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前传 ...

  •   开文十一年

      赤焰军营外,萧景琰一眼就看见了藏在城垛上头总两角的小孩儿。她发髻上缀的清脆的银铃儿随着微风叮当作响,明明就是那样的招摇炫目,她却还想要枉费心机地躲在城墙上,萧景琰嘲弄地勾起了嘴角。
      不晓得是哪家的孩子,竟然如此胆大包天要偷跑到军营里去玩儿,亏得是被他撞见了,不然任她胡来那还得了?这次见了小殊和林帅,可得跟他提一提要好好整饬城防了。
      他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跳到了小孩儿身后。
      “你是谁家的孩子?”
      身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虽说还有些许稚气未完全褪去,不过已然是磁性十足,掷地有声。
      小孩儿正专心地趴在城垛上往里头瞧着,兴致盎然,被这倏尔闯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来,面前的少年,一身火红的袍子,漆黑的斗篷饰了一圈紫貂毛领子,逆着光,威严耸立。
      小孩儿一路蹦跳,此刻脑壳上正是翘着一撮呆毛,却平添了几分的可爱。
      “你是…成家的女公子?”
      萧景琰之前虽然在各种宴会上见过湘湘,从未细看过,只知道成家有这么一个小姑娘。这孩子年纪尚小,既没有大哥的清雅出尘,又不似二哥倾国倾城,眉眼间仍是一团孩子气,但仍旧能看出六七分成毓清的影子。
      炽热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她看仔细了那飞扬的剑眉,沉黑的眼眸,还有那万年不变的一张冰块脸,这是…
      “靖……靖王殿下……”
      偷偷溜进军营,还被一向耿直的靖王抓个现行…
      她有些怕,不自意地朝后退了一步,却踩了个空,迅速调整着身体的平衡,手里抓的小玩意儿却脱手掉了下去。
      “哥哥!”
      阿湘惊呼一声,追着同心锁跳进了护城河。
      “诶!你…”萧景琰惊诧,甩了斗篷,也跟着跳了下去。
      河水虽未结冰,隆冬腊月却也是冰冷刺骨,阿湘只觉得被河水浸过的肌肤一瞬间便没了知觉。
      她刚刚适应了水底的光线,便又觉察到上面有什么重物掉了下来,紧接着,她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抓住了。
      她看清楚了是萧景琰,极力推搡着想要挣脱,却奈何他锁得如铜墙铁壁一般,根本由不得她动弹,只能随着他浮出了水面。
      刚刚探出脑袋,阿湘便哭喊起来。
      “你放开我!”
      她此刻心中只是焦急,竟连礼数都顾不得了,喊着便要钻进水里去。
      萧景琰当然不会放任她溜走,任由她又吵又闹,只把她抓的紧紧得拖上了岸,拿刚刚丢掉的披风把她给裹得紧紧的。
      “我又没说要把你怎么样,你跑什么?”他一面拿披风帮阿湘擦着脸上发上的水珠,以为她是害怕,语气便不再似方才那般生硬,却仍是淡淡的。
      小孩儿柔软的胎发湿淋淋贴在脸上,眼窝深深地陷进去,清澈的眸子雾蒙蒙的,闪着清亮的光辉。
      萧景琰把她捆得结结实实,丝毫动弹不得,但她还是想要逃出他的束缚。
      萧景琰擦着水珠,却依稀觉得,被冻僵的指腹触及到了温热。定睛细看,眼前的小孩儿眼圈竟红了。
      景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你哭什么?我不告诉林帅,不告诉你父亲,我就只当没看见你,好不好?你别哭了。”
