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穆冥

14、第十三章

　　一个高马尾的女生盘着两只胳膊靠在五班走廊的窗户上，正对着五班的前门。她紧紧的盯着门口，守株待兔一样，等着五班班主任把话讲完。走廊里偶尔经过几个男生，凡是路过的都会瞥向她，但却都被这尖利的眼神刺伤，不敢多看。
　　五班班主任是个语文老师，名叫陈彦秋，人称秋姐。惹了她的人总是要“秋后算账”的，永仑最怕的就是她。但这回由于永仑的出色表现，秋姐竟然不吝啬赞美之词，里里外外的夸了一通，作为语文老师，夸起人来那可真是一流。
　　“这件事告诉我们什么！告诉我们，虽然我们学习成绩不好，平常不干正事，人模狗样的，但还是有闪光的地方！”
　　全班同学听秋姐这故意的语气，捧腹笑了起来。
　　秋姐总是喜欢欲扬先抑，可能······是因为语文题做多了吧······
　　“今天，我们班的同学都表现得非常出色！真的，非常出色！我带这么多年班啊，可算不是倒数第一了！”
　　老师的语气心酸中透着喜悦，边说边手舞足蹈的用手比划。同学们脸上都挂着笑容，就差说个“恭喜，恭喜”了。靠门边的黄景瑜冲老师喊道：“那你可得珍惜我们啊！”他翘着个二郎腿，把椅子往后靠，一晃一晃的，喊完一边瞅着老师，一边跟同学唠了两句。
　　一听这语气，就知道平时受的压迫不少。但是他可是一个比林永仑还爱惹事儿的学生，不像永仑一样懒得做作业，他什么事都要跟老师对着干，怎么让老师生气怎么来，在这一方面永仑甘拜下风。
　　“珍惜！一定珍惜！大家把语文书拿出来，我们布置一下作业。”秋姐走上讲台，翻动着语文书，听下面没有声音，猛地一个抬眼，“愣着干嘛！拿书啊！”
　　“啊~？还有作业啊！”
　　“荆轲刺秦王文言文翻译加重点词解释，两遍，分三行写，预习鸿门宴，我要在书上看见你的预习！有重点词加释的那种，别跟我说什么注释里有就不用写了，我们考的比注释可多多了，国庆回来检查，我看见谁没预习，全文抄两边。”
　　本来等着好好放个假的同学们顿时泄了气，一个个瘫在椅子里，趴在桌子上，眼神绝望。
　　“哦对了，”秋姐合上了书，同学们稍微直起了腰，机灵的支起了耳朵，眼睛闪亮亮的仿佛等着什么天大的惊喜。
　　“再加一个400字小作文，就写今天的运动会，回来收。”
　　黄景瑜闲散的躺在椅子上，下巴抬得老高，听这话后猛地摔过笔袋，一脸的不服气的说：“什么呀！老师，你这分明就是虐待啊！”
　　秋姐意味深长的冲他摇了摇头，稍微停顿了一下狡黠的笑着，掐着嗓子似的道：“不不不，是疼爱~”她笑了，一种得逞的成年人的微笑，黄景瑜怎么说都是孩子，无论他多叛逆，秋姐也不会真生他的气。
　　“同学们假期注意安全，我就不过多赘述了，放假回家吧。”

