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穆冥

5、第四章

　　林柏行是个要强的人，做事极为完美苛刻，对自己的儿子更是严厉。但永仑总是与心里想的相差甚远，到了该上高中的年纪，他找了个市重点就把永仑丢在那儿了。
　　永仑不喜欢上学，但是如果唯恩在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温暖的、细碎的光叶子斜洒进阳台，轻轻溅在走廊和唯恩的鞋子上，地面上氤氲着的拖完地的水汽和细微的灰尘，随着唯恩轻快的步子一并去了。她刚正式上高中没几天，除了身边那个校草级别的班长和其他组员，也没什么认识的人，所以在走廊里，就这样放肆走着。
　　好吧，到了班级门前还是要乖乖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上高中前，她是不信的，世界上竟然存在像班长这样长相帅气、学习霸气的人。如今这样的男生就神奇的坐在自己左边，在课下休息的10分钟里，他正用一只胳膊垫着额头，安静的趴在蓝色的课桌上，像油画里，阳光下的少年，以鼻梁为光的分界线，富有神秘感。
　　班长身高近一米九，走起路来还好，但跑起步来非常像企鹅，因为腿太长的缘故，他总要坐在边上，好把半条腿伸到外面去。他眼窝比常人深很多，鼻梁也很高，皮肤偏黑，像个外国人，这种格外帅气的男性长相，好像唯恩曾经看过的漫画主人公。听说他有很多追求对象，不过在唯恩看来，就是一个长的稍微帅气，学习稍微好了点的同桌而已。她瞄了一眼他刚刚做的题，黑色的字体歪歪斜斜的张牙舞爪，真不像他的字。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也算是平稳度过了。
　　唯恩在初中曾经众星捧月，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如今却变成了无人问津的一般学生，练习册摞得越来越高，分数却不见涨，她趴在桌子上，压着那本“红彤彤”的练习册，只露出两只眼睛僵直的看着桌面，脑子里像横着个东西，弄得唯恩不太开心，她干涩的眼睛眨都没眨，就看着墙上白色的圆盘钟表已经走过10分钟。如果现在还不去食堂，可能就没有饭吃了，她蜷了蜷，轻叹了口气，把目光收回来，落到桌面上。
　　“在隆冬，我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阿尔贝加缪”
　　这是唯恩最喜欢的一句话，她把这个纸条粘在自己的桌面，趴在它的旁边，好像就能静聆伟人的低喃，就能安心点。她不怕自己睡过去，最多就是醒来收拾自己的口水，难堪一点，而且直接睡过去也好，还能省一顿午饭钱。
　　“你不去吃饭么？”耳边一个讨厌的声音响起。
　　哦，他是坐在唯恩对面的陈伟，他总是有洁癖一样要和唯恩划清界限，连一张草算纸都不可以，他以“贱人”称呼唯恩，也叫唯恩讨厌极了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人。所以也就没搭理他，尽情趴在桌子上，像塞了耳塞一样。
　　“你这样趴在练习册上也学不到东西的，要是不吃饭的话，下午能学进去的东西就更少了。”
　　唯恩把胳膊盘的更紧了，倔着眼珠子也不去看他。
　　“哎等等，你这个本子越线了，我给你放回去。”
　　他一张香肠似的嘴，方形的脸，说不清形状的眼睛和寸头，和如今大义凌然的唠叨声，都让唯恩极为烦躁，她瞬间站了起来，几根散乱的头发像芭蕉扇撑在脑袋上，她抬眼正瞪着这个坐在对面的组员，丢了一个不耐烦的眼神走了。
　　唯恩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他总要咄咄逼人，不就是一条线吗，自己的东西有那么招人嫌么，她想。
　　错过了抢饭的高峰时间，基本没什么好菜了，她刚踏进食堂的大门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餐盘车边儿上，紧接着，地面发出被餐盘撞击的惨叫，撕裂耳膜的金属摩擦声响彻整个一楼食堂，在餐车旁边，零零散散的蓝色校服紧紧把中心围了一个圈。
　　“道歉。”一个简短有力的声音，从嘈杂的人群中间传出，身边的同学一阵唏嘘，不知在议论什么，脸上都挂着“了不得”的神情，偶尔站累了换了只脚，又继续小声讨论着。这层层叠叠的人群挡住了中间的人，唯恩隐约从残缺的影像中看出说这话的是个高个子的男生。永仑在一年的时间里，长高了十几厘米，跟当年那个初三的小矮子完全不同。
　　那边的餐盘就要收走了，没剩几道菜了，唯恩赶紧跑过去抢过最后一道西红柿炒蛋，端着餐盘折返回来找位子。