      阿湘本是忍得住的,却不知为何,他这么一说,眼泪更加肆无忌惮地涌了出来。
      “很冷吗?”萧景琰自己也是湿漉漉地直往下滴水,指尖已经有些僵硬,早已失去了知觉,触及她冰冷的脸颊,只不过是徒劳。
      “你怕我?”萧景琰眉心蹙了一下,偏过头,不再看她了。
      阿湘冻得吸溜鼻涕的动作都不顺畅了,鼻尖下悬空垂下两道晶莹的琉璃串儿。
      萧景琰低着头,沉默,握住里衣的袖口,小心地蹭掉了那两道琉璃串儿。
      阿湘抬起眸子,仰视着俯身半跪在自己面前的红衣少年。
      火红色袍子湿透了之后变成了暗红色,如同将要熄灭了的小火苗,在黑暗中摇曳着微弱的光。乌黑的长发浸了水,丝丝缕缕黏在了一起,和袍子一起紧紧贴在了少年的身上,勾勒出完美的线条,起伏有致。
      他垂了眸子,一缕发丝在侧脸垂下,一颗饱满圆润的水滴,顺着发丝滴落在黄的泛了白的枯草上,没入泥土,悄无声息。
      心上恍若流过一股异样的暖流。
      靖王,殿下…
      她小声开了口,声音哽咽起来,“我给哥哥的同心锁掉到河里去了。”
      “我要把它捡回来,殿下能不能…能不能放了我…”
      她说着,低着头,扁起嘴,竟抽噎起来。
      “奶奶说,哥哥带上同心锁,就不会走丢了。爷爷走丢了,再也回不来了…”
      萧景琰知道军队里有一个传说,给心爱之人戴上同心锁,他就能平平安安地回到自己身边。萧景琰自幼跟随祁王学儒,不信鬼神之说,也不相信同心锁能锁命。
      这个小姑娘从九丈高的城墙上跳进冰河里,就是为了这个虚无荒诞的传说?
      而且,她难道不知道,同心锁,是做给心上人的吗?
      但是他看着跟前被自己裹成粽子的小孩儿,极力隐忍着落下来的眼泪,心却忽然变得柔软了,微微有些动容。
      毕竟他知道,挂念一个出征在外的人是什么滋味。
      他也知道,想要把从军的亲人锁在身边,是一种怎样绝望却又从来都不曾放弃过努力的挣扎。
      “好了,你别哭了。”他再一次从小孩儿脸上蹭掉了两串琉璃,“我去给你找。”
      他刚站起身,袍子却被扯住了。
      湘湘哆哆嗦嗦从地上站起来,稚气的小脸挂着泪珠望着他,“我自己可以。”
      苍天可鉴,萧景琰要是信她那才真是瞎了眼。
      他用力一揪,便从她僵硬的小手中扯回了袍子,“你在这儿老老实实等着。”说罢便纵身一跃跳进了水里。
      “靖王殿下!”她惊呼一声便要往河边跑,奈何刚一迈步便踩在宽大的袍子上摔到了草地上。靖王殿下怕小孩儿想不开动不动就傻乎乎地往水里跳,干脆用腰带把她捆得死死的,动都动不了。
      没过多久,河面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一个黑发红衣的少年从水里钻了出来。他对着小孩儿扬了扬手里的一小块系着红线的白色玉块儿,“是这个吗?”
      小孩儿的眼睛亮了起来,使劲点了点头。
      少年笑开了,明眸皓齿。
      他走到她的身边,俯下身,把一小块捂得有些温热的玉塞进了她的小手里面。
      小孩儿握着玉,抬起头看了看湿淋淋的萧景琰,只见他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却仍咧嘴笑着,眼圈忽而又要红了。
      萧景琰却被吓得喊了出来,“你还哭什么?!”
      阿湘低下头,“靖王殿下,对不起……”
      这个傻丫头,还真是个小哭包。
      他心里这样想着,却不自觉的勾起了嘴角。
      “好了。”景琰的语气软了下来,“你哥哥该出来了。”他俯下身,抱起跪了地上的小孩儿,“我带你去找成大哥。”

