都城仿佛活了起来，不时看到有府军在清理街道。我身边跟着一队官军，不时被身边路过的人侧目。
　　我边走边欣赏这湘南都城的风貌，与肇京和扬州相较，确实各有千秋。
　　走着走着，脚步停下在一座正开张的酒馆，三个字的招牌，烟云楼。
　　烟水一色，秋月长照弄里。
　　好巧不巧，肇京有家酒肆和其重名，连匾额的题字都出自一人之手，当朝的才子，颍川赵氏，赵均云。
　　我幼时，在林府饿肚子，有时便悄悄去附近的烟云楼的，学着当街的乞儿们一同讨要吃食。却殊不知，在林府的藏书阁暗格中，有一份江湖门派烟云楼的杀手名单。
　　看着这熟悉的匾额，我并未再向前走，这招牌毁了我当下所有的兴致，到别处绕了几圈，才回到了之前居住的院落。
　　进门时身边的亲卫将领拱手拜礼，对我说了这样一句“想不到夫人也是此门高手。”他指的是我为了摆脱旁人跟踪，故意绕的那几圈路。我暗自笑笑，没有回他，径自回了院里。
　　书房案上，严谌伒正在批阅近人高的奏折，其中多少已是几个月前的奏疏了，此时朝中事宜多是尚书台在掌持。此时严谌伒有伤在身，而我身上也正绑着纱带。
　　我进房门之前，刚才和我说话的将领正附耳与严谌伒汇报着什么。
　　“这位是宋将军。”严谌伒说。
　　“民女见过宋将军。”言罢，我回了一礼。
　　“夫人客气。”说完他又回了一礼，转身走出书房，关了房门。
　　“你身上尚有伤未愈，外面更是人多眼杂，不要到处乱跑。”
　　“我只是想亲自看看，这衡阳府都如今的情势。”
　　“这倒是也无妨，只是烟云楼不可再靠近了。”听后我甚感震惊，“如今这几批暗杀袭击，多数都是江湖做派。近日，有人花大价钱买你我的性命。公主，也应知道烟云楼是个江湖中的杀手机关吧。”
　　严谌伒放下笔，望着我，一副甚是静定的样子，即使批阅这样多的奏章，也不见得有什么烦乱，讨论生杀如同日常繁琐。我在他身边已经快一个月，军务政务，还有暗中的袭击，种种事端，却未曾看到他因为什么事情发火，甚至很少有情绪过激的时候。
　　或许，真的已经习惯了吧。
　　“我知道了。”
　　“烟云楼，朕再熟悉不过，多年之前，朕差点死于他们的剑下。”
　　他定定看着我，仿佛期望我回复他什么。
　　“时局不稳，自己保重，小心行事。”，这样的嘱托，让我略觉尴尬，见他没再吩咐，便见礼退出了书房。关上门的时候，勉力平缓了下呼吸，这些天所发生的一切，让我觉得仿佛这人从未胁迫我做过什么。
　　我从书房退出，走到正厅上正中摆置的沙盘旁，其上俱是用兵调度之事，我从前从未见过这事物，连着看了几天，已经略略明晓。
　　“如今北境仍是一番乱局，能不能过这一关，就看五弟这一年的筹备了，过了冬天，恐怕就又是一场恶战。从肇京去的兵卒，已经全军覆没。林烟，朕如今，很难。”
　　五王么？那是我曾经奉旨嫁过，婚礼煊赫了整个京都的丈夫，行礼的时候，世家群臣云集，一时风光无两，不论是过去还是现下，都是我不曾妄想过的贵胄风流，眼前这个人，确实曾给了我一场举世无双的婚礼。只不过才一年前的事情，到现在，却已经是物是人非，天翻地覆了。
　　“不只是各位王叔藩王，还有别人，都要图谋朕这天下。”
　　我尚沉湎在对过去的回忆中，恍惚思量，不甚真切，都不曾注意到严谌伒已经来到这正厅，不知他刚才看了我多久。
　　昨日还是京中权贵争名夺利乐此不疲，今日却已经兵临城下，四方危机了。
　　如果这天下真的如史书所述，回到开国时诸王割据的状态，恐怕届时恐怕将不只是内乱兵伐，更可怕的事情将会发生。
　　我不禁想届时当如何自处。
　　我仿佛并没听到皇上的一番言语，没有回说什么，因为我无言以对。
　　“皇上对于谢安津将如何处置？”
　　我不知道曾经的湘南世子将如何在肇京掀起腥风血雨，亦不知谁将赢得这场博弈。而这件事情，只是严谌伒棋盘中的一角，也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我很是尴尬，从前我只是一个在林府混吃等死的庶女，出身不明，遭人欺凌，十几年来步步艰涩。摇身一变，竟和这些执掌天下权柄的男人都扯上了关系。谢安津本安排了三万将兵留守湘南，却在短短一月之内，被皇上的亲军缴械收押了。
　　“这件事，不急，待我们回京时候，自见分晓。”
　　我不禁有些不解，见严谌伒正摆弄身前的沙盘，动了雍州和青州的布防，如此大事，危机国祚，不过是一件事罢了。想来他是不想我知道的太多吧。
　　“现下的危机并不在肇京。”
　　“朕记得兵部侍郎是你的哥哥，可看到懂这些？”眼前这些军中绝密，本不是我应该能看到的。
　　我摇摇头，自我近了衡都府，严谌伒不再掩饰身份后，那些不知谁给我的密信便再没有出现过。
　　“无妨，这些朕会慢慢教你。”
　　整个一下午，严谌伒都在正厅观察沙盘的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