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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婚礼仪式开始了,大厅的灯被熄灭,舞台上的大屏幕放着张芸和她丈夫一起拍摄的影片,熟悉的脸庞在大屏幕上笑着,那是幸福的模样吧?顾游连想着。
      昏暗的大厅里,陈逸杰坐在顾游连身后的另一张酒席桌上,他作为男方的亲属参加婚礼。
      顾游连试图寻找话题和他交谈,但每次要起身的时候身边就有人向他劝酒,他甚至不认识他们。不知不觉被灌下好几杯酒,而再回头,张逸杰的座位上空无一人。
      新郎新娘走上舞台,灯光打在他们身上,欢愉的笑容难以掩饰,台下的众人举杯欢庆;接着他们交换誓约,交换婚戒,新娘抛投捧花被一个穿着浅粉色礼服的伴娘稳稳接住,众人再次欢呼,举杯欢庆。
      张芸和她的丈夫走到顾游连那桌来敬酒,顾游连端着酒杯,用力碰了她装满以白水带酒的高脚玻璃杯,白水水滴向边缘漾飞起,和从他杯里洒出来的红酒在空中碰撞,落向地面消失于红色地毯。
      “新婚快乐!”
      “谢谢。”
      张芸望着他的目光清明单纯,他扬着难得爽朗的笑容,这一生唯一能面对女人露出的笑容。红酒流入喉咙,流向某一处已经无比清静的隐秘空间。
      这样的日子,无论是多悲戚的人,只要坐在这个红色热烈的大厅里,总是要稍微搁置往日的哀怨,多施舍一些快乐给自己。各桌的客人都竭尽所能把喜悦留在这里,碰杯声,喧闹声,在大厅里揉成对新人们最隆重的祝福。
      新人的敬酒结束,婚宴的流程也大抵到了尾声。有事务在身边的人,道一声抱歉拎起包走出大厅。顾游连也站起身,用目光探寻一圈,仍是没有看见陈逸杰。
      走出大厅,走廊延伸出去的尽头是一扇圆顶的大窗,窗边靠着一个人,对着殷红的天空吐着烟雾,他指尖夹着的火星映衬下落的夕阳忽明忽暗。
      陈逸杰看见顾游连朝他走去,身体侧转面向窗外。
      “那么不想见我吗?”
      顾游连站在他身侧,透过窗看天空,霞红的云在远处的天空团团聚拢。
      “不是不想见,是没必要。”
      陈逸杰深深吸了一口烟,抖掉烟头的火星,扭头看顾游连。从那双漆黑的眼瞳里,顾游连看不见任何情绪。这么多年过去,无论是爱还是恨,也该放下了。
      他们一直站着无言,后来,陈逸杰说有事要先走了,他拍拍顾游连的肩,道一声再会,扭身离开窗边。
      那一刻,顾游连有一种得到救赎的释然。
      那段回忆里最悲伤的人都已经不再残存悲怀,身为旁观人的他又何必再负着无谓的情绪沉溺其中。
      顾游连深吸一口气,让窗外的空气稀释肺部浑浊的烟酒气息,转身一步步走出酒店。
      坐出租车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灰黢黢的云层遮挡了星和月。
      他从公路走向公寓前的小路,看见公寓前的路灯影映下一个狭长的人影,直直地指向正在修建的停车场。
      他走近,发现竟是沉崎。
      沉崎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星点般的飞虫时而从他身边闪过,扑在他的背后又失措地逃亡。他直直地站着,左手托着右手,呆望着停在前方空地的挖掘机器。
      这小子总是神经兮兮的,顾游连在心里想着。他慢慢从沉崎身侧走过,看沉崎看得如此入神,他便就决定不加打扰,或许他在研究什么神秘莫测的大事件,谁知道呢。
      当顾游连拐进公寓的楼梯,又向外望了一眼,沉崎仍旧站在原地,只不过他的身子转了过来,正看着他。
      当顾游连的视线穿过墨似晕染的黑夜与沉崎的视线交汇,沉崎露出了一抹笑容,就像是被浓云遮挡的夜月突然从缝隙中照出一缕白光。
      即使夜黑得浓稠,那道目光却那么明亮,无论过去了多少年,顾游连回忆起那个夜晚,都觉得如此璀璨。
      但当下的这一刻,顾游连飞快地逃开了沉琦的目光,加速了脚步回到房间。
      走进屋子,打开灯,房间被打破的寂静里夹杂着些窃窃私语,是屋外的蚊虫作祟。
      顾游连疲惫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墙角的青苔干裂了,欲坠。
      顾游连又在心里想,得找个日子清理一下青苔和蜘蛛网,但每一次即使已经是新网覆盖旧网,新草代替旧苔,顾游连也不会真的动手去清理。
      一想到明天还要继续上班,顾游连又隐隐觉得头痛,快好的感冒症状又发作了。
      脑袋沉重且烦闷,却催使顾游突生了给家里打电话的念头,于是他翻了个身,挪移着身子爬到床头,按下了座机电话的按键,播出了一个熟悉的短号。
      “喂?”
      接电话的是母亲。
      顾游连觉得有些难开口。
      对面又问,“是谁啊?有事吗?”
      这是顾游连第一次用公寓的座机给家里打电话。
      “妈,我是小连。”
      “连啊?是不是刚下班啊?你姐说你这几天忙,注意身体,不要生病了呀!”
      顾游连原本还以为母亲会和自己置气,一连串关切地问候让他有些哽咽。
      顾游连离家那么久,母亲的苛责与严厉好像已经是飘散在风里的沙尘,而那些关怀却倍感清晰。
      “妈,我身体好着呢。您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顾游连一哽咽,原本还没退去鼻音更重了,怕母亲听出端倪,也不敢多开口。
      母亲说了很多。
      隔壁家的老王和人下棋输了不认耍泼,楼下的李阿姨抱上了孙子,顾游连中学的留老师四十几岁才结婚,给以前教过的学生都派了喜帖,中学的时候追过顾游婕的一个男生和顾游婕的同事结婚了。
      总之,顾游连越听越觉得母亲话里有话。
      但是母亲始终没有点破,只是在挂断电话前问顾游连周末有没有空回家吃饭。
      顾游连想了想,说有空。
      母亲显然很高兴。
      和母亲告别后,顾游连挂断了电话。
      夜,很静,越静却越显得喧嚣。
      顾游连听着窗外飞蛾狂热地扑扇着毛绒绒的双翅,知了尖厉地长吟,晚风吹动树叶,月光倾斜流淌。
      还有沉琦回房间时“扑通”的关门声。
      顾游连就这么睡着了,掉进一个没有边缘没有色彩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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