      ——

      开文十三年
      夏冬前脚迈出宫门,这群小孩儿后脚就溜出了树人院。
      小孩子们欺负言豫津年纪最小,蒙了他的眼睛,原地转了三个圈,便叽叽喳喳做鸟兽散了去。
      宫墙里的事物总是新鲜,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一群孩子跑着跑着便跑到了太液池畔。
      这太液最有名的却不是这一池娉娉袅袅的玉芙蓉,而是池中沙洲上立着的一块巨石。
      百年前,太祖立国,岱宗忽现祥瑞,但见一只身披彩霞的金凤凰在山顶盘旋,山民急急忙忙赶过去时,凤凰没了,平旷的山顶却多出了一块巨石,突兀地立着。细看时,竟是铭文书的梁字,便欢天喜地呈报了当地郡守。太祖皇帝听闻大喜,把这巨石请到了皇宫里,立了在太液池中。
      阿湘立在太液池旁,瞧上了巨石上面的洞。
      这不是她吹牛,除了她成毓湘,其他小孩儿想飞到池中的沙洲上去,那是痴心妄想。藏到石洞里,言豫津那个小傻瓜肯定找不到她!
      她见四下无人,小巧的身子轻盈跃起,足尖点在荷叶上,惹得荷叶频频点头,捧起一汪浅水。眨眼间,小孩儿已经跳到了巨石上。
      灰色石身被晒得发烫,她蜷起身子藏到了闷热的石洞里,轻衫不一会儿就起了薄汗。
      左等右等,没等来找不到她急得满地乱跑的小豫津,却等来了皇帝和皇后。

      那一群吵吵闹闹的小孩子,早就被高湛撵到别处去玩儿了。
      完了完了,这回真的是骑虎难下了。小孩儿把身子往里缩了缩,贴在了滚烫的石壁上,大气不敢出。
      池上有一处水榭,凌着一池清冽的芙蓉水,真是个消暑的好去处。帝后吃着清凉的冰果,赏着素雅的芙蓉,又唤了伶人奏乐,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渐渐西斜的日光绕进了石洞里,白花花的光线烤在身上,炙热得像是被架在篝火上烤。
      石洞不透风,小孩儿流的汗滴到石壁上,不一会儿便蒸发了,洞内像蒸屉一样闷热。红扑扑的小脸滚烫着,烧得有些发懵。她伏在膝上,在凝滞的空气里沉沉睡了过去。

      池水的另一畔,一个穿着红色薄衫的俊美少年,凝神望着一池荷盖,微微蹙起了浓郁的眉。
      近来几日无风无雨,又是烈日当头,荷叶上却掬着一捧清水。他心下疑惑,再细看时,却发现远处也有几朵盛着池水的荷叶。他的目光顺着荷叶望去,望到池中的梁字石山,漆黑的眸中,瞳孔骤缩。
      发髻垂下的一缕卷发濡了汗水,贴在晶莹的小脸上,半遮半掩之间,他还是认出了这个淘气包。
      他的身后,正赶来给母后问安的誉王遥遥地望见了他的七皇弟,嘴角浮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入了夜,暑气才消了几分。帝后在水榭上用过了晚膳方才离去。
      水面上起了些许微风,吹到小孩儿身上,混沌的意识渐渐被吹开了。
      她眯起眼睛,月色敷了上来,玉芙蓉轻轻摇曳着,婀娜生姿。
      遥遥地,似乎望见了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周身簇拥着墨绿荷盖,赤色轻衫衬着垂下的乌发,似一朵绚烂的红莲花仙。修长的指间握着长长的竹篙,足下竹筏荡漾着,碧波浮动,映出一轮白璧。
      月华流转,小孩儿眼见红莲花仙越漂越近,看得痴傻,心跳都漏了几拍。
      眼中却似是含着氤氲的白色雾气,朦朦胧胧看不清晰。
      花仙把竹筏停在沙洲旁,利落地爬上了石山,宽大的手掌搂住小孩儿的腰,掌心滚烫,心上似是被揪了一下。他把小孩儿小小的身子抱了出来,让她伏在自己肩上,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下来。
      小脑袋垂在他的肩头,软软的卷发散在红袍上,与他的黑发纠缠在了一起。她闭着眼睛,在这个安逸的怀抱里甜甜地睡了过去。

      夏冬夜里回来,数来数去横竖都少一个人。大眼扫过去,没看见那个平日里最冒尖儿的小孩儿。
      老实交代吧,下午去哪儿玩儿了。
      见女魔头变了脸色,一个个都跟爽打的茄子一样,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了。
      夏冬蹲下来,搂住小毛巾,捏着他的小脸蛋儿,“我们豫津最乖了,跟姐姐说,下午跑哪儿去了?”