　　门外的那个高马尾的女孩儿已经等了很久了。
　　等到教室里出现撕磨耳膜的桌椅碰撞的声音，她直了直身子，把盘着的胳膊放下，搭在身后的窗台上。
　　她长相冷艳，拒人于千里之外。尽管许多男生出门时都会望向她，但她一双狐狸似的眼睛依然看五班的前后门，连眼珠子都没有稍微的动过，仿佛整个人定在那里，直到永仑出现时，她才稍微有了点反应。
　　永仑隐约记得见过这个女孩子，上次体育课好像是她送的水。上次，她好像介绍过自己，不过永仑对于不想上心的人，向来分不出半点精力去记忆。永仑背着个包，看了她一眼，就像看某个建筑一样只是看到了而已，转头就要走。
　　“永仑？” 那个女孩儿往前走了几步，“我是李雯啊······”
　　与其他女孩子素净的脸不同，她像是戴着一层精致的面具一样画着淡妆，虽然嘴唇像是水晶冻一样晶莹粉红，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永仑莫名讨厌。她的马尾扎得很高，长长的头发垂在肩膀两边给清冷的脖颈盖了层毛绒被。
　　听她这么一说，永仑正要往前迈步的腿荡在半空，晃晃悠悠的，又落了回来，把身子转正。有些好奇的女孩子趴在窗户边偷偷的看着，却直接被李雯利刃般的眼神怼了回来，害怕的迅速退下，能这样吓退其他女同学的，想来也该是个风云人物。
　　永仑不了解她，也不想了解。
　　“有什么事么？”
　　“你国庆节有时间么？我想约你出来玩儿，”她声音纤细，两只眼睛笑如弯月。
　　永仑假装仔细的考虑着，其实只是做做样子，根本不想理，他吊起嘴巴一角好像有些难办的皱起了眉头，“国庆啊······我可能没时间诶，”他哼笑了声，无奈的摊了摊手。
　　“你有什么事啊？”
　　“这个你就无权过问了吧。”
　　“我只是想知道。”
　　“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
　　林永仑和李雯这一来一回的，语气毫无波澜却满是傲气，女孩子的邀请遭到了随意的拒绝，自然生气，眼睛瞪的跟铜铃一般。
　　这么久了，永仑还没遇到过这么嚣张跋扈的女生，瞧见她的打扮，应该也是个家底阔绰的，估计平日里都要被宠成公主了，没能学会好好说话。
　　“没什么要说的了吧，那我走了。”
　　李雯拽直自己的袖口，看着永仑毫不在意的背影，气的呼吸都不均匀，大喘着粗气迅速提起自己的书包，一步一步使劲戳着地砖似的踩，冲着相反的方向走了。

　　唯恩收拾书包收拾得慢，书包很小，想装的书却很多，一时间没头没脑不知要拿哪些书。
　　班长此时还在检查门窗，一次次清脆的闭合声催促着唯恩快些收拾。除了检查门窗，还有一些花草需要搬，唯恩勉强收拾完，看着那几盆花走了过去。
　　柜子上的花盆放的高，没比唯恩矮多少，她虽然腿上还受着伤，但抿抿嘴巴想了想，那些比较轻的君子兰呀，墨兰呀，还是搬得动的，她踮起脚，尽量保持上肢能稳稳的接住花盆，然后慢慢的，慢慢的移出来······
　　她捧着那个花盆，放到教室后面的空地上。
　　“别乱动，花盆我搬就好。”
　　“那怎么行，我也要帮点忙的。”
　　唯恩说完，留下一个明媚的笑容就转身又去搬花盆了，班长严正廷面带怒色，飞快的走过去，一把按下了她要搬的花盆。
　　“你当我这个子白长了是么？”
　　比唯恩头顶还要高的花在班长眼里，仿佛就变成了窗台上的一个小物件，轻而易举的就把花都搬了下来。
　　墨兰、红掌、君子兰、招财树、还有窗台上的栀子花与茶花都井然有序的放在教室后方，那盆君子兰的两篇嫩叶子包裹着点点橘色，如美人羞于见人的脸，估计等他们回来，就全都开开了，那盆不争气的栀子花已经有了好几个花骨朵，但都死死的憋着，怎么也不肯开。
　　“坐着别动，”班长趁唯恩看花看的出神，直接把她按在座位里面，从班级的日用品柜子里拿出纱布来，绕着她的膝盖缠了好几圈，“你这刚结痂，要是不小心刮掉了会留疤。”
　　他温柔的声音有股魔力，跟小时候爸爸给唯恩讲故事的语气一样温柔，唯恩乖乖的坐着，看他纤长的手指拉着绷带小心的缠绕。班级里只有两个人，因为班长要留下来收尾，唯恩又一向收拾的慢，所以最后留下的总是他们两个。此时，班级里静悄悄的，唯恩看着班长连个大气儿都不敢出。
　　“我系的丑，你别嫌弃，”他突然抬起头，唯恩一下子屏住呼吸。
　　“不会的，不嫌弃，”唯恩讪笑道。
　　“你先出去吧，我锁门。”
　　“好，那我先走了，班长你早点回家吧。”
　　“嗯。”

