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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得失x经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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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欢呼雀跃的玛琳和杰奎琳不同,十五岁的雅克•科尔梅利正遭遇着生平最大的危机。
“……什么意思?什么叫只剩二十年?”
更衣室外闹哄哄的,笑声和祝贺声交织在一起。雅克还听见有人提到他的名字、询问他的去向的动静。但他什么也没做,一片浆糊的脑袋只允许他伸手捂住嘴巴,不让突兀的声响打扰到外头的有心人。
[是的,]脑海里的机械音不厌其烦,又嗡嗡复诉了一遍,[规则从降临的那瞬间开始生效,被绑定的生命体只有三十五岁的自然年可活。]
“不公平……这算什么?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口中喃喃自语,透明水珠从眼眶里滴出来,粗鲁地被手背擦去后又不受控制地滚了满脸。
这个消息对刚获得职业生涯第一个奖杯的十五岁德州少年而言太过惊悚。
在雅克脑海中,这所谓的自亿年后穿梭而来的系统自诩为C-137星球最负盛名的Think Tank——智脑联盟的首席科学技术人员所联袂开发出的情感收集终端。
对,就是“终端”,名为“Exodus”的终端。
在那个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星球上,文明被搁置了很长一段时间。
据Exodus陈述,为了削减一切拖累而专注于推进科学发展的C-137星人主动进行了情感神经冰冻术,在那之后,他们的下一代与下下一代也遵循着父辈的脚步,冷冻了任何可供感性思考的脑部组织。
[这为我的国家带来了堪称跨越式的伟大进展,]Exodus淡淡补充道,[仅通过了两代人的努力,在短短的时间里,C-137成为了宇宙联邦最可靠的智力输出与科技输出的枢纽。]
可惜的是,在此后的两个世纪中,科技高度发展的成果没有为C-137星球稳住重要而不可取代的地位。
宇宙联邦的传统很多,最大的传统就是“更换传统”。譬如对某事某物的崇尚,C-137上下奉行的理性定律从被奉为圭臬到弃若褴褛也只不过经历了区区两代,宇宙联邦又回归了对感性的无限追捧。
[或许我这么解释你会更好理解,]Exodus不带什么情绪地说,[宇宙联邦的人就是一群见异思迁的婊I子。]
“……”
[哦,真抱歉,是因为我刚刚说了粗话么?]它感受到宿主的神经波动,颇为平淡地解释着,[C-137终年受普罗米修斯星云所包围,开发者物尽其用,为我设定了“心灵感应”的沟通模式——也就是说,你不需要说话,我能读懂你的想法——至于附带的情感方面的副作用?我认为它太过赘余,但他们裁断这是有助我融入羰基社会、使你们对我一见如故的妙招。]
[原来你们都喜欢这样说话的吗?]
“……”这题雅克没法答。
Exodus继续说:[总之,“追求永恒的胜利”——这个共通点不仅是C-137把蓝星列入主要试验站的考虑之一,在我的星球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于理性方面C-137无可替代,感性方面我们也不会认输。]
正如Exodus所言,失去了情感的C-137星人是不会轻易地放弃荣誉。
没有感性思维的他们着力设计出许许多多个可用以收集情感、并通过定期脑电波回溯来帮助他们激活被冻了几个世纪的感性神经细胞的“Exodus”。
这些情感收集终端按照不同的试验需求被投放到各个次元的试验站——雅克所在的1991年的合众国就是站点之一——以“系统”的形式降临在生命体中。
它们的设定大多不同——都说了是试验,总得出现对照组吧?——而雅克所携带的Exodus把他的寿命永永远远地拘束在了三十五岁。
[你得理解,]Exodus嗡嗡地说,[科学家们都是怪胎,有人认为细水长流式的感情比较理想,有人则承认轰轰烈烈的经历更有效用——把试验对象的寿命定格在某个时间点,知晓这事的他们,又会犯下怎样的疯狂举动呢?——尽管我是中立派,却也很难否认二者所持的观点。]
而作为补偿——也是另一程度的平衡,在削弱雅克生命的同时,Exodus也为他提供了另一种意义上的不可能。
[假设你能活到七十岁,]它又举了个例子,[因为这个试验,你的寿命被压缩得只剩一半,但随之而来的是,在接下来的二十年中,你的修复力、创造力与生命力也会变得无与伦比的旺盛。]
[一半的时间,加倍的燃料,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的经验可供参考——要知道,在迈入毁灭前,蓝星可是在宇宙文明总署中签下了一份协议书——对了,你文化课学到几年级了?听得懂吗?]发觉雅克沉默了太久,Exodus“贴心”询问道。
奖杯咕噜咕噜不知滚到哪儿去了,和以往训练后精神疲软的状况不同,刚经历了一场称得上“激烈”的极限运动的雅克并未感到任何层面的“不舒适”,相反,这对现在的他而言仅仅算作一次热身运动。
难怪他觉得这次比赛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难怪、难怪……
“抱歉,我不知道……”
在简单的十五年人生中,没有任何依据可供雅克参考。他干巴巴地张合着嘴唇,不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也为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而心慌。
Exodus难得沉默了下来。它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面前的人类少年——感性这东西它没有,难道要它理性劝说——或者说是“压迫”对方接受这个事实吗?可望着对方黯然的神色,Exodus还是默默地不出声了。
“先别和我说话,”没等Exodus再说些什么,雅克深吸口气稳定着情绪。按照对方的指示,他在脑海中通过这种奇异的方式与它交流着:“刚刚有人敲了更衣室的门,我待的时间太久了。”
[好的,没问题。]明白了他的潜台词,Exodus配合道。
“嘿,小家伙!你可真为德州长脸!”