      夏冬急急忙忙赶到太液池,正巧遇见了怀里抱着一个小姑娘的靖王殿下。
      她素来知道成毓清跟祁王颇有些渊源,此刻见了靖王倒也不是很惊讶,迎上去见礼。
      “夏大人。”靖王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目光有些躲闪,“她日间受了暑气,还请夏大人,回去不要责罚她…”
      夏冬诧异,“怎么一向耿直的靖王,也学会替人求情了?”
      靖王低了头,“夏大人职责所在,小王本不该多问。但毕竟是女孩子,还望夏大人手下留情。”
      “女孩怎么了?女孩也不见得就比男孩差。”夏冬争辩着,“再者说,成侯爷把她丢给我的时候,也没把她当成女孩子。”
      陛下明明下旨叫把官宦家里的男孩子送进树人院,这个成卿燁平日里也是个规规矩矩一板一眼的老实人,谁想到他把自个儿亲闺女给丢了进来,还一本正经地对夏冬说,“犬子顽劣,夏大人多多管教,不必给他留情面。”
      萧景琰低着头,沉黑的面色微微发红。夏冬看着面前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是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会喜欢姑娘,也是人之常情。他怀里抱着的小姑娘,再调教几年,想必也是上阵杀敌的一把好手。再进一步想,没准儿祁王和成毓清两个人,已经给他们订了亲呢。
      夏冬不由得笑起来,“既然靖王殿下都开口,夏冬怎敢驳殿下的颜面?我回头可得叫她去芷萝苑,好好答谢靖王殿下。”
      靖王将怀中的孩子交给夏冬,抿了唇,低声道,“请夏大人不要告诉任何人,在此处见到了小王,还有…成姑娘。”说罢他一拱手,“多谢夏大人。告辞。”

      第二日,便听说誉王在御前告了靖王一状,说他不顾礼法,胆大包天,竟爬到了国石之上。靖王没有顶嘴,跪在梁帝面前认罚。誉王说还看见他抱了一个小孩儿,靖王不认,一口咬定他只是去捡风筝。梁帝见他认错态度端正,平日又从不扯谎,只罚他二十廷杖,在芷萝苑禁足一个月便了事了。
      祁王去看过他,笑着问他,那个小风筝,是不是画成了一个小姑娘的模样?我猜猜,肯定还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靖王老实,耿着脖子回道,“她年纪小,父兄都在外面领兵,我替她顶罪,也是应该的。”

      夏冬也挺给面子,的确没有打成毓湘,还让她在屋里好好休息,怕她无聊,顺便丢了一段离骚给她背。
      言下之意就是,你要背不会,就别给我出来了。
      没有句读,没有注解,自从小孩儿被关了黑屋子,每天都听见屋里传来嗷嗷乱叫的哭喊声。
      冬姐这心也忒黑,小孩儿想着,还不如打一顿来得痛快哩。
      后来萧景睿偷着去看她,成毓湘却抱着萧公子的大腿,让他将那篇离骚给她讲了一遍才肯放他走。
      成毓湘死去活来背完了离骚,夏冬把她放出来,她才知道靖王被罚的事情。她记起那天晚上的确瞧见了一个美人,原来那不是红莲花神,而是红衣黑发的靖王殿下!
      她心中惶恐不安,又万分内疚,平白无故害靖王替她挨了二十杖,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想要弥补,却不知道自己能替靖王做些什么。刚巧听见言豫津在诸生面前吹嘘他在言皇后宫中见到了安南进贡的梦昙花,这种生在南方烟瘴林子里的白色昙花只在夜晚绽放,到了第二天清晨便会枯萎掉落。据说,只要在梦昙花绽放时对着它许下心愿,就一定能够实现。
      阿湘心中动了动,硬拽着言豫津让他带自己去看一看这种神奇的花。夏日的白昼,长长的花苞闭合垂落,丝毫没有绽放的迹象。
      “晚上真的会开吗?”阿湘将信将疑地问。
      “当然了!我亲眼看见的!”
      阿湘点了点头,记住了这种高大的绿色花株,预计到了晚上再来采花。

