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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孰若别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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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当皇太子萧景琰踏进东宫绮丽的宫室,为新聘的太子妃画眉时,将会回想起皇长兄为他定下婚姻的那个午后。
那时的芷罗苑还是后宫中无人问津的僻静院落,药圃中的花草幽幽散发出清冷的香气。已经出阁的皇七子奉召入宫,正式接下到东海操练新军的敕令,与之一同下发的还有礼部拟为靖王侧立正妃的牒纸。
靖王来年就满二十岁,已经到了加冠之年。按照礼制,冠礼之后就是婚姻。故而祁王请了恩旨,拟侧立定国侯之女成氏为靖王妃。
靖王领旨谢恩后,随皇长兄一起入内苑,拜见生母静嫔。
穿过一道道长长的回廊,穿过梧桐和香樟林立的皇家内苑,他们来到宫城边缘,隐没在幽幽药草香气中的一方小小院落。宸妃和静嫔已经接到了旨意,正坐在厅中谈论这一桩喜事。萧景琰上前行过礼,在母亲身边坐定,终究是不堪忍受那含笑的目光,捧起案上的水碗仰起头咕咚咕咚大口吞咽起来,黝黑的皮肤下微微泛红,就像烧红的烙铁。
宸妃出身将门,性情疏朗,并不懂宫城里长大的孩子那些拘谨含羞心思,笑着对靖王说道,“景琰这次去东海练兵,少说得半年才能回来。还好景禹先报给了礼部,不然,若是成姑娘许给了别人,景琰可是要伤心了。”
厅堂里年纪最小的少年紧绷的面容终究是再绷不住,呛了一口水,只得放下碗咳嗽起来,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他那张憋得通红的脸。静嫔抚着他的背给他顺气,祁王在一旁笑着,宸妃命侍女取来一只木匣,匣子里盛着一只缀满琉璃珠的金丝手镯。
“虽然内廷司少不了赏赐,但都是宫廷敕造,没有这等新奇的玩意儿。”她取出手镯,递给靖王道,“这是西域使臣赠送的例礼,小姑娘应该会喜欢。”
靖王道了谢,红着脸接过,捧在手中端详。那小小的金镯躺在他宽大粗糙的掌心里,就像一只小小的金丝雀,那样脆弱,好似经不起一丝一毫的力道。
就像他的新妇,她还那么小,尚不知男女之情究竟为何物。
他合拢掌心,将金镯拢在掌中。
就像黑暗中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他的心中开始有了期待。
那时他还以为,只要他耐心地等待,悉心地呵护她,教导她,终会等到她长大的那一天。
……
“哥哥!哥哥!”
一连串的呼号从院外传来,成毓清抬起头,阳光落在院子里,他的小妹妹如临大敌地跑进来,偎在他身边扯住他的袖子喊道,“哥哥,爹爹要将我嫁出去了!”
成毓清坐在廊下,将手中刻刀放下,笑着抬起头,看着湘湘皱成一团的小脸,屈起指弯刮了刮她的脸蛋儿,“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可是喜事啊!”
湘湘撅着嘴气道,“大哥你取笑我!你跟二哥都没成婚呢,怎么先将我嫁出去了?”
成毓清的目光不由落在手中的白玉之上,湘湘也跟着垂下目光,看到成毓清手中的白玉,已经镌刻上隽秀的字迹,那是他的名字。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从成毓清手中抢过白玉,翻到背面,却仍是一块璞玉,尚未来得及琢磨,刻上那个生死同心的名字。
她警觉地问道,“哥哥这锁是给谁的?”
成毓清一时没有想好该如何作答,湘湘心中却早就有了答案,问道,“是不是……是不是给雁雁姐的?”
成毓清要夺回玉锁,她却攥在手里不肯给,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了下来,“哥哥这么着急要把我嫁出去,原来是要娶新妇了!”