　　唯恩背着沉重的书包，回到有些陈旧的小区。今年还好，那个向来不管事的物业竟然把自己家门前凹凸不平的路给修了，地面终于不会被来往的大货车压成一个个小山丘，也不会在暴雨之后蓄成小水池了。
　　她费力的扒开单元门，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妈妈还没有放假，如今正是订单多的季节，时不时还要加班。家具厂里粉尘多，唯恩总是要提前把妈妈的除尘口罩洗好。她打开门只看见姐姐一个人，姐姐今年大一，上了个离家近的二本大学，如今正和她那个网恋的男朋友聊天。
　　说起姐姐的男朋友，最生气的可能就是父亲了，他总是希望姐姐嫁得好，一回到家就要跟她算平日里的花销，算他们未来的花销，试图用恐怖的数字逼迫他们自行断绝。但是父亲明显低估了姐姐的犟脾气，虽然是网恋的男朋友，但彼此已经见过好几次面了，而且只有唯恩了解，姐姐和姐夫是在高二就确定关系的，这本来就是异地恋的感情到了大学，反而会更加坚固。
　　如今姐姐林玉霞趴在本来就不宽的床上，家里被子薄，被套比被芯大了一整圈，以至于松松垮垮被姐姐滚出了好多褶子。
　　唯恩看着姐姐幸福的笑容，觉得姐姐开心就够了，也不想踏入父亲的阵营，加入到规劝姐姐的队伍中去，毕竟感情这个事，唯恩没有谈过也不是很懂。
　　她坐在转椅里，看着桌子上几张孤零零亟待填满的白纸，拿起了笔。
　　画画是可以让唯恩忘记时间的爱好，尤其在动漫这一方面。
　　春节串门的时候，婶婶无意中发现她画的夹在书里的《极度分裂》，笔下的“炎无惑”和漫画里的一般无二，亲戚朋友都不相信她没专业学过。婶婶鼓励唯恩出去学习，可惜家里清贫，没什么余钱供她学美术。
　　对于这个她不抱怨，爸妈供两个女孩子上学已经不容易了。
　　她咬着笔头，在脑子里想象着画面。
　　想象力是神奇的，很多得不到的东西都能通过短暂的想象创造出来。她曾臆想过一个五层楼那么高的大葱叔叔，或者是陪伴了自己三年的卡通虚拟人物花花，再或者是一个没有眼泪的娃娃。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象出这些东西，想象的如此真实，因为大葱叔叔曾经送她上过学，花花曾经跟大葱叔叔吵过架，至于那个娃娃，它时刻存在着，放在自己的背后。
　　唯恩刚准备落下的笔又拿了起来——以他们为基本素材可画不出一个动漫人物啊！
　　她继续咬笔，冥思苦想起来。
　　身旁的姐姐时不时的傻笑，唯恩看姐姐笑得开心，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中间有一块透明的玻璃，玻璃那侧是一个世界，玻璃这一侧是另一个世界。她作为一个世外之人看着自己还面带微笑的姐姐，连她的微笑都变成了漩涡，扭曲吸纳进一个五彩的奇点里。
　　她看着看着，皱起了眉头，眉头皱久了，又舒展开。
　　“没有人是注定孤独的，但······”唯恩看着这一幕，用铅笔在画纸旁边写道。
　　“但······”
　　“但······”
　　但什么好呢？唯恩写了一半的话突然断掉了，留下了另一半不知所踪。
　　她问起一旁的姐姐：“姐，你为什么喜欢姐夫啊？”
　　姐姐还在聊天呢，听妹妹问起这个，饶有兴致的坐了起来，“怎么，你有喜欢的人还是有人喜欢你啊？”八卦的姐姐问的神神秘秘的，可是唯恩觉得她这个问题算是白问了。
　　“好像都没有吧······我搞不清楚，哎呀~不是这个，是我刚刚写了一个句子：没有人是注定孤独的，但······写到‘但’的时候就写不下去了，我这不来问问你写什么好嘛！你不是比我有经验嘛！”
　　姐姐歪着头思索着，一向成绩不好的姐姐想了好久，终于说道：“我觉得但这个字好悲观啊，你干嘛要转折呢？”
　　“我就是自然而然的写到‘但’了嘛······”
　　“让我想想······”姐姐继续思索着，后来眼睛一亮，激动的道：“没有人是注定孤独的，但孤独却总会主动找上门来，这样行么？”
　　唯恩像是额头中了一记子弹一样停住了，几秒后顿时喜笑颜开，“姐姐，你接的真好！”她把那后半句也写了上去，像是什么大家的作品，反复看。
　　这句话对于唯恩来说贴合无比，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个制动器，可能是平常爸爸太过强调学习的缘故，一遇到与学习无关的事就自动减速，但她也没办法，脑子里总是有个东西跟不上速度，但她也能察觉到自己内心的改变，有一个奇怪的人闯进来了，横冲直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