      时近七月,芷萝苑窗下的花圃已是一片虫鸣悠悠。靖王房中的窗子正对着一小片竹林,苍翠幽深,入目清凉。
      月光倾泻,靖王伏在案前读书,一旁的瓦罐里盛着一双刚抓到的蛐蛐儿。他被禁了足,林殊为了给他解闷,近来常找他斗蛐蛐儿。他趁夜色在芷罗苑里抓了好些,放在陶罐里,当作演武场上大练兵。他从旁观战,挑出个最为英勇善战的常胜将军,预计明日大败林殊的无敌金刚。
      哒哒的击节声传来,似是窗棂被叩动,瓦罐中的虫鸣也停了下来。晚风吹过,竹影婆娑,萧景琰从书卷里抬起头,竹林之间闪过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一袭柔软的白衣带着花草的暖香,发髻散落下一绺卷发摇摇晃晃。
      他愣住了,窗框里已探进来半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被露水打湿的大眼睛里氲着朦胧的水汽,月光落入她的双眸,在夜色里闪着光亮。
      “靖王殿下。”她从窗子翻进室内,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萧景琰这才相信不是他被关久了关出的幻觉,急忙起身问道,“湘湘?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阿湘从怀中摸出一块白色绢帕,展开,帕中包裹的正是一朵绽放的梦昙花。
      “靖王殿下,我听师父说,殿下是代我受过的。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感激殿下的恩情,所以,所以我想把这朵花送给殿下。殿下对着它许愿,愿望就会成真。”
      她双手捧着那方绢帕递给萧景琰,后者尚未从那荒诞的天方夜谭中回过神来,停了片刻,方才想出该如何应答。他接过绢帕,摸了摸她的头,柔声对她说,“湘湘,我希望你平安喜乐,不要在宫里招惹是非。这个愿望,可能成真?”他嘴角衔着和暖的笑意,暖黄的烛光里,漆黑眸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欢愉。
      “啊?”小孩儿怔了一下,挠了挠头,低下头,诚恳地说,“多谢靖王殿下教导,我以后再也不淘气了。”
      清风吹过竹林,枝叶沙沙作响,恰如那悸动的心扉。月光在窗前投下了浓郁的剪影,积水空明。
      红衣黑发的少年捻起花梗,叶子上沾了清凉的露珠。他轻轻笑着,一双鹿眼水润温柔,映出一个痴傻的小姑娘,脉脉含情。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这一晚上累坏了吧?快来吃些点心吧。”