成毓清觉得自己并无过错,奈着性子向她解释道,“这两者并无相干。靖王殿下明年就满二十岁,已是加冠之年,按照礼制,冠礼之后,就是婚姻。”
“哥哥早就知道?”她瞪圆了眼睛,“哥哥早就知道,单等着我出嫁了,就娶雁雁姐过门!”
成毓清没了言语。林雁是林家旁支的姑娘,与他同在赤焰军中,早已经互生情愫,只是由于军务繁忙,湘湘又一直闹别扭,才贻误至今。如今既然湘湘的婚事都定了下来,他作为长兄,也应该成家了。
他拍着妹妹的背,好声问道,“湘湘不是喜欢靖王殿下吗?”
小孩儿心中幽愤郁结,此刻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竟是一头整天板着脸不苟言笑的黑皮大水牛。于是哭得更狠,“我才不喜欢他呢!我不要嫁人——”
她闹着,成毓清终是心软下来,怜她年幼,尚未到及笄之年,想必是舍不得母亲和兄长的。他叹息一声,伸手将那憨孩儿捞到膝上,捻起衣袖擦拭掉她脸上的泪痕,“哭什么?哥哥又不是不要你了。”
小孩儿一双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哥哥娶了雁雁姐,生了小娃娃,哪里还记得起湘湘?”
“湘湘有靖王殿下疼爱,日后也会有小娃娃的。”
湘湘一听,抱着成毓清哭得更大声了,“我不想生小娃娃!”
成毓清没有办法,只好把她抱在怀里哄,“那等湘湘再长大一点再嫁人,好不好?好了,不哭了,就算你成了亲,我也成了亲,我也还是你哥哥,我永远都是你哥哥,比旁的人待你都要好……”
第二天,成毓清去了靖王府上,绕了好大一个圈子,引得靖王跟他比试骑射,还加了赌注。
两人在校场跑过几圈,成毓清到底年长几岁,萧景琰又有些心神不定的,不过几轮,便输得丢盔弃甲。
成毓清收了弓,终于肯点明议题,拱手道,“臣想向殿下求一个恩典。舍妹年纪尚幼,婚姻之事,可否再迁延两年?等她过了及笄之年,再行嫁娶。”
萧景琰看成毓清的神情闪烁不定,心里大概猜到七八分。如果不是湘湘不情愿,以成毓清的教养,断不可能向他提出这样的请求。
他勉力笑了笑,心中却是苦涩,“成大哥说的是。我会向礼部说明缘由,请求推迟婚期。”
成毓清道了谢,两人回到书房,萧景琰从格子里取出宸妃赠送的贺礼,交给成毓清。原本他是想要亲手送给湘湘,但想必,她此刻是不愿意见到他的吧。
成毓清没有接,笑了笑,朗月清风一般,“殿下何日启程?臣携舍妹前往相送。”
萧景琰心中动了动,“旨意上说,是三日后。”
“那便说好了。”
萧景琰离京那天,果然在城门口见到了前来送行的成氏儿郎。
豆蔻年华的少女穿着新柳绿连珠纹暗花绮锦缘广袖襦,朱红菱格纹贴金齐胸裙,骑在白马上,长发挽成高髻,眉心的花钿在日光下闪动着光华。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她穿上长裙的模样,让他想起每年上巳节秦淮河畔穿着红裙前来踏青的丽人。他之前从未想过,他的小姑娘穿上长裙,竟也是这般好看,就像都城的御沟旁如烟的杨柳,东山上升起的绮丽朝阳。
湘湘下马,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妾恭请殿下金安,愿殿下此去东海一路顺遂。”那副乖巧恭顺的模样,想来是已经被定国侯狠狠地揍过一顿了。
