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人愁》韩北继

75、目村

　　最近咸商部分天连降大雨，导致山洪汹汹，各个地方上报的情况自然也数不胜数。

　　朝廷里的文官们几乎快两个月没回过家，全部都一头栽在撰写室里拼死拼活的处理这些问题。

　　好在融辉皇现已恢复，能够分担大部分的工作，这些文官才有功夫轮番回家休息。

　　作为御书司的学士，杨文自然不能够离开。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合眼什么时候，只能靠着御药司里的提神汤药续命。
　　处理的事务太多，他的大脑容纳不了那么多东西。尤其是今日偏远的目村才提交上来的文书。
　　里面关于治水内容着实棘手，搞得他焦头烂额，完全忘记了卫落谷会到来。

　　过来通报的太监从人堆里挤进去，不少人嫌他烦，纷纷怒目而视。
　　太监心虚的咽了咽口水，望眼欲穿，终于从层层书卷墨纸中发现了杨文。

　　他马不停蹄的跑到杨文边上，气喘吁吁道，“杨学士，您可快出来吧！”

　　此时的杨文正一手挠着头发，另一手支着脸，将脸上的肉全都堆在手掌里，看上去维持这个姿势已经许久。
　　他眼睑一周红肿，下眼袋更是摇摇欲坠的黑青，瞳孔也在有神与无神之间来回转换。

　　他听见太监在耳边的呼唤，无精打采的抬起两只眼睛盯着他，满脸写满了“我出来干什么？”的表情。

　　太监蹲下身子靠近他的耳边，言语相当诚恳，“您忘了今日还有什么事吗？二公主和四公主可是在外面等着呢。”

　　二公主和四公主？杨文皱紧眉头使劲想了想这两个人，过了许久才终于理清楚和这两人有什么联系。

　　他像是被惊醒，支撑脸的手立马放下，抓住的脸肉又掉到了下巴处，变成一副饱经沧桑的模样。
　　怎么把这等事给忘了？！

　　杨文按着桌子想起来，可发现双臂麻木无力完全支撑不了他的体重。又想在腿部发力，可无奈于腿部水肿，一用力就疼痛不已。在原处挣扎几次就是没能起身。

　　太监嫌他动作慢，干脆拉过他一只胳膊绕过后勃颈扛在肩膀上，然后猛地起身将杨文的重量全部压在身上，半拖半拉的把他拽出来。

　　卫落谷在那里等的早就无聊，正准备四处转转的时候只见去通报的太监姗姗来迟，而且架着一个略微肥胖的男人跑出来。

　　他一口气跑到他们面前，而杨文也匆忙地扶着太监把身子站稳。

　　然而刚站稳，他又立马跪下来，“老臣见过二公主，四公主。”

　　景润泽盯着杨文打量了一番，几日不见他愈发富态啊，看来确实压力太大了，

　　“杨大人快起来吧，这种时候还这么多礼干什么？”

　　太监扶着杨文起来，卫落谷这才能看见杨文究竟长什么样子。

　　这个微微驼背的老头子面熟的很，不就是昨天和柳尚覃站在一起的那个人吗？不过昨日见他还一头乌黑茂密的浓发，没有这么不成人样。这是经历了什么一晚上就白了那么多头发？

　　想着应该也招呼一下这个杨大人，卫落谷微微弯腰道，“民女见过杨大人。”

　　杨文听见愣了愣，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这是卫落谷。卫落谷今天一打扮整个人都不一样，杨文一瞬间没认出来。
　　他略微尴尬的笑了笑，“卫姑娘……，不现在应该是卫先生。你不需要向老臣行礼。你现在也是学士，同我平级。”

　　卫落谷听罢又深深地鞠了个躬才抬起头，“民女才疏学浅，还远远不及杨大人。”

　　杨文见卫落谷谦虚，想着孺子可教也的认同。

　　然而就在这句话之后，双方都没了下文。景润泽和景玉酌面面相觑，不知道杨文为什么不接着说话。

　　卫落谷瞄了他一眼，发觉他应当是被疲劳冲昏头脑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所以只好提醒道，“杨大人，不带我们去读书室吗？”

　　“啊……！”杨文顿了顿然后伸手使劲拍了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公主们请等一下，老臣现在去取钥匙。”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回走想再冲进撰写室。无奈腿上的肌肉还一直抽搐着，所以颠簸不已，看上去像是他们在欺负老年人一样。