      ————

      开文十五年

      成毓清端起茶盏,袅袅水雾便溢了出来,润了鼻尖,氤氲出一片典雅厚重的茶香。轻轻拂开细碎晶莹的茶沫,品了清茗,舌尖亦化开了一片浓郁。他放了茶碗,抬起清亮的眸,含笑望向祁王,“此茶甚好。”
      祁王戏谑地笑开了,“这茶能得了成大公子的夸赞,就算被景琰那厮给放陈了,它也不妄到此处来走一遭了。”
      成毓清微微颔首,转而又笑道,“听闻这一处府邸,可是殿下亲手规划的?”
      祁王不答反问,“成兄看来,这暗香苑如何?”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阿清诵着这句诗,“可谓妙笔。”
      祁王嘴角却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此语只点出其一,”他说着,不自意地瞟向一旁吃点心吃得正欢的小阿湘,“可能猜出其二?”
      阿清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小妹,见她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的模样,鼻尖都蹭上了一抹白白的鲜奶,不由笑的愈发恣意,眸中的宠溺这便要溢出来了。“此语可真巧,正应了湘湘的小字。”
      祁王知他是参透了又要装糊涂,便继续追问道,“这天底下,可哪有那么巧的事儿?只是不知道,成兄可舍得?”
      成毓清的目光依旧未能舍得从阿湘身上移开,他看得有些出神,只淡淡笑着,似乎是很随意地应着,“能得祁王殿下的青睐,舍妹何其有幸。只是,此事为时尚早吧。”
      “是早了些。”祁王笑道,“不过若是晚了,怕又叫旁的人给抢先了。”
      阿清回过眸子,“她二人若是情投意合,你我长兄,自当祝福。”
      祁王望了一眼阿湘,见她鼓得圆滚滚的腮帮子,两只手抓满了蜜枣,心下便有了答案。他转过头来,漆黑的眸子含着深邃的笑意,叫人捉摸不透,“成兄可莫要反悔。”
      未及成毓清猜出他的蕴意,那厢祁王便已遥遥地呼喊起了阿湘。
      “湘湘啊,住到疏影阁来好不好啊?”
      阿湘听闻祁王唤她,忙从一堆点心酥里抬起头来,仰起抹得白花花的小脸,正对上望向她的祁王,后者正笑得慈睦温婉,她便一不小心噎了一大口,硬生生得错过了这句问话儿。
      见她一脸迷蒙的样子,秋雯对着祁王会心一笑,一面递了茶,一面解释着,“祁王殿下问你,以后秋雯姐天天给你做点心吃,好不好啊?”
      阿湘一面大口吞着茶水,一面使劲点着头。那架势,祁王看在眼里,更觉得这两头水牛极是般配。待她一口气饮完了一盅茶,急忙抬起头来,迫不及待地回了祁王,“可好了,殿下!”
      祁王缓缓转过身来,漆黑的眸子,笑得愈发恣意。“湘湘可说好了,成兄,你可莫要反悔。”
      一旁的阿清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个从断奶起便一见美食就十头牛都拉不回的小吃货就这么被大梁第一贤王给算计了。
      阿清气不过,忙追问道,“湘湘,你可想好了,来了暗香苑,可见不到哥哥了。”
      阿湘滞住了,可不及她开口,祁王便抢过了话头,“哪里就见不到了?湘湘只要是想见哥哥了,景琰不是就带着湘湘去了?”
      祁王一句话,阿湘便又想到那次萧景琰带着她骑马奔袭了一天一夜赶到海棠谷去看赤焰军,双颊不由得微微有些发烫,便不开口,只轻轻点了点头。
      成毓清却不知内情,见阿湘的样子,便以为她是对靖王有心思了,只得作罢。
      “成,那以后湘湘就住到这暗香苑来,每日陪着靖王殿下吃点心罢。”
      喧闹声渐渐响了起来,祁王朝外张望,正见景琰三人朝这边儿走来。
      “可巧,景琰这便来了。湘湘,过来!”
      阿湘这边正吃着,慌忙把嘴里塞的鲜奶糕囫囵吞了下去,又把手里抓的咬了一半的榛子酥塞进了嘴里,秋雯拿出手帕,笑着帮她擦了脸上的鲜奶,又叫她站起来,拍了胸前撒的碎屑才放人。
      祁王笑得有几分无奈,拍了拍成毓清,“怎么本王总觉得,你们成家堂堂一品侯府,虐待我们景琰的小王妃呢。”
      成家的配菜,一向是讲究营养均衡,以养生为主,口感也清淡些,并不似其他贵胄的山珍海味,阿湘却不知怎的口味有些重,故而清茶淡饭吃不了多少,这才每次到外面去吃饭都要这般狼吞虎咽,能多吃一口,绝不少吃一口。
      说话间,三个人已经进来了。
      “景琰说这暗香苑可是祁王兄亲自规制的,所以还是劳烦祁王兄带着我们去逛逛吧。”林殊跳进门槛,便看见一旁的几案上杯盘狼藉,便嚷嚷开,“祁王兄好生偏心,就领着成大哥跟湘湘来吃点心!”他便已来到了秋雯身旁,撒娇道,“秋雯姐,我也要!”