萧景琰牵了牵嘴角,将她扶起,初生的朝阳落在她脸上,眼眸抬起的一瞬,仿佛万千星光流转,映照着他的轮廓,格外的明艳动人。
他将盛着琉璃手镯的匣子交到她的手里,“这是宸妃娘娘送给你的,她说,你大概会喜欢。”
湘湘打开匣子,一下就被手镯上缀的红色和碧色的琉璃珠吸引住了,萧景琰见她喜欢,才稍稍地松了一口气,问道,“东海物产丰饶,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我回来的时候带给你。”
湘湘看了哥哥一眼,见他点头,才怯怯地开了口,说,“我……妾听说,先民能从海螺里能听到海中鲛人的声音。妾想要一只小海螺,想听一听海浪和鲛人的声音。”
萧景琰一口应了下来,望着他的小姑娘,“那你要乖乖地,在家里等着我回来。”
她点了点头,退到一旁,看萧景琰翻身上马,回头最后望了她一眼,才拉起缰绳,绝尘而去。
开文十七年的夏末,暑气已被渐起的西风吹散,金陵城外的桂子也长出了鹅黄的花苞。王军的马蹄踏过尘土飞扬的驰道,一路南行。
当金陵城中金桂盛开时,成毓清也踏上了西行的驰道。他终究没能把同心锁送给林雁,而是刻上了湘湘的小字,临行前,把玉锁藏在了她的衣箱中。
湘湘将玉锁小心地收藏在匣子里,预备等到哥哥回来之后,就将玉锁归还。彼时哭闹着央求哥哥把玉锁送给自己的那个小女孩子已经长大,戴上了作为聘礼的琉璃金镯,开始等候靖王的归期。
那年冬天格外寒冷,吹过甘南的风同样吹到了千里之外的神京。当落满梅岭的雪落满金陵时,湘湘得到了兄长显戮的消息。
可彼时,踏过尘土飞扬的驰道奔赴东海的萧景琰却并不知晓,那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见到成毓清。
他终究,没能等到成毓清送他的小妹妹出嫁的那一天*。
……
定国侯府解禁的当日,列战英带了一名内人前来拜谒,求见已聘靖王妃成氏。在沈内人的请求下,湘湘在兄丧之后首次踏出府门,来到了靖王府邸。
宫室阴暗的角落,窗外明媚的春光不曾照进,摇动柳枝的和煦春风也不曾吹度,方寸之地俨然已被春光遗弃。宫室的主人俯卧在榻上,三日前的廷杖让他已经没有了下地走动的力气,他却拒绝了医正的诊治,也拒绝饮食,任由伤口溃烂发炎,好像打定主意让自己一同被春光所遗弃,在这间晦暗的宫室里与朽木一同死去。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也没有力气说话。昏沉的神智不足以使他辨认出他的脚步声,直到温和的声音入耳。
“妾恭请殿下金安。请殿下勉力振奋,保重金体。”
他睁开眼睛,暗室之内,白衣素服的少女恭顺立在室内,与他缠绵的病榻不过一臂之距。
他张了口,却说不出话,舔了舔干裂的唇。湘湘走上前,从秋雯端来的托盘中端起碗,用汤匙喂他喝了一些温水。她坐在榻前,拨弄着他额角的碎发,声音轻轻落下来,像暮春时节,窗外飘浮的柳絮:“妾小时候挨了家法,吃不下饭,哥哥总是拿酥酪来哄我。殿下也用一些吧,列将军请了太医正过来,等候为殿下诊治。”
他终是点了头,湘湘端起酥酪,用小银匙一口一口喂他,萧景琰就着汤匙吃了一些,有了些力气,开口问她:“你既来了,成侯爷,已经无罪开释了吧?”