　　那个太监经历了刚刚的事所以有眼色极了，上前两步又将杨文一只手扛在肩上，把他拖了回去。

　　太监和杨文跌跌撞撞的跑回到原来的位置，然而杨文的桌子上杂乱不已，所有东西都堆叠在一起整整高了他半头。

　　杨文看见这一幕心里焦躁，一把将东西全部从桌上扒拉下来，在里面翻着他藏起来的钥匙。

　　最后他终于在一团废纸下面找到了，便赶紧揣进怀里生怕再不见。就在他又让太监扶着自己出来的时候，忽然余光撇到了刚刚盖着钥匙的那团纸。

　　那不就是目村呈上来的文书吗？杨文看见它就头疼所以才先扔在一边。

　　不知怎么的，这团纸像是有灵性一般为杨文心里打开了道天窗，使得杨文精神了大半，一个主意也在心头产生。
　　昨日他听见卫落谷说的话颇有远见，回去就悄悄查了一下苏州地主的事，发现正如她所说。
　　足以见得那个小姑娘很懂得在大事情上面寻找小细节。
　　既然她现在都在这里了，不如请教一下怎么处理目村的事好给自己提提意见。

　　如此想着杨文脸上出现了近几个月从未有过的笑容，然后拍着旁边的太监，“快！扶我出去！”

　　太监摸不着头脑的听令，然后又拖着他出了撰写室。

　　这次杨文撑着身子自己站在卫落谷面前，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然而这个笑容在卫落谷眼里略微油腻，让她退避三舍，

　　“怎么了，杨大人？”

　　“老臣刚刚想到，既然卫先生要教导公主们，不妨先在这里发挥一下实力，让公主们更加安心。”

　　景润泽不知道杨文是什么意思，卫落谷可是陈靖和沈晏都有好感的人，她必须信任啊。

　　正当她准备说不用这么麻烦的时候，卫落谷悄悄伸手阻止了她。

　　而卫落谷的视线逐渐移到杨文手里握着的那团纸上，忽然就明白这个老头是什么意思。

　　看来他是碰上自己搞不定的问题，所以想找人帮他分担一下。
　　即便他是这个目的，不过说的不无道理。景润泽先不说，景玉酌和柳澄肯定是被迫的。不如先在这里证明自己有这个能力，省得日后他们两个给自己添什么麻烦。

　　“杨大人考虑真是周全。若是不嫌弃，杨大人尽管考验我便可。”

　　杨文立刻点头，没有追究自己的目的是否已经暴露，立马便将手里握着的那团纸展开递在卫落谷面前。

　　而那张纸上画的正是目村的地势和周边大概情况。

　　其实卫落谷知道这个地方是目村。毕竟她和傅爷打交道那么久，自然摸清了他交易奴隶的地点。

　　大部分的奴隶，傅爷都会托盐田码头的陈老板帮他运输到海岸对面的目村。
　　毕竟这个村子弱小而且偏远，就连地方官都是颓废无能，又怎能注意到他们暗箱操作这种事情。

　　杨文不知道卫落谷已经思考了这么多，开口为她解释，“此处是目村。想必卫先生应当没听过这个地方。不过无妨。看图就一清二楚。
　　目村地势极低形成小盆地，四面环山只有一道出口，而那道出口还靠海。
　　最近天连续降雨，不仅山洪来袭，海啸也是一波接着一波，已经把目村全部给淹了。
　　这里的百姓躲在山上没有庄稼吃，几乎要全军覆没。陛下下旨命我赶快决断出如何治理此处洪水，这可让我愁到白了头啊。”

　　卫落谷听罢沉思，没过一会儿边又抬起头对着景玉酌和柳澄，“你们可有什么方法？”

　　被突然问到，两人心里猛地一惊不约而同地摇头。柳澄唯唯诺诺的不敢开口说自己的意见，景玉酌倒是说了句，“就算本公主知道有什么方法，可此事自有父皇与杨大人决断，根本就不需要我们的意见。”

　　卫落谷轻笑，“恐怕公主只是认为他们觉得您年龄小，不会采取您的意见，所以连想都不想吧？”

　　景玉酌像是被戳穿心事，撅了撅嘴不语。本来就是事实嘛，她一个小姑娘，而且还是父皇最头疼的，怎么可能好好听取她的意见。

　　杨文看卫落谷游刃有余的样子赶紧问道，“卫先生是有办法了？”

　　“办法自然是有的。”卫落谷毫不犹豫的吐出这句话来。

　　景润泽，景玉酌和柳澄不敢相信的看着她。这可是连杨大人都没有想出来的，她才想了多久难道真的就有办法了？

　　杨文一听大喜，使劲拍着旁边太监似乎想把这份喜悦分担给他，
　　“快！究竟是什么办法？”

　　“我说的虽然是办法，可是并不是如杨大人所想的那样。”

　　“那是……？”

　　“这件事情看起来棘手，可其中还存在着很多疑点，光有这些疑点就足以怀疑这份文书的正确性。杨大人，你不应该先考虑一下你知道的情报是真是假，再想想该如何解决吗？”