      秋雯柔柔笑开,“哪个不知道林少帅最贪嘴,怎么会少了你的。”说着,她便清理着几案,又出门叫侍女去端点心。
      霓凰来到林殊身边,笑嘻嘻地刮着自己的小脸蛋儿,“林殊哥哥,羞不羞!”
      林殊哼了一声,一扬脑袋,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案前,“秋雯姐的手艺可是跟静嫔娘娘学的,你怕羞,别跟本帅抢!”
      霓凰坐到林殊对面,“羞羞羞!鬼才跟你抢呢!”
      那壁厢林殊霓凰二人打*骂*,景琰咂砸嘴,只把二人当了空气…
      再转过头,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副惨不忍睹的画面,若不是天生的一副冰块脸,他真是要笑得满地打滚了。
      小孩儿一本正经地见过靖王殿下,靖王殿下却把她扯到自己身边,俯下身来,轻轻帮她拍掉衣襟上撒的点心碎屑,浑然不觉这个举动包含着多少宠溺的意味。
      成毓清独自一人默默地吞着狗粮,一共,两次。
      祁王则是带着自得的笑意,满意地望着弟弟弟媳妇儿,一共,两对儿。
      小孩儿并未察觉跟前的三个人各自心怀鬼胎,只被景琰这个举动弄得有点儿不大好意思。她虽迟钝,却也隐约知道,此刻若是阻止了这个下意识的举动,告诉他这样做不妥,对方会更为尴尬,便只得默默垂了眸子,任凭景琰摆弄,却不自意,双颊泛起了些许微红。
      景琰忙得不亦乐乎,自然是没功夫顾她,这个细微的神态却被两个当大哥的看得清清楚楚。
      祁王冲着毓清挑了挑眼角,洋洋得意,怎么样阿清,本王的眼力不赖吧。
      成毓清此刻心里憋屈,自己好不容易喂大的猪,啊呸,自己好不容易拉扯大的闺女,啊呸,自己好不容养大的妹妹,就这样,被霸道王爷给抢了去。不但把人给抢了,把他的活计都给抢了个彻底。他只翻了个白眼,不去看他们家三口子了。
      纵使景琰时而会嫉妒阿清,嫉妒得都要发了狂,他却不曾在意,此刻成毓清潜藏着未曾发作的醋意。
      景琰直起身子,低着头审视自己刚刚完成的一项浩大的工程,不由得勾起了嘴角。他把成毓清的活计给抢了,还浑然不觉呢。
      他轻轻拍了拍小孩儿的后背,柔柔地笑着,“湘湘,秋雯姐做的点心好吃吗?”
      她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景琰,带你妹妹出去看看。”祁王望着他,笑意戏谑。
      “啊?”靖王有点儿懵,“不是说一起…”
      “他们俩一起。”祁王手指着林殊霓凰二人,“人家两个说悄悄话呢,你杵到那儿干嘛?”
      “那皇兄…”靖王盯着祁王,带着期盼的小眼神儿,不敢相信大皇兄就这么抛弃了自己。
      “我跟你成大哥说话,小孩子家不懂。”祁王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景琰见祁王又开始调戏自己了,扁着嘴,“皇兄吩咐,景琰敢不从命。”
      “你温柔一点儿,别一会儿吓着妹妹了。就刚才那样,就挺好。”祁王可担心自己这小兄弟一张冰块脸,以后湘湘不愿意跟他了。
      “知道啦。”景琰拉起了湘湘的小手,牵着她出去了。
      那边,林殊只顾埋头吃点心,霓凰矜持,不时抬起头看看祁王那边,感觉那四个人气氛有点微妙。霓凰扯了扯林殊的袖子,伏在他的耳边悄悄说,“祁王兄,好像在给靖王哥哥选妃哩。”
      “嗯?”林殊抬起头,看见成熟稳重的靖王,手里牵着一个一团孩子气的小公子。景琰得了皇兄的嘱咐,鹿眼含情,笑得分外温柔。他鼓着腮帮子,口齿不清,“好像还真是!”他咕嘟咕嘟灌下一杯茶,咽了口中的点心,拿袖子抹了抹嘴,“他们要出去了,走,我们也跟上去!”林殊说着拉起霓凰就走。
      “诶,少帅不是来吃点心的吗?怎么这就走了?”祁王假正经,板着一张脸,“别等回去了又到处乱说,靖王府招待不周了。”
      “我们…去楼上看看!”林殊反应极快,拉着霓凰就跑上了楼。
      林殊穿过了卧房,径直走到了阳台上。
      “可惜阿潇跟着成侯爷出去了,他要是知道错过了这样一出好戏,肠子都得悔青了!”林殊嬉笑着,看着楼下一路走远的两个人,又转向霓凰,“下得去吗?”
      “你是要…从这儿跳下去啊?”
      “你要下不去,我背你!”林殊拍着自己的肩膀,格外自豪。
      “小瞧我!”小郡主甩了甩辫子,便要翻到屋檐上去。
      “诶,等着。”林殊拉着了她,“我先下去,在下面接着你。”他说着利索地翻过栏杆,稳稳地落到了地上,转过身,张开双臂,冲着霓凰扬了扬英挺的眉。
      小郡主羞涩,没往他怀里跳,蝴蝶一般轻轻地落在了他的面前。

