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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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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安四年。
大漠辽原,新筑的城防在清寒冻土上固守着迁居新民的家国安康。
肇京安稳,淋漓的风雨在飘摇朝局中荡涤着肆虐之火与惶惑人心。
三山环伺,四城拱卫,十万京师驻防,毁圮的城墙楼阁已是红砖绿瓦焕然新颜。京城依稀是那个旧时的样子,宝马香车,人潮如织,繁盛喧攘。
国定民安,本是所有人的切望。
早春三月,天朗云淡,春明媚而风料峭,如京城的表面平静,暗流涌动危机四溢。
我裹紧身着的罩衫,缩着脖颈,袖子里揣着读到三更天的书,准备偷偷还回去。没有多余的烛油,昨夜借着窗外月光看书,吹了一夜的凉风,书没翻几页便乏了,导致现在视物都有些模糊不清,自叹得不偿失。不过去藏经阁的路,走了近十年,每每临近时一边放轻脚步,一边觑着周围的动静,确定没有人了,才悄悄推开门,蒙着眼也该是驾轻就熟。
我所在的丞相府,太祖立国始建。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清溪静湖,山石松柏,通幽曲径,精致奢靡,处处皆是景致。历经六朝,纵使岁月沧桑,彼时往来其间的人物风流已逝,但气韵不减当年。
我推开门,感觉今天这阁子什么地方有些不同。还没等我回过神,阴冷之气袭身,一只修长的手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握着匕首抵在脖颈的动脉上,寒芒入眼。是个男子,一身的凛冽之气。“圣上有请”四字简短,这声音蕴着不加掩饰的威威天仪,却正是御驾,我不会记错。
我初见如今皇上是十一岁那年,在林家一门纷纷伏拜的人群里不起眼的位子跪着,一直属于并合适我的位子,我以为一生都会是这个样子,遥遥地谦卑并仰望着。那时正是最好的年纪,已熟识人事却还难得的保有一种天真和纯善,太过完满,至于我以为那份际遇会随着那段光景被流年岁月掩埋成心里的灰。
那日的光明耀人眼,天透蓝而湛然,微风裹携着寒冷清明。众人身前的君王,少年老成,一副肩担天下的凛然模样。如果他不坐上这个位子,如果天下不是杀意四起蠢蠢欲动,如果先朝留下的不是这难以为继的朝局,十九岁,正是该鲜衣怒马的年华,如那天色一般肆意明媚。
众人行跪拜之礼,三呼万岁,之后敛气静默,我忍不住抬起眼。
先朝太熙十三年,嫡长三皇子谌伒,时年七岁,册封东宫位。月余,先景皇后薨。景氏在朝三代辈出将领,吏守边防,手握重兵。此番忽遭变故,满朝哗议,景后父兄因罪下狱,先景皇后之父猝死狱中,大将军景开远失踪,景门败落,唯余孤儿寡母。先朝太熙十八年,擢傅氏皇贵妃为皇后,废太子,立临川王为太子,傅氏子息多有擢拔,权倾一时。太熙二十四年,三皇子废而再立。同月北方戎狄犯境,烧杀抢掠,侵占大小城池数十座,先皇宣帝因忧思焦虑,身患恶疾,三月后驾崩。新君继位,改元定安,意平定天下安抚万民。
同月,太后之父太常傅镇闻因通敌叛国之罪白绫赐死,诛三族,赦太后死罪,傅氏一门元勋之后,历经六朝,自此衰败。
三月后,景开远之侄抚远将军景自繁领兵三万,于北疆退敌,一战成名。
七岁丧母,失亲族。
十二岁废太子之位。
十一年后,夺权,复仇,平乱,摆布朝局。曾经手握重权的两家世族已被他翻覆命运。
先皇孝宣帝,先祖德懿皇后出,故先朝林氏一族曾官居显赫。
荥阳王,姑母德妃出,仁智敏睿,今远在北疆戍边。
他在众人伏低时的冷淡和睥睨,被我抬眼的片刻收在记忆里。
那种胸中沟壑的隐露,恩威并至,与先皇的宽慈仁厚大不同,或许才是君主该有的模样。
我在林府里遭人嫌隙,因是女子,将来可许门亲事一嫁了事,无人会再挂念与我。我独自过了十五年,凭空而至这样的恩典,我不禁冷笑。
我是不是该就在这拜谢皇恩?!
不顾肩颈上的晃晃明光,双膝下跪,极尽恭敬领旨谢恩。之后没做挣扎,顺从地被那人提着衣领挟持着从林府后门出来,上了一辆寻常马车,一路竟没碰上什么人。
车上熏香浓重,狭小的车厢还坐了一人,蓑衣佩剑,黑纱蒙面,同样一身阴冷之气,见了我们也却没有任何动作。安静的坐下,一路无话,气氛僵冷,只剩下两个蒙面男的僵持气息。自我上了车,劫持我的凶器已被收回。我心念百转千回,动了动嘴唇,又选择了闭嘴。
“不知皇上召见民女,所谓何事?”我向另一人问道。
“圣意难测,我等只是从命行事。”他语气平淡且难辨真意。
待车驾驶入皇宫后,由一行宫人带入一间偏殿后,行走中就直直昏过去,恢复神智的时候便后躺在一张床塌上,身上只剩下亵裤内衫,周身僵直燥热不能动作言语,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袭过身心。入眼是明黄绣龙的帷帐顶,心里百感交集,我从不知我竟值得动用这样的手段。即无力反抗,也无退路。无怪权臣贵胄争权夺利乐此不疲,一旦失势,便是云泥之别。而我,从未有过什么,所谓矜持尊严,早已碾碎成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