　　“我不是故意的凭什么道歉。”这句话的音量比刚刚那句大了很多，但唯恩一听就不是真的——这句话的重音放的不对，这句话的重点本该放在“不是”二字，可他却放在了“凭什么”三个字上，这明显是找借口，来挑事儿的。
　　周围的人围得越来越多，唯恩已经看不清中间的人的长相了，她坐下来安安静静的吃自己的饭，欣赏着这出好戏。
　　“你跟我讲不是故意的？”那个男生往后顿了几步，忽地一拳挥过去，重重的打在另一个人的左脸上，那人半个身子飞了出去，重摔在地，“我也不是故意打你的。”人群发出一阵躲避战场的低嗡声，后退了几步，给他摔倒在地的空间，旁边那个靠他比较近，目光担心的人应该是他的女朋友，不过她竟然没出手去扶他，只是站在中间，想象着自己好像是小说里被争抢的对象一样。
　　一楼的动静已经惊动了二楼，二楼的男生女生们像看戏一样，你推我来我挤你，大多是些女孩子，睁大个眼睛，重新把眼镜擦了一擦，生怕看不见自己男神的身姿。下面新搭的戏台子没搭多久，戏还没唱到高潮就被老师拆了，总来食堂溜达的王老师来了，他闻风就从二楼跑了下来，把这两人推开了，一帮少男少女也就此散场。
　　王老师有着分手大师的称号，男女生走廊里距离小于一米的，食堂吃饭坐对面的，讨论问题时间过长的，都要被他拉出去教育一番，更有甚者直接扣分。今天可能幸运一点，碰到个食堂寻衅滋事的。他推了推他那副年久失修的眼镜，精明的两只小眼睛把两人都打量了一翻，像个扫描仪一样。
　　“怎么回事？来，你说说。”王老师先问起那个高个子男生。
　　因为即将开始午休，人群也渐渐散去了。那男生的相貌也渐渐在人群愈大的缝隙中拼凑完整，这时唯恩才看清，他身上满是菜汤，蓝色的校服上一大块湿掉的菜渍，连他那双名贵的耐克鞋，都沾上了木耳和胡萝卜。他精致的眼角总是挂着困怠，像是打了自然的深色眼影，把整个人都涂抹成灰。
　　“他故意把剩菜撞在我身上，不信调监控，一看便知。”
　　他的喉结有节奏的上下移动，匀称的身形比他英俊的侧脸先一步闯进唯恩的眼睛。他的声音沉稳镇定，却跟他的眼角一样，有着与同龄人不符的疲累之感。
　　王老师听这中气十足的语调，听到监控两个字，自然而然的把铜铃般大的眼睛移向挑事者，如今他不得不承认是主动撞的了，只好把脑袋低到胸口，不停的道着歉。他的女朋友没面子，站了没一会儿，便气不过走了。
　　唯恩周围一直不缺少闲言碎语，有消息比较灵通的说这是个家底殷实的转校生，嚣张跋扈的很，靠关系进来的，老师不敢惹，还有的说是因为挑事者的女朋友多看了那男子几眼，挑事儿的人才去主动撞人以示威风的。
　　短短时间内，唯恩已经听到了无数版本，但是这与她何干呢？别人的事永远都像直播的电影，看完，转向下一个频道，作为观众的自己便可以选择退场。
　　还有五分钟打铃，她赶紧吃完，转身去送餐盘。
　　在离自己五米的地方，食堂大妈正给高个子的男生送去纸巾擦拭，可能是长相帅气的缘故，连大妈都是争先恐后的。他站在那里接过纸巾，没有道谢，只是低头擦拭着。他完美的外表引得无数女生侧目，或许是期待着能低头看上自己一眼，路过的女生都会目光停留一阵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唯恩除了班长也没见过什么惊为天人的帅哥，如今大帅哥的正脸还没看过呢，走了有点可惜，所以也只是停留了不多不少，正好三秒的目光。
　　一······二······三······就在唯恩回头的时候，他正好抬起头，那长长的睫毛下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唯恩身上。唯恩知道他瞄到了自己，但还是要把计划好的动作做完，因为这场别人主演的电影，自己不会是，也不该是主演，但还没往前走几步，就被叫住了。
　　“唯恩？”那个男孩子试探性的问。唯恩条件反射的转过头来，再次撞上他的眼睛。
　　自己的名字被他这么一念总觉得怪怪的。
　　唯恩转过头看着他，如看着一张雾白底的照片，瞬间投降。他的眼睛像一片黑夜里的沙漠，没有星星和月亮，只有寒冷，隐约的灰，像磨砂过的黑曜石，总觉得有点荒凉。挺拔的鼻梁在浓密的睫毛下面丝毫不突兀。白皙的皮肤衬出暗而深邃的眼眶，伙同精致的下颌线一齐引诱着自己，唯恩想，这是个危险的人。
　　唯恩隐约有些不适。十秒而已，彼此眼神交接，却像一光年，她回了回神。
　　“你在叫我么？”
　　“我是永仑。”男生好像在核实什么重要的事，以至于身子都要向前倾斜些。唯恩茶色的头发被高高扎起，两侧不齐的扎不上去的头发自然的掉了下来，她皱了下眉，眼里满是凝固的不解。
　　“额”唯恩不知作何回答，尴尬的轻挑眉毛以示“莫名其妙”，她可没问他叫什么名字。是的她没问过，就连初中的时候，也不是她先问的名字。
　　一阵尴尬。
　　“没什么，”永仑两只手不安分的插到裤兜里，歪着个头淡淡说道，“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