      祁王饮尽杯盏中的茶,望着阿清,眸中笑意戏谑,“成兄不去看看吗?别让这两个小子坏了事。”
      成毓清有些惊讶。林殊霓凰二人此番是何等的小心谨慎,他方才隐隐察觉到二人落地,祁王如今政事繁忙,不像以前那般勤于练功了,却竟然也能觉察,可见此人武学造诣早已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境地。
      “阿清?”祁王已经起身,手在成毓清面前晃了晃,“你就放心吧,景琰那厮我都已经观察好久了。要说他对你们家湘湘没一点儿感觉,那绝对是假的。就是湘湘现在年纪小了点儿,等她长大了,出落得跟你一般模样儿,景琰可要还瞧得上别家淑女,我萧景禹三个字倒过来写。”
      成毓清无言以对,黑着脸站起身,“殿下请。”
      祁王颔首,微笑,“成兄请。”

      “这一处秋千,好生奇怪。”
      阿湘仰着脸,望着面前草地上这个由两人合抱的拱形铜柱支起来的秋千,默默地比了比,大概有七个她摞起来那么高。铜柱雕了凸起的花藤,蜿蜒而上,秋千也是用铜条编的,两个对坐的长椅合成了一个球形,似是编的百花争春图。
      萧景琰仰着头,失笑,“想必是皇兄恐我荒废了武事,教我在此处练功罢。”
      “诶?可巧!祁王殿下也在此处!”那边林殊被祁王从后面搂住了,回过头,笑嘻嘻地求饶。
      祁王见藏不住了,只好松了手,走到了景琰二人身前。
      “祁王兄也真是,这么高的秋千,也不安个梯子。这也亏得是湘湘,别家的姑娘还上不去呢!”林殊也笑嘻嘻走过来,把手搭在景琰肩上,靠在他的身上,看着祁王,笑意中含着戏谑。
      祁王也笑,摸了摸林殊的小脑袋,手下下了几分力气,林殊笑得呲牙咧嘴。
      “是啊是啊,本王素来听闻成家的孩子轻功都是绝佳,不知道,湘湘上不上得去啊?”祁王望向成毓湘,漆黑的眸子含着笑,深不见底。
      萧景琰望了一眼皇长兄,脸上明显流露一丝不悦,想让他们放弃这个尝试。
      阿湘抬头望了望,吐了吐舌头,后退了几步助跑,在铜柱的花藤上点了两下,一个后空翻翻到了秋千上。秋千晃了晃,上面缀的银铃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祁王殿下,我上来啦!”成毓湘趴在秋千上探出头,冲祁王挥了挥手,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若是连这秋千都上不去,日后如何辅助景琰,上阵御敌啊?”祁王看着弟媳妇儿,笑得更加恣意,铿锵的话语,掷地有声,却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萧景琰一张脸更黑了,悄悄瞪了皇兄一眼,却被后者愣生生给瞪了回来。他扁着嘴,也翻身跳到了秋千上。
      祁王扯了扯成毓清,悄悄凑到他的耳边,“你看看,这还没过门呢,就先护上了。”
      成毓清扁着嘴,瞪他。
      “小殊,这儿还能看到东郊的山呢!”景琰怀里抱着他的小媳妇儿,还不忘探出头来喊林殊,“这秋千是东西两向的,早上坐到西边的椅子上能看日出,晚上坐到东边的椅子上能看日落,可好了!你们两个上来看看啊!”
      林殊被他忽悠地动了心,也不顾祁王黑着脸瞪他,怂恿着霓凰也飞了上去。
      “祁王兄这个设计好!我回头府上也修一个去!”他说着便拉起了小郡主的手,“你说好不好?”他一面哄着霓凰,还不忘飞起眼角扫一眼萧景琰,看他一张黑脸红得像熟透的螃蟹,笑容愈发明艳夺目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