匆匆洗干净满脸泪痕,雅克一出门就被蹲守已久的德州男主持亨利扑在怀里。
“发挥得可真稳定,后半段居然不输前半段!你小子可他娘真是个天才!”亨利大手一挥,把雅克一头小卷毛揉得乱七八糟,他嚯嚯哈哈着,半天了才注意到手下的小子没说话。
“嗨?怎么啦,小家伙?”亨利半弯着腰,有些担心地把手背贴在雅克额头上。
没烧啊,怎么不说话?
“呃,没什么,”雅克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尽量不把心里如麻的思绪表露出来,“我只是有点饿了。”
“早说嘛!”亨利大掌一捞,把雅克扯着往自助餐厅走,“走走走,叔叔带你去吃好吃的!……话说,你之后怎么办?有人接你回家吗?主办方好像没有包往返机票吧?不然你顺路跟我一起回德州? ”
“真的,谢谢您的好意,但真的不用。”雅克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姑父送我来的,他有点晕机,刚到佛蒙特州就被送去医院了,比赛完他会来接我的。”
“这样啊……”亨利似乎有点遗憾,“那好吧!咱们的德州小勇士有交代就好,叔叔还是带你去尝一尝佛州的特色菜吧哈哈!”
拒绝无能的雅克被热情似火的亨利大叔一把掳走。
在接受了佛蒙特州的美食洗礼后,雅克抱着奖杯被主办方拽着咔咔合了张影,在留下德州的地址后,对方承诺会在五个工作日内寄到雅克姑妈的家。
他还和新认识的朋友交换了联系方式——雅克没有移动设备,他留的是姑父的电话。
结束了这堪称“大起大落”的一天,雅克神色恍惚地抱着奖杯,乘着缆车下了山。
他的姑父安德鲁•菲尼克斯——同样也是他的滑雪教练,正神采奕奕地守在一辆桑塔纳旁边。
安德鲁来自内华达,比雅克的姑姑坎迪斯足足小了十二岁,初到德州休学旅行时的他在缅星镇遇上了明艳妩媚不可一世的坎迪斯•科尔梅利后迅速坠入情网,追求了整整四年才抱得美人归。
婚后安德鲁彻彻底底成了老婆奴,不但定居在德州,还和坎迪斯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姐弟,终日做牛做马,自得其乐。
而自父母因车祸双双意外去世后,十岁的雅克就因诊断出PTSD而被刚诞下双胞胎的姑姑坎迪斯打包到缅星镇的家里,和他们一起生活。
在这五年中,雅克的症状时好时坏,情况最糟时还一度患了失语症。
坎迪斯花了一年半的时间陪雅克一起恢复——雅克并不是那场车祸的唯一受害者,坎迪斯也同样失去了心爱的家人——不幸的是,雅克表面上好了,心里却依旧把自己困在失去父母的那个雨夜。
最后还是滑雪这项运动真正把雅克带了出来:
坎迪斯怕雅克在家憋坏了,和安德鲁带着三个小孩一起出门滑雪度假——安德鲁在大学时是滑雪健将,年轻时还代表学校参加州与州之间的滑雪竞赛——当他们满头大汗地安抚着又哭又闹的双胞胎,无暇顾及雅克时,十二岁的雅克望着皑皑的雪坡沉默了。
要是足够快的话,是不是能在腾空的那一瞬间见到爸爸妈妈?——雅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在那天晚上,他扯着坎迪斯的衣角说:“我想学那个。”
惊喜极了的坎迪斯拍着胸脯答应了。
于是姑父安德鲁成了雅克的私人教练,三年后带着雅克参加了第一场正式的滑雪比赛。
“嘿,”眉间尚存青色的安德鲁上前打了个招呼,往雅克怀里塞了一个热水袋,“咱们的小冠军困了吧?今晚回旅馆好好休息,明天就回家咯。”
“……好。”
把奇奇怪怪的Exodus暂时抛在脑后,雅克抱着滑雪板,一心只想回家和坎迪斯姑姑分享这个喜悦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