她点头应是,却不肯多言,萧景琰只当她是伤心,也不敢再提赤焰军的事。
不多时,秋雯请了太医进来,给萧景琰清理伤口,敷药包扎。湘湘一直待到看着萧景琰吃完汤药睡去,才离开了宫室。
秋雯送她出府时再三言谢,言语中提到请成姑娘早日入主中聩,她却并不言语,请秋雯回宫守着靖王,只由列战英护送回府。
接连两日,湘湘每日都到府中侍疾。萧景琰的精神好了一些,但大多数时候两人也只是静默地在室内坐着,拉着她的手,却没有任何言语。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细麻绳。成毓清是大逆罪人,不得归入宗祠,不得设庙附祭,不得戴孝服丧……故而她只能这般,偷偷地,祭奠自己的兄长。
最后一日,太阳开始西斜时,湘湘从随身褡裢里取出那只檀木匣子,双手交还给萧景琰。他愣了一下,打开,见正是他送的那只琉璃镯子,诧异的目光望向她,她垂着眼眸,低声说,“陛下褫夺了家父的爵位,勒令成氏返乡,子孙世代不得入仕,不得入京。”
萧景琰怔怔望着她,两行眼泪直直坠下,抓住她的手,“已聘之女,不在诛连之列……”
她却将手挣脱,在他跟前跪下,“雨露雷霆,天心难测。妾不愿祗应天家,请殿下恕罪……”
他看着她,一滴泪从苍白的脸上垂落,他原本以为已经痛到麻木的心却再一次被撕裂。或许在她的眼里,他已是她的仇人之子。成毓清的死成了横亘在她与天家之间的一根刺,纵使她对他有情,也不愿再面对他的父亲,更不愿留在令她心碎的金陵。
风吹过,头顶树叶响动,一股巨大的孤独感席卷而来,偌大的金陵城,竟连一个熟识的人都找不到了。
萧景琰坐在窗下,和暖的春风从窗子里吹进来,吹落院中桃、樱与海棠花,在空中纷纷扬扬,无根无定。
他握住她的手,在成平元年的仲春里,在心中祈祷这一日再长些,再长些罢,他不愿与她分离。过了这一日,又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在偌大的宫城里只影伶俜。
她没有再拒绝,对他说,“妾还有一言,想说与殿下听。”
他点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祁王殿下蒙冤入狱之前,妾在祁王府,见到了殿下最后一面。”
诧异的目光望过来,她又想起了那个午后,她把所有眼泪都哭干的那个午后。那时祁王府已被禁军封禁,她却一个人偷偷跑出家门,翻进了王府的内院,见到了独自坐在书房中静候风雨的萧景禹。
她进去后不久,拘捕祁王的文书便已下达,祁王让她躲藏起来,等到官兵走后再行离去。前来传旨的人却并不是蒙挚,而是悬镜司。她强忍着呜咽,躲在院中的梧桐树上,眼看着火从檐下窜起来,点燃了她藏身的梧桐树。她原本以为自己也要葬身于此,可是她的二哥不知怎么找到了这里,将她带回了家。
湘湘望着萧景琰的眼睛,坚定地说道,“祁王殿下说,林帅未曾负过陛下,是陛下负了他。”
他听罢,竟长笑起来,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仿佛当真如同坊间传言,靖王疯癫,已失了心智。
翌日,成卿烨携家眷离京,靖王出城相送,直至十里长亭。
御沟旁杨柳如烟,靖王打马经过时,顺手折下一枝来,交给了那曾经属于他、如今却要天涯陌路的未婚妻。
湘湘从他手中接过柳枝时,他对她说,“我本是愚顽之人,即便知道你此去再无归期,可我还是期盼,能有再见之日。”
她低下头,望着手中新绿的柳枝,喃喃道,“天不夺人愿,故使侬见君。”
当神京的柳絮都已经飞尽,榴花开满枝头时,萧景琰终于收到北境传来的书信。
没有落款,他却认出了她的字迹。她自幼在成毓清身边教养长大,虽不工书道,笔锋之间却承袭了那人几分灵气。
抄录的,是晋时庾翼的字帖。
已向季春,感慕兼伤。情不自任,奈何。足下何如?吾哀劳。何赖,爱护时否?足下倾气